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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魂 陵华笑吟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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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双珠所居静室外出现了一名弃婴,这件事情让宁若珧非常震惊。闻声赶来的寺中老尼看上去比较冷静,轻车熟路将婴孩抱进寺庙,差了两个小尼姑下山报案,对着惊疑不定的宁大公子道:“公子请镇定些,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起了。不止我们这庵里,山顶那间寺庙也遇上好几回了。”
宁若珧诧然道:“原来近来世道已艰难至此,大家伙连孩子也养不起了,要送到庵里来?”
老尼道:“并非如此。这些婴孩都是被拐来的,报案过后,很快便会有人来领。”
宁若珧咋舌道:“竟有这等事!”忙转向一旁的宁双珠,“妹妹,你可听到了?不是哥哥不愿意你在此处一心向佛,你瞧瞧方才这么几个大老爷们坐在里头,窗户外头都有人鬼神一般来去自如,你一个姑娘家在此,是何等的凶险!哥哥我如何能放心呢?听哥哥的话,咱们回府去,就先回去住两日,可好?”
宁双珠怀中抱着婴孩,轻轻道:“听说那人也就把孩子放在外头,并未有其他举动,不碍事的。”
宁若珧急得直跺脚:“现下没有其他举动,保不齐以后就有了!”
宁双珠淡淡一笑,不接话,低头轻哼小曲。怀中婴孩瞪着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直直盯着她神色温柔的面容,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来,伸出小小的手在空中挥舞,将宁双珠逗得卟哧一声,忍俊不禁,满面欢喜:“哥哥你瞧,这孩子真可爱!”
宁若珧看她这模样,知是劝不动了,一跺脚,长叹一声,转身出了门。
陵华、东方白同尤青都在院中等候,见他出门,立时凑上来。宁若珧愧然团团作礼:“二位公子惠临,未成想遇上这等事,令二位受惊了。”
东方白忙道:“宁公子言重了,谁也料不到会有这等事。唉,既出了这样的事,夜又渐深,我等也不便再叨扰,这就告辞罢。”
宁若珧叹道:“也只得如此了。二位公子若是不嫌弃,日后尽可来宁府坐坐。”说到此处,忽有意无意朝尤青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位尤公子虽则比起他家准妹婿陵华来,是要差了那么些,但若今日亲见这等光景,还能对双珠有意,就冲这等品性,他宁若珧还是很瞧得上的。
尤青想装作没瞧见,但宁若珧眼神颇为炽热,令人难以忽视,尤大公子只得嘴角扯起一个干笑,以作回应。
宁若珧只当他一时羞赧,了然一笑,体贴地转过目光:“二位公子这边请罢,慢走。”
转目忽见陵华看看东方白,又看看他,面色有些茫然,似是不知该随着那二人一同离去,还是该留在此处。
这件事还须苦恼?宁若珧不由皱起眉头。然而转念一想,陵华很快便是他宁府的人了,何苦计较眼前这一点蝇头小利般的得失?忒不大气。
如此一想,便愉快起来,宁若珧真心实意地笑道:“陵华,你这两日便多陪陪这二位友人罢,府中婚事的一应筹备,皆有我在,千万不必忧心。”
陵华闻言,面上难色立消,现出笑容颔首道:“好的,大哥,我晓得了。”
东方白抬手一礼作辞,含笑道:“宁大公子如此周全,倒真是要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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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公子,方才在宁氏兄妹跟前,我擅作主张,贸然行事,亏得公子机断,帮我圆回来,否则我还不晓得怎么下台呢。”
“东方公子言重了,我不过是顺着你做戏罢了。不过东方公子,那窗户外头有个婴孩,你却是如何晓得的?莫非当真听着了哭声?”
“确是听到了。近来城中婴孩频繁遭窃、又被扔到尼姑庵与和尚庙外的案件,我今早才亲眼撞见一桩,是以对此略敏感些。尤公子既并不晓得,未曾留心,也在情理之中。”
“唉,竟有这事。亏我还住在那和尚庙中,却是毫无所觉。”
“尤公子一心系在宁双珠一案上,自然无暇旁顾。为解生魂怨气,免其躁动祸乱,须设抚魂阵,必会耗费大量元气,想来公子近来定是神思疲惫,许多杂事,顾不上也就不足为奇。”
“唉,此番生魂一案的确颇为棘手。无论游魂抑或生魂,皆因执念方才游荡于世间,其怨气之浓烈,通常近身即可察觉。那宁双珠虽心如死灰,然周身却并无此种怨气。方才在庵中,公子阻止我出手,想来,亦是出于此种考虑罢?”
“我与尤公子想到一处了。再细思宁双珠今夜言行,倒像是她并不晓得自个儿夜里生魂出窍这件事。那股怨气竟生生被她压下去了。”
“果然如此。这样一来,这事其实还有回寰的余地。只要宁双珠能破执,今后不再生魂出窍,酆都也不会追究这个。”尤青估摸着东方白阻止他,正是因着好心,想将宁双珠救上一救,索性替他道破,“若要破执,须先知怨念的症结所在。而这个症结么……大好年华的姑娘家,镇日的魂魄出窍骚扰男子,跟‘情’之一字,铁定脱不开干系。”
“尤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尤公子,你可觉那婴孩之事,亦透着几分古怪?”
