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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因果 今夜我欲同 ...

  •   这天夜里,东方白依旧没能睡好。
      不仅是他,连陵华亦不时醒转来。
      半夜里,陵华凑近,附耳向东方白道:“阿白,尤公子他没事罢?”
      陵华与东方白耳力皆是上佳,都清楚地听到不远处尤青断断续续发出的一阵阵仿佛憋闷许久的笑声,像是边回味着什么,边觉妙不可言,故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还不时以拳捶地。
      东方白心中疲惫,揉揉额头,叹了口气:“尤大公子的心思,我也不大明白。别管了,再睡会罢。”
      第二日,尤志康驱车来接时,面上掩饰不住讶异:“少爷,昨夜您三位都做了什么,神色如此憔悴?”
      尤青一愣,随即满面恍然,将眉一挑,笑得暧昧:“啧,谁教你多嘴多舌的?昨夜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东方白眼皮一跳,无奈失笑,笑容中有一丝苦涩。
      尤志康一头雾水,老老实实道:“回少爷,接少爷风音传信后,小的们立马进城查探,近来城中失窃的孩子,既有男婴,亦有女婴,总的来说,有这么三条共同点:一来,婴孩失踪皆发生于夜间;二来,失踪后都在这西山之上被发现,若非山顶的寺庙,那就是山腰的尼姑庵;三来么,这些孩子尽皆出身于贫寒人家。”
      尤青沉吟道:“哦?昨夜那婴孩呢,也是出身贫寒人家?”
      尤志康道:“这点还不清楚。衙门才点过卯,还要一会子,捕快们才开始做事。”
      也就是尚未找到婴孩的爹娘?东方白感觉有些古怪:“也无人报案么?”
      尤志康忙恭谨回道:“到目前尚无。已派了人在城中打探,一有消息即刻回禀。”
      东方白面露赞叹之色,尤青微微点了点头,面上一派淡然:“嗯,这事办得还凑合罢。”
      尤志康立马垂首恭敬道:“都是少爷平日里教得好。”
      尤青“欸”了一声,面上更为淡然,摆了摆手。尤志康识趣地打住,转过话头道:“少爷,早点已按吩咐备下,是否先请二位公子用饭?”
      尤青颔首,对东方白二人道:“因今日要调查宁双珠的往事,我安排了在云来客栈用早点,那里人多口杂,打听些什么最方便不过。二位公子请登车罢。”
      华丽高大的碧青色马车一路通行,直行到主街云来客栈前,还未下车,便听前方吵吵嚷嚷,有人厉声哭喊道:“你好狠的心,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尤青掀起车帘,只见云来客栈前街心处,一名着麻布衣裳的瘦小妇人坐在鸿飞酒楼门口的地上哭,身侧站着两个三四岁大的小儿,也都抹着泪花子,几步远外,立着个面色潮红的壮汉,一脸怒气。
      哭声引得人人侧目,一时窃窃私语之声四起。一名花衣女子循声自客栈对门的鸿飞酒楼里走出,尤青依稀记得那是鸿飞酒楼的二老板,姓孔,名唤兰汀,只见这孔兰汀满面诧异道:“我正说呢,这大清早的,窦姐姐怎的还不来店里做事,姐姐在这街上作甚么呢?”
      被唤作窦姐姐的妇人一手指着那壮汉,一手抹泪,哭道:“二老板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罢,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养不起,竟就狠心地拿去卖了!”
      孔兰汀讶然看向那壮汉,壮汉红着眼,气急败坏道:“我养不起?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家五口人,分下来四口人的地,这俩屁都还放不利索,你个病秧子又下不得田,光我一人搞得过来么?你说怎么办罢,你要我抢钱庄去不成!”
      妇人哭道:“砸锅卖铁,也不能卖孩子,便是穷得死了,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汉子冷笑道:“你俩死了倒干净,老大老二怎么办?这俩就不是你亲骨肉了?”
      妇人闻言,抱住身边的两个孩子放声哭号,引得二小童也扯着嗓子嚎起来,汉子怒声呵道:“别嚷了!”
      孔兰汀快步上前拉住妇人,低声劝慰,哭声渐弱,转为呜咽。孔兰汀在二人间来来回回看过片刻,道:“二位都冷静些罢,好好把话说清楚,这光天白日的,白白叫人看笑话么?窦姐姐,你且听我一言,窦大哥虽然向来嘴上功夫厉害,然而卖孩子这等事,依我看,却是做不出的。”
      汉子闻言,把脚一跺,长长叹了口气:“唉,还是二老板明理!二老板,方才我真是要被这娘们儿给气死了,我怎会是那起蛇蝎心肠的人?前些天我喝醉了,是说过要把幺儿送到府里头去,但那可是醉话,醉话能是真的么?我也狠不下那个心啊!现在幺儿不见了,幺儿哪儿去了,我真不晓得,昨儿夜里我在老方家里头,幺儿跟这娘们儿在一处,你说她在屋里头没看得好,咋还反赖在我头上?”
