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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行路不难 陵华突然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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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白和陵华结伴,一径望东南行来,路上十分顺当。
因沿途并未遇着大些的郡县,两人便只取道山径野路。时入初夏,山中这样那样的草木愈发葱茏蔚然,各色的花四处开得热闹喧天,荫养出这样那样的花妖草妖,东方白和陵华每行一里路,便遇得上数十种,大多是些刚能化形的小妖,尚有些怕生,对东方白这样的异族颇有些忌惮。
陵华虽非妖类,却乃是妖的近族,且灵气强大,故而颇有些小妖扎着堆,犹犹豫豫躲在暗处观望,似有结交之意。
如此过去几日,终于有只胆子大些的花妖,学了东方白与陵华的模样,化成个人形,前来拜会。这小妖道行尚浅,故只能化作个面团大小的少年人模样,因懂些人界的规矩,又化了张拜帖出来,那帖子倒比他个头还长些,他便用两手顶在头上,向着陵华挪将过去。
东方白与陵华正立在岔路边苦恼,忽见到地上有一封缓慢移动的帖子,皆感诧异。那小妖挪出几步后,试探性地自拜帖下边露出骨碌碌转动的一双眼来,带着些许惊惶与好奇,发现两人正盯着自己瞧,唬了一大跳,两手一松,就地一滚,缩进落下来的拜帖里头一动不动,像是在装死。
东方白和陵华立时被这小家伙的模样逗乐,笑将起来。陵华俯身揭开拜帖,东方白接过来看了一眼:“阁下名讳……阿绯?”陵华伸手戳了戳阿绯死鱼一般翻挺出来的肚子,闭目嗅了一嗅:“这花香……阁下是芍药妖罢?”
阿绯躺在陵华手心下,立时感受到陵华强大的灵气,一时之间尚未想好要不要继续装死,身体却已忍不住瑟瑟抖起来。
陵华会意,安抚地摸了摸阿绯的头,碎碎念道:“阿绯阿绯,别怕别怕。”
阿绯果然立时不抖了。
几日之前,阿绯坐在一块高石之上开花,开到一半突然困倦,就在原地睡着了,从石头上一头栽下去,摔出一身伤来。方才陵华那轻轻一抚,却是带着灵力的,不动声色便将阿绯藏在衣裳下的伤治愈。阿绯自然察觉,大惊之下猛然坐起,往身上摸了一摸,似是好完全了,又原地蹦了两蹦,半点毛病没有,立时瞪大了眼,就地绕圈狂奔,奔了数十圈猛然停住,冲到陵华跟前振臂胡乱高呼一声“万万万万岁——”,随即似因圈转得太多了,站立不稳,仰面四脚朝天摔倒在地。
东方白面上不禁浮起笑意,陵华复又戳了戳阿绯,阿绯一把攀住陵华的手指坐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直望过来,目光之中饱含崇敬,低头在陵华手指上轻轻一啄,陵华顿时笑开了花:“呀,东方公子你快看,这小不点怎么会这样可爱。”
那日过后,陵华与东方白的事便在小妖们之间传开了。风华绝伦又灵力强大的红袍凌霄花精,半点架子也没有,只要你上前打招呼,他便会十分欢喜、一团和气地与你寒暄。虽则说,同行的还有位术法强大的人族公子,但那人瞧着性情挺软和,估摸着没甚么威胁,不必太过挂心。
这样的说法一经传开,沿路便有络绎不绝的花妖草妖等凑过来与陵华结交。
小妖们皆十分仗义,总在自己小小的地盘上给陵华和东方白清路,纵然再复杂的地势,也能生生从草木里辟出一条道来。
甚而有一回,过一条甚宽的山溪,溪边的藤萝小妖硬是自己结成了一条粗藤,让陵华踩着过去。
因着东方白瞧上去同陵华交情匪浅,藤萝小妖虽然害怕,还是躺在了东方白的脚下。
东方白瞧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藤萝,无论如何也踏不上脚去,一声叹息,捏了个风决,御风横渡过溪而去。
陵华见这般做法于行路有益,心中欢喜,愈发同小妖们打得火热起来,一路下来,已结交了好些妖友。
便如此半点坎坷艰险也没遇上地走了些许日子,这一天风和日丽,东方白和陵华赶了半晌路,时至晌午,至一缓坡,微风细细,芳草青翠。
东方白环顾一圈:“此地甚好,我们便在坡头树下休憩片刻罢。”