尤青一怔:“东方公子指的是……”
“我见那尼姑庵中,宁府侍卫并不少,而那和尚庙里更是有尤公子许多人,竟有人能将婴孩扔到尼姑庵、和尚庙外头,而众人毫无所觉,那么此人身手未免太好。而这人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东方公子的意思是……”尤青沉吟片刻,愕然抬首,“难道,这事亦是宁双珠的手笔?”乍闻只是惊异,细想一回,却颇品得出几分道理来。弃婴之人行踪如鬼似神,若这人当真是鬼,岂非也并不稀奇?而这也能解释,为何大晚上的,宁双珠面向荒郊野岭的窗户下头竟然藏着个孩子,约莫就是她生魂出窍拐回来,随手扔在外头,自己想必也已不记得了。
尤青想罢,摇头道:“原来这桩事也牵扯在内,还是东方公子考虑得周全。”复又叹了口气,“得,现下连婴孩也牵扯进来了,对于俗世女子来说,约莫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沾上了,难怪怨念如此深重。”
东方白颔首:“有些棘手。”
尤青看着东方白,忽然笑起来,道:“确是棘手。不过,如今你我二人既已联手,还有什么不是手到擒来的呢?”
东方白听闻此言,虽不应声,面上却也不由浮起笑容来。
尤青抬首望了望天色,思索片刻,道:“一会儿我便着人去查访那婴孩之事,明儿个白日,咱们进城去打探打探宁双珠出家的隐情,弄清她的执念所在,后事再从长计议罢。如今夜也深了,东方公子与陵华公子便随我到山顶和尚庙里将就一宿,如何?”
东方白沉吟半晌,道:“我与陵华就在这尼姑庵附近寻个歇脚的地儿便好,若是宁双珠生魂出窍跑出来作祟,也方便出些对策。我瞧那边那株大树就挺好。”
尤青忙道:“山顶距此地也没几步,想来不碍事罢?”忽想起东方白自幼有不足之症这桩谪仙界人尽皆知的事来,忙又道,“何况宿在外头,夜里风大,身子哪里受得住?自入夜来,我听公子像是咳得愈发厉害了。”
陵华本满面困倦,立在二人一旁似听非听,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闻听此言将眼一睁,凑过来拉过东方白的手摸了摸:“手怎么这么凉,阿白,你还好罢?”
尤青眉头一跳,目光呆滞地凝于握在一处的两只手上,耳中听到东方白苦笑:“无妨,昨夜睡得不大好,今日又遇上许多事,有些疲累。不用担心,况此番比之从前,精神尚算好。”
陵华闻言,喜滋滋道:“定是我给你那块……那块瑶山玉佩,将你身子养得好些了。”
东方白笑道:“约莫是。我去那头的山泉边上洗把脸,回来早些歇息,明早便好了。”
陵华放下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尤青回过神来,见东方白往山泉边去,连忙跟了上去:“东方公子,我那里还有些极好的补药,明日定给公子双手奉上。”
东方白俯身从山泉里掬水擦脸:“尤公子无须客气,若说药,我这里也是有的。”
尤青望着水面涟漪,叹息一声:“东方公子莫不是还在恼我罢?”
东方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尤青所指乃昨夜求宿之事,不由失笑,忙道:“绝非如此。”
尤青见东方白欲言又止,的确不似着恼,倒像是有什么隐情,虽不明就里,仍哈哈一笑:“我不过是顽笑,东方公子不必介怀。”将此事揭过不提。
二人说话间往回行去,老远便见陵华坐在地上,拖长了嗓子唤道:“阿白——”
东方白走近,只见陵华仅着亵衣,那件长长的殷红袍子不知何时在地上铺开,弄成一床被褥的形状,一头还用袖子叠起了一只小小的枕头。
尤青由衷赞叹道:“这是陵华公子叠的?看起来挺舒服的。那袍子瞧着也不似俗物。”
陵华就跪坐在衣袍之上,点了点头,笑吟吟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东方白:“阿白,你到这里来睡吧。这件用七星娘娘处的云彩织就的袍子,果真是又轻又软和,睡着再好不过了。”
东方白瞧着陵华,心中愈发觉得他可爱,不由笑了一笑,柔声道:“我睡了你的袍子,你又睡在何处呢?”
陵华笑吟吟道:“我也在此处,我抱着你睡,就同昨晚一样。”语气之中,十分理所当然。
尤青震惊了。
东方白欣慰地发现自己还很淡定,顿了一顿,语气平静地道:“嗯,倒也是。”
尤青诧异瞧着东方白,又转目看看陵华,忽一脸恍然:“哦……原来,你们……”
陵华举目:“我们,如何?”
那眼神清澈见底,反将尤青看得心虚,反省起是不是自己想多,忙敛了惊讶的神色,一脸镇定道:“哦,陵华乃是凌霄花精罢,可能有些不同。你方才说的这桩事,在我们这边,咳,倒不是那么随便的。”
陵华恍然“啊”了一声,面上随即浮现疑惑:“可是,昨天夜里,阿白也抱着我睡了。”
尤青再一次震惊了。
这一回,东方白惊慌了,但也只有一瞬,随即淡定下来:“嗯。”
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尤大公子霍然地,悟了。
无怪之前种种,无怪东方白欲言又止。
于是,震惊过后,他努力忍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情绪,将脸一板,尽量波澜不惊地道:“原来如此。其实我这人呢,生性比较好静,向来喜欢独处,便自去那头睡罢。二位夜里好生歇息,好生歇息啊。咱们明日再会、明日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