      孔兰汀讶然道:“什么?老幺不见了?”一跺脚,面上浮现愤慨之色,“是了,昨日我还在店里听人说起呢,近来城里有好些婴孩失踪,有些像是连环作案。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犯下这等缺德事!窦姐姐,这可真不干窦大哥的事,你二人速速上衙门报案去才是正经。”
      妇人哭道:“我正要去衙门报案,他还拦着。”
      那汉子已冷静许多,看妇人哭得肝肠寸断一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唉,行了行了,不拦不拦,要报便报罢。别哭了,丢人现眼!”上前搀着妇人,站起身来。
      孔兰汀见状,匆匆转身走进鸿飞楼,很快返身而回,将一样东西塞到妇人手里:“窦姐姐且慢,这里是些散钱,姐姐且先拿着使罢。今儿个也不必往店里来了。”
      妇人正抹着泪,陡然吃了一惊,难为情道:“孔二老板,这,这可怎么好呢……”
      孔兰汀道:“这没甚么不好。”
      那妇人仍在犹豫:“可……这……”
      孔兰汀爽朗一笑道:“你们也晓得的,当初我与我哥哥流落至此,也是靠着城中宁府的接济,才能有今日。这都是因果轮回,你二人若心有感激,就谢宁府去罢。”
      看到此处,尤青将双眉一挑,放下车帘:“因果轮回么……此话倒是不假。”
      东方白会意,含笑道:“尤公子,对门这家鸿飞楼也相当不俗,咱们可否上那里去用些东西?”
      鸿飞楼中食客尚寥,惟两名伙计并孔兰汀。闻有客人至,孔兰汀亲迎上来,瞧见陵华,满面惊喜:“呀,这不是昨儿抢了我们宁二姑娘绣球的武林高人么?城里头都闹翻天了,公子不好好在宁府待着,一会儿怕是走不掉咯!”
      陵华笑盈盈道:“那我便再飞出去,如何?”
      孔兰汀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爽快笑起来:“那可再好不过!几位楼上请,还是从昨日那扇窗里飞罢!”
      诸人随孔兰汀上楼,方落座,尤青忽幽幽叹了口气。场面默了片刻,东方白见尤青偷摸朝自己挤了挤眉毛,这才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尤公子为何叹息?”
      尤青叹道:“也没甚么,只是昨日瞧见宁大小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罢了。”
      孔兰汀讶然道:“尤公子昨日见过宁大小姐么?她怎的了?”
      尤青仿佛这才意识到孔兰汀在一旁,一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满面尴尬。
      孔兰汀见状反应过来,忙道:“尤公子大可安心,我并非有心探听旁人隐秘,只因我与哥哥当初受过宁大小姐的恩惠,感怀至今,故才冒昧相问。”
      尤青面露讶然,随即叹息道:“原来如此!宁大小姐素有仁善的美名,果真不假。”随即望向窗外,留一个忧郁侧脸的剪影,幽幽叹息道,“这事虽有些难以启齿,但其实,唉,其实我对宁大小姐,当真是敬慕已久。昨日得以亲见,那憔悴的形容,当真叫人万分痛心,然而我又不知她究竟有怎样的过往,连劝慰,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罢一声长叹,摇了摇头。
      陵华惊奇地看着尤青。于人间行走,偶尔也须做做戏,这个道理,他是晓得的,但尤青这等浮夸做作的手法,他还是头一遭见到。
      尤青叹了一回,复又抬首恳切道:“二老板既如此关怀宁大小姐,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她当日,竟是因何遁入了空门?”
      孔兰汀听到此处,神色有些微妙:“这,过去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我在此处多有碍事,先告退了,几位请慢用。”
      东方白见她阵脚大乱,匆忙而去,笑道:“看来是来对了,瞧这个反应,不但是晓得,竟是晓得许多的。”尤青已迫不及待起身贴至门边,耳中听到孔兰汀咚咚下了楼,像是捉了个伙计问孔七在哪,伙计答曰上赵老板家谈生意了,孔兰汀扔下一句“他若回来让他立马来找我”,步履匆匆去了后院。
      尤青思索半晌,目光灼灼望向东方白:“东方公子,你曾见过那孔七罢?”