东方白与陵华行至坡头,醺风拂面,带来一阵花香。这小小的山坡的那一边,竟是一片花海,紫的黄的粉的各色野花,开得热闹,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
陵华双目一亮,展开长长的衣袖,一言不发朝坡下滚去。
不多时,坡上就聚集起不少花妖草妖,陵华团团拱手作揖,一一见过,一一寒暄,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上最香的一只兰花小妖。
兰花小妖名叫幽来,不过巴掌大小,穿着一身蓝色长衫,一张脸是个十二三岁的漂亮少年模样,头上顶着一朵兰花,性子最是活泼,他本随在群妖里头看热闹,突然被陵华这么摸了一摸,便欢喜起来,在妖群当中挤了挤,凑过去抓住陵华垂地的长袖,用短小的腿吭哧吭哧地爬到陵华盘坐的腿上,乖巧地蹭了蹭陵华的衣襟示好。
陵华大喜,双手将幽来抱起来,揽在怀里。
见状,几只活泼好动的小妖嚷嚷起来,不甘示弱,纷纷效仿,蹬着陵华的袍子袖子往他身上凑,爬的最快的就是穿一身半青不黄袍子、长着一张俊俏少年脸的野草妖离离。
幽来和离离是宿敌。前些天,这两只小妖还为着石泉边靠山近水还沐浴阳光的一块地皮大打出手,离离浑身蛮劲,幽来不能力敌,退居三尺开外的一方沙土上,满心委屈,这一连几天了,连花骨朵也没能开出一朵来。
故而,幽来看到宿敌离离气势汹汹地大军压境,先是惊慌失措,继而十分生气,往陵华怀里钻了钻,愤怒地挥舞着小拳头。
离离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转头抱着陵华的手指头,亲近地摇了摇。
陵华笑得眉眼弯弯,一手安抚地摸摸幽来,另一只手顺了顺离离的沾满乱草的发,也将他揽在怀里。
两只小妖见陵华来者不拒,又谁都不偏袒,互相瞪了一眼,偃旗息鼓,各自顽去了。
陵华眼看往身上爬的小妖越来越多,干脆半躺在草地上,任凭小妖们在衣襟之上嬉笑玩耍,一双狭长的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东方白独自坐在坡顶大树下,余光瞄着陵华拈花惹草,手中拿着一张大饼,慢慢撕着吃,颇有些百无聊赖。
吃完了饼,东方白依旧感到腹中空虚,突地想起包袱里还剩着一些点心一直没吃,便翻了翻,取出来放在地上,边吃边在微风中眺望远山白云。
不知何时,坡下过于欢快的嬉笑声没了,东方白感觉到熟悉的柔软贴了过来。
“东方公子,这个闻着好生香甜,是什么?”
东方白一怔,继而唇角带上一丝笑意,状似不经意地朝身侧看了一眼:“啊,这个唤作白糖糕,是一种点心。”
陵华半趴在地上,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地上黄色油纸里像雪一样的白糖糕,鼻尖动了动,如同中蛊般喃喃重复了一遍:“点心。”
东方白唇边笑意加深,肯定地再次重复一遍:“点心。”说着用手捻起一块,将糕点放在眼前细细看了看,慢慢放进嘴里,缓缓咀嚼。
陵华跟着支起身子来,目光紧紧追随东方白的动作,动了动喉头。
东方白咽下白糖糕,又笑了一笑:“陵华,我包袱里头的东西,若有你想吃的,自己随意拿便是了。”说着从油纸上捻起最后一块白糖糕,又放在眼前看了看,感受到陵华灼灼的目光,再笑了一笑,朝他递过去:“尝一尝罢?”
陵华紧紧盯着雪白的糕点,喉头又动了动,点了点头,突然凑过来,纤细的肩膀挨着东方白的手臂,就着他的手,对着那块白糖糕,张嘴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试探一般地咀嚼了两下,停住,又快速咀嚼两下,飞快吞下去。
东方白看着陵华安静地挨在他手边,腮帮子越动越快,一口接着一口,风卷残云般地将他手上的白糖糕吃光,最后一点糕末从手里掉落,散在风里。
东方白垂首看着陵华,目中微微一闪,笑意盈盈,似是勾起了浓厚兴致。
待陵华吃完,东方白伸出手,替他轻轻擦去红唇边雪白的糕点碎末。
陵华没有避开,反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之中,意犹未尽。
东方白怔了一怔,随即以手握拳,掩唇轻轻咳嗽一声,心中怆然一叹:自作孽,不可活也!
