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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更月灵官 陵华挨得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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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华挨得极近,东方白略往下一扫,便可看见宽大袍子下露出的一片白皙,以及半截伶仃锁骨。
“……我没事。”眼皮忽地一跳,东方白垂下眼帘,将目光挪开,有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何大夫一声喊,不但既白院的丫鬟们,连景茗、何子滕、景蕊等人都火急火燎赶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陵华起身退至一旁,让顾大夫上来搭脉。他本来在外头同小丫头们猜字谜猜得火热,没玩多久,依稀是景茗过来说了几句话,后来小丫头们就不知怎得一个二个的都找借口去了。局子一垮,陵华百无聊赖,只得回既白院,没承想一头撞见东方白病倒的场面,内心不知为何像是受到极大冲击,此刻也只懵懵地立着。
顾大夫切着脉,面上神色捉摸不定,半晌,叹了口气。
景茗有些紧张:“是不是外头久坐,伤了风?”
东方白含笑看着顾大夫,顾大夫高深地捋了捋长须,从容道:“心神不定,气血逆行。”
景茗皱眉,嘀咕道:“少爷好端端的在院子里头坐着,怎会气血逆行?”更何况少爷性子从容恬淡,跟什么犯得着心神不定去?真是奇也怪哉。
陵华闻言,转目望定满面淡泊的东方白,心中将先前景茗的话琢磨一番,慢慢品出点什么来,心下顿时涌起愧疚,十分不是滋味。
顾大夫收拾好药箱:“虽没有大的妨碍,但这几日仍须好好养着。”
景茗忙应了,东方白笑道:“多谢顾伯伯。”
顾大夫摆摆手,拂袖高深去了。
景茗扶东方白起身,忽见桌上摊着件袍子,讶然道:“这是……”东方白不忍直面那耀人眼目的殷红,回避地转开目光,暗暗叹了口气:“此乃崇明公赐的,景茗你好生收起来罢。”抬首忽见陵华满面讶异,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袍子看,仿佛痴了一般,神色之中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惊艳。
心念一动,东方白脱口道:“陵华公子瞧得上这件袍子么?”许是太过急切,声音破了几分,惹得景茗心疼得连连皱眉。自个儿都什么样了,还这般挂心着那没心没肺的人?那陵华公子若是听得进她一句,回来同东方白做个伴,又何至于她一走就出这样大的事呢?
陵华转目,定定看了东方白片刻,笑道:“这件袍子……瞧着很是不俗。”
东方白不由含了笑道:“公子好眼力。这袍子乃是在七星娘娘处织出的云彩化成的,十分稀罕,真真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平常的尘土脏污自更不必说了。”
陵华双目一亮:“这……这袍子竟然是云彩织成的?”半点不掩饰羡慕之意,惹得景茗继续皱眉。
东方白笑道:“七星娘娘擅织,平日里多织云彩,也有时候起了兴致,拿云锦来做成衣裳的。公子既瞧得上,若是不嫌弃,便请拿去穿罢。”
东方白说得云淡风轻,陵华却吃了一惊,连连摆手道:“公子说笑了,这样贵重的袍子,我怎么能拿?”