      东方白轻轻一震,暗暗叹了口气:“见过。”
      尤青目光又亮上几分:“换形术这等小仙术,东方公子必是信手拈来的罢?”
      片刻过后,东方白抚了抚自己呆板的脸,挺了挺腰杆,迎着陵华惊讶又赞叹的眼神,内心一派坦然。近日来,在陵华与尤大公子的轮番试炼之下,他于厚颜无耻、装模作样、胡说八道一行的修为,可谓是突飞猛进、日新月异,兴许岁末回府时,他便能指望着同东方蕴一试高下了。
      抬手捏了个遁地诀,东方白瞬息来至后院,敲开了一扇门。
      孔兰汀正在屋内踱步,闻声风一样冲上来,将门栓一插,神神秘秘地拉过东方白:“哥哥,不好了,那个绿衣裳的尤公子,你还记得罢,成天在大街上招摇的那一位,我还以为他是冲着宁二小姐来的,谁知道竟是想错了,他看上的恐怕是宁大小姐!”
      东方白不接话,孔兰汀焦急地直跺脚:“情伤之中,最是脆弱,若是让他趁虚而入……唉!”
      东方白木着脸道:“宁大小姐心如古井水,尘事都已不放在眼内。”
      孔兰汀不以为然道:“谁还遇不上个坎儿呢?都会过去的。何况为的是那起负心汉,更不值了。日子一长,宁大小姐迟早会看开的。”
      东方白摸棱两可道:“这些事里,谁是谁非,旁人未必说得清。”
      孔兰汀愣然半晌,忽而一拍案,瞪着东方白,激动道:“哥哥,我竟未曾想到,你是这样看的!你想想,当初那人流落到此地,若非宁大小姐竭力救济,他岂能渡过难关,甚至有日后的及第呢?后来衣锦还乡,二人情投意合,谈及婚嫁之时,那人不晓得从哪里冒出个将军家的未婚妻来,真是可笑,那时候他跑得那可叫一个快啊,当真是转头就变了心意!忘恩负义是一桩,薄情寡义又是一桩,这两件加在一起,还不够你看清谁是谁非么?”
      东方白面无表情,暗暗叹了口气。这当真是一个相当悲伤且相当俗套的故事。
      孔兰汀一气说完,瞅瞅东方白神色,顿了顿,放缓语气:“罢了,反正苍天有眼,那负心汉现下已遭了报应。也不晓得在奈何桥头喝下那碗孟婆汤之前,他心里头会不会有哪怕一丝愧疚。”
      东方白听得七七八八了,又忧心孔七回来,正欲找个由头去了,孔兰汀突地伸手在他肩上一拍,一脸恨铁不成钢:“哥哥,其实你就是太轴,总跟块木头似的,要知道感情之事,该出手时须出手。你想想,那个姓尤的瞧上去就不似个省油的灯,更何况他带的那么一堆人,镇日的在这城里头乱晃,定是蓄势已久有备而来,若是他缠上宁大小姐,还能有你的事么?”
      东方白顿了一顿,叹道:“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罢。”
      “这种事,还真不好顺其自然。”
      二楼雅间之内,尤青捏了个顺风决,偕同陵华兴致勃勃地听墙角听到此处,突然抬目,望向远方,幽幽叹息一声,“情场如战场,寸土不能让。”
      尤大公子这声叹息甚是浮夸,不像是真触动了心弦,反倒同方才相类似,有些像在做戏。陵华正暗自思忖,却见尤青突然转过头来,一脸热切:“不知陵华公子意下如何?”
      陵华眨了眨眼:“嗯?”
      尤青“嘿嘿”一笑:“这个,比如说罢,今夜我欲同东方公子一起睡,请公子你自个儿睡,可乎?”
      陵华皱了皱眉,断然反对道:“不可。”
      尤青心下一喜,面上故作讶异:“为何不可?”
      陵华脱口道:“尤公子夜里爱笑,阿白身子骨不好,不大经得起折腾。”
      尤青听了,不由汗颜,抬手抹了一把汗:“啊呀……原来昨夜扰了二位的清梦,罪过、罪过,我在这里向公子赔个不是。”但怎肯就此放过,尤青赔了不是,又不依不饶问道,“咳,今夜我定然不会再笑了,可乎?”
      陵华若有所思地看着尤青,不答反问:“尤公子为何想和阿白一起睡?”
      尤青随口诌道:“嘿嘿,东方公子清雅随和,谁不想呢?况且我与东方公子在一处,彼此商量些案情什么的,也最方便不过。”
      陵华仍不假思索地摇头:“不可。”
      “为何?”尤青眯起笑眼。
      陵华皱了皱眉,却像是不知该如何反驳般,没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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