陵华关切地望着东方白:“东方公子,你还好吧?”
东方白咳嗽两声,慢慢地道:“好,我好得很。”
“陵华公子,他是不是呛着了?”
“你还能再蠢点么?不是呛着了,那叫噎着了。”
这两个声音唬了东方白一跳,举目看去,原来陵华的衣裾之后躲着两只小妖,正是幽来和离离,不知已藏在那旮旯看了多久,东方白也毫无所觉。
方才先说话的是幽来,他跟陵华混得近了,方才又看到这个人族公子十分温柔地喂陵华吃东西,便壮着胆子开口说了一句。离离听到,也立马不甘示弱地接了一句。
那东方白闻言,幽幽转目看来,眼神之中颇有些……复杂。幽来和离离抓着陵华的袍子,无故一同打了个寒战,抖了一抖。
陵华毫无所觉,忙忙地帮东方白拍背顺气,东方白忙道:“陵华公子,我没甚么紧要的。”
陵华“嗯”了一声,依言停下手,定定地看着东方白,思索了片刻,道:“对了,东方公子,你怎的不喊我陵华了?”
东方白怔了一怔,似是才反应过来,面上不由有些惭惭:“啊,这个,大概因为陵华一口一个‘东方公子’,我不自觉也就跟着讲究起来了。”
陵华恍然“啊”了一声:“正是,这一件我早就想说了,你唤我作陵华,我却称你为‘东方公子’,不大顺口。嗯,那我便唤你……”他认真思索半晌,“小白?”
东方白:“……”
陵华:“啊,那,大白?”
东方白:“……”
陵华:“白白?”
东方白咳嗽一声:“陵华若是不嫌弃,直呼我阿白便好。”
陵华“嗯”了一声,果真唤道:“阿白。”顿了一顿,有些担忧地看着东方白,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困惑:“阿白,你当真没事么?该不会旧病复发,烧糊涂了罢?”
东方白困惑瞧着陵华,陵华认真道:“阿白今日言语之间绕来绕去,我听着怪别扭的。”
东方白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垂眸苦笑,长长吁出一口气,才又抬首道:“陵华说的在理,这般忸怩造作,的确很不成个样子。”
陵华没听明白:“你说甚么?”
东方白含着笑道:“我方才的意思是,你我之间,委实犯不着绕来绕去,怪累人的。陵华,其实是我心里一直,咳,有一些忧虑。”他一气说到这里,突然放缓语气,轻轻叹了一叹,才续道,“这山野间的风光着实不错,若是陵华公子喜欢,我也乐意这么一直走下去。只不过,景茗替我备下的口粮已吃的差不多了,何况这几日也没遇上半只游魂,咳,你看咱们今日不如多赶几步路,今晚到附近的村镇上落脚罢。”
陵华闻言,“啊”了一声,面上恍然,果真是这才反应过来:“唉!瞧瞧我这颠三倒四的,竟险些将咱们的正经事给忘了。”转头向幽来和离离道:“两位小妖友可知道,距此地最近的郡县怎么走?”
幽来嗫喏着说不出话,离离嫌弃地翻个大白眼,挺身而出道:“我们都未曾去过人族聚居的所在。不过,曾有只乘风经过此地的蒲公英妖友,听他说,从此地往东南面走,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见到一方不小的县城。”
东方白将油纸、水袋一一收拾好,把包袱系在身上,朝幽来和离离微微一笑,一拱手道:“东南面是么?明白了,多谢多谢。”
幽来和离离一齐愣住,对视一眼。这位公子还挺和善的嘛,将才那股莫名的寒意,是错觉?也忙跟着一拱手:“无须客气。”
陵华也向幽来离离道了谢,伸手摸了摸幽来的头,揉了揉离离的发,又执手说了一会子话,依依惜别过,这才和东方白启程,往东南面行去。
然而,事实证明,离离这等未行过路的小妖所说的话,是做不得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