东方白笑道:“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件袍子。公子且拿着罢。”
景茗有些惊讶,低声道:“可是少爷,既是崇明公所赐,转赠于旁人,是否有些不妥……”
东方白立时认真道:“这个无须担心,陵华公子乃是我的救命恩人,崇明公曾特地嘱咐我好生款待,不得稍有怠慢。崇明公若是晓得这袍子赠给了陵华公子,想来也会欣慰不已。”半咬着牙根说完意味深长的最后这句,东方白见陵华面色犹疑,似已有些动摇,想了一想,忽趋上前半步,将那袍子拿在手中,略略抖开,往陵华身上虚拢了一拢,露出“果真如此”的神情,面上笑意愈浓:“再者说了,若真要说起来,七星娘娘处的织出的衣裳,原本正是要配上风华绝代的人物,才算不上被辱没。而这天上地下,还有谁能比陵华公子更适合呢?公子尽管拿去便是,千万莫要与我客气。”
东方白甚少将夸赞之辞说得这般露骨,且语气诚恳异常,倒真像是有许多感慨在里头,故而这番话一出口,顿时引得一旁何子滕、景茗并景蕊等人讶然注目。
陵华正自迟疑,东方白似是怕他再作推辞,不再多言,将云袍往他手中一塞,转身径去了。
何子滕缓步踱过来,对着陵华手中的袍子瞧了半晌,喃喃道:“崇明公赐的东西,表弟向来最是宝贝,何况又是这样稀罕的神物……唉,我这表弟对陵华公子,未免好得太过了些罢。”幽幽叹息一声,神色复杂,摇着头去了。
陵华闻言,垂首看了看那袍子,复又举目,望着东方白云淡风轻的背影,那面上的神情,似是极为触动。半晌捧了云袍地回到屋中,整整齐齐叠好,坐在床边思忖片刻,推窗乘风而起。
出了东方府,越过几座山头,陵华来至一片僻静的花林中。此间姹紫嫣红的花开得热烈自在,却又依稀瞧得出几分打理过的齐整,倒有些像是谁家的后院。陵华穿花过柳,最后来至一处青灰色的巨石之前,抬手在石身上叩响三声。候了片刻,忽自天上卷下来一阵大风,待再睁眼,周身云雾缭绕,已然置身仙界。
陵华轻车熟路行于仙道上,片刻来至一户府邸前,叩响朱门。不一时门打开,仙奴探头一望,顿时喜形于色,高声道:“啊呀,不得了,陵华公子来了!”
陵华满面欢喜一礼道:“府上近来可还安好?灵官现下在否?”
仙奴笑道:“在呢在呢,陵华公子快里边请。”将陵华迎进门,立时有仙婢上来,笑吟吟领着他兜兜转转行至后院,只见一方仙湖碧波粼粼,缭绕仙雾中,依稀瞧得湖边遥遥一顶小巧的亭子,亭中一人独坐其中,正在抚琴,听琴意,颇为激越。
陵华走近亭边,待一曲终了,抬手深深一礼:“浮玉陵华,拜见更月灵官。”
亭中人背影一震,微微转头,一把清越的嗓子道:“陵华?”像是十分诧异。
陵华垂首道:“正是。”
那人起身快步走出,只见他一身玄色长袍,冠顶、额上、腰间皆缀着各色奇玉异石,形容俊秀,神采奕奕,光华耀目,气势逼人,正是更月灵官。他定定看着陵华,诧然道:“怎的突然来府里了?”
陵华微露赧然之色:“此事说来……有些唐突。”
更月灵官看着陵华,不动声色道:“且说来听听。”
陵华道:“陵华此来,是欲冒昧向灵官讨一样东西。”
更月一怔,面上随即露出笑容:“原来是这件事。”随即叹了口气,“唉,我这里的确有不少好东西,仙界惦记的人,向来也不少,当真有些不胜其烦。”见陵华面上微微一滞,不知如何接话,方含了笑,挽过他的手轻轻一拍,“不过,陵华自然和旁的人不一样。既是陵华开了口,若是我有的,自然给你。”
陵华闻言,立时松了口气,面露欢喜:“多谢灵官!灵官上回说过的那件护心玉,不晓得如今还在么?”
更月一怔:“护心玉?”将陵华拉近身,细细往他脸上一瞧,“你怎么了?”
陵华笑吟吟道:“也没甚么。最近浮玉不那么太平,夜里鬼气纵横,扰得人不得安宁。我忽地想着灵官上回说起,那护心玉可保心脉安稳,故而欲觍着脸,向灵官讨上一讨。”
更月闻言,将眉头一皱:“浮玉近来形势确是不稳,游魂造乱之事,我亦有所耳闻。我令你待在那地方,虽说是远离俗世,于精进修为有益,然而如今看来,到底并非长久之计。”沉吟片刻,叹一口气道,“罢了,此事日后再做打算。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先将东西取来。”
仙婢端上茶水来,陵华捧盏抿了一小口,仙婢笑道:“陵华公子,这个茶是今早在老君仙桃园子里集的晨露泡的,喝着可还对味?”
陵华放下茶盏,笑吟吟道:“老君园子里采的露,自然是极好的。”
更月果然片刻便回,掌心托着一块小小的碧玉,其形状便似道旁的小石子,然色泽厚重,当中间杂细纹,凝神观之,细纹竟似在缓缓流动,仿若水下暗涌。更月道:“陵华,这块护心玉当真十分稀罕,约莫万把年前罢,裹漱君在西海一役中元气大伤,正是因最后一魄被这灵玉护下,方才免于魂飞魄散。这天上地下,觊觎这护心玉的可不在少数,你如今怀壁在身,千万要多加留心。”言罢想了一想,终究对陵华的性子不大放心,手指微动,悄然往玉上加了一道仙术。
仙术唤作“折柳”,意为临别相挽留。若是这护心玉同陵华相离过远,“折柳”便会上借更月之仙力,降天罚于佩戴护心玉之人。
陵华毫无所觉,欢欢喜喜起身笑道:“灵官放心,我定会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处处小心留神的。”
更月点头,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双臂环上陵华腰间,将护心玉系至他玉色的腰带之上。不成想陵华急于去瞧,猛然凑下头,挨在更月颈旁,气息恰轻吐在更月耳边。
更月只觉耳廓微微瘙痒,隐隐幽香轻软,眼神不由猛地一变,手上忽然用力,一把搂紧陵华腰身。
“嗯?”陵华猛然被更月抱了起来,不由吃痛,顺势揽住更月的肩,惊讶地低首望进更月眼中,“……灵官?你怎么了?”
更月顿了一顿,手臂一松,将一脸茫然的陵华放下,咳了一声,背转身去看湖中水云缭绕:“没什么。护心玉已给你了,我手头还有些要事处理。你若无事,且先回浮玉去罢。”
陵华去后,更月在亭子里独饮。
府里最机灵的仙奴上来换茶,瞄着更月的神色笑道:“这回陵华公子来,灵官似乎尤为开怀。”
更月捧盏,望向湖面,唇边含笑:“玉石皆要养,方能成器。陵华这块玉,当真养得愈发好了。”
仙奴道:“没错,何况这玉还不是养在身边,而是扔在浮玉那起乡野之地。”
更月淡淡道:“凡间有句俗话,心急吃不上热豆腐。若是修为不到,即便勉强接入了天庭,终究名不正而言不顺,难免遭人非议,那时候麻烦更甚。”
仙奴低首道:“灵官所言甚是。”犹豫片刻,似是着实难以理解,忍不住又道,“只是……终究不在眼皮子前头看着,那浮玉山虽说是偏僻荒芜,到底还是有些聚居的人族,陵华公子又正当年纪,若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
更月掀开盏盖,轻轻吹了吹浮叶:“这些我岂会不曾虑及?不过,在浮玉那起天高人远的所在待了这千把年,此时的陵华乃是一朵有待修枝剪叶野花,仪礼规矩固然有所欠缺,于世事人情更是稀里糊涂,徒有一派霁月光风的天真烂漫。这般性情,想他自个儿醒事是不可能了;而他人若是想从旁提点,除非手腕强硬些。”说到此处,嗤笑一声,啜饮一口茶水,“人界那些姑娘家,就她们那起端着架子矜持忸怩的做派,欲要摆平陵华,简直比飞升还难。试问如此境况,何忧之有?”
仙奴闻言,顿时恍然,面露喜色道:“原来如此!”说完又立时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唉!小的好生愚钝,竟胆敢妄自揣度灵官的心思!灵官果真好厉害的谋略,原来所有的一切,一早已布好了局。而不为一城一池得失动摇的眼界魄力,更是令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更月淡淡一笑不答,心下暗自颔首。他享受这种高屋建瓴掌控一切的感觉,而目前所有进展也确乎都在他的布局之内。方才看陵华修为又精进不少,若非近来雷部祸乱,扰得玉帝焦头烂额无暇旁顾,此时上奏天庭请准将陵华接入府中,该当是水到渠成。
罢了,等了千把年,不差这一时半会。更月细细回味方才那一搂,怔忪半晌,复又捧杯,饮一口茶。
陵华回到既白院,先回屋将云袍换上,方拿着护心玉出门去寻东方白。
东方白歇了一觉,此刻仍坐回树下画他的画儿。春渐渐的晚了,再养些日子,也该出门干些正经事去,从前用作封印之用的那柄折扇给崇明公带回酆都去了,东方白便寻思着再画一副。
东方白拿一支排笔,蘸了石青的颜色,在扇面上几下勾勒,便有了小小的一叶扁舟;洗笔过后,又以赭石、藤黄等,且描且填,不多时,便有隐隐一脉远山,山尖半轮残月,清晖皎皎。东方白又换过笔,思忖片刻,蘸墨落下两行字,直起身子端详片刻,微微颔首,似是满意。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东方白全神贯注,忽闻低语声,唬了一跳,回身见陵华凝神注目于案上扇面,缓缓念了一遍,方抬首,直直望定东方白,目光清澈,“这两句是甚么意思?”
陵华此时身着那轻浮夸张的红袍,袍子式样宽大,广袖修裾逶迤垂地,殷红之色愈发将陵华衬得面色莹白,光华皎然,一霎那间,便仿若春风迎面,百花齐放,灼灼欲燃,几令人无法直视。
……所谓九天碧落之上,天庭仙境之中,无非便是这等神采罢?
那一瞬,东方白忽而闪过这样的念头。
“东方公子?”
东方白回神,忙抬袖咳了一声,拿起画扇道:“这个,这句话说的乃是行舟之事。”顿了一顿,又举目将陵华打量一番,唇角含了笑,“陵华公子穿上这个袍子,果然是眉目如画,直令神仙都失色。”
陵华听说,面上立时露出欢喜,复又垂首对着身上的袍子端详片刻,抬手整了整衣襟,在院子里转了转,接着兴高采烈开门出去,不一时,便满面笑意回到既白院,身后跟着一群眼神里透着羡慕的小丫头。陵华大方地将诸人请进门来,在墙角组了个局,将景蕊景菡等人也喊上,一同顽起骰子来。至于护心玉一事,此刻已全然忘怀了。
东方白坐在廊下饮茶。风高天远,流云似梦,这山中枝上一番花开花落,亦半点尘事不惊。
“这陵华公子,当真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人物。”
东方白收回目光,看向一旁不知何时来的何子滕,想了一想:“的确如此。”
何子滕手里握着东方白方才画的折扇把玩,口中漫吟道:“归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语气之间,颇耐人寻味。
东方白捧起茶,抿了一抿:“表哥的心思,阿白有时候当真难猜。若是有什么话,还请表哥明示罢。”
何子滕默了片刻,方压低声音道:“唉,也罢。这话我原不该说的,不过这么些年来,你的脾性,我还是略知道些的。表弟你待这位陵华公子,与待旁的人,大不相同。”
东方白抬手拨了拨杯盏里的浮叶,没有接话。
何子滕顿了一顿,续道:“但因那人性情行事皆有些不符常理之处,倒得多花些心思。”
东方白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看来表哥对阿白当真是十分关怀,方才能如此体察入微。这话的确说中了我几分心思,只不过万事皆有定数,顺其自然罢。”
何子滕听他坦然承认,不由笑将起来:“表弟,这事你有所不知。打小时候起,一应物事,表弟你从来无须开口索求,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轻轻便便便就能到手呢?但天下之事,并非尽然如此。此番那一位更是非同寻常,表弟若要还端着这么个清高的性子,就只怕是将有所失,到那时,岂不遗憾呢?”
东方白复又捧茶,似笑非笑地看了何子滕一眼。虽不言语,神色之间,却似是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