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画扇》戏晏

17、宁双珠 就算是都喜

　　不一时，马车停住，一行人下车，步行至尼姑庵前，早有人在庵中等候，将四人迎入一方小院，进了一间素雅整洁的静室。室内燃着一只小烛，一人正面壁而立，闻声转回身来。
　　一刹那，东方白听到身侧尤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若珧笑向陵华道：“可是吃了一惊？与长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罢？”
　　其实不必看脸，进屋时那股若隐若现但确实存在的、异于人界的阴寒之气，已让一切昭然若揭。
　　宁双珠神色平静，仿佛无波古井，面上含着空洞的微笑，眼神淡淡扫过诸人，半点痕迹也不落。像是虽人立在此间，魂魄却在他处飘荡，此身不过是个烟雾凝聚起来的柔弱壳子，稍有风吹一吹，顷刻便会消散在空中。
　　也是罢，若非苦成了这个模样，锦衣玉食、菩萨心肠的宁大小姐，又怎会平白地生魂出窍，在阴阳两界踟蹰流连？也当真是造孽。
　　一一见过礼，诸人依序入座，婢子端上茶水糕点。宁若珧见到宁双珠，似是十分开怀，依序介绍过陵华、东方白与尤青，便说起些宁长钗婚事的筹备，又挑了些府上近况、城中逸闻等来讲。
　　宁双珠虽似是不大有兴致，却仍打起精神凝神倾听，间或面露微笑，或是回应一两句。
　　宁若珧说了许久，终于说得口干了，方端起茶盏，嘴唇还没沾到水，一旁蓄势待发良久的尤青立时见缝插针地递上一句：“恕在下冒昧，宁大小姐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夜里睡得不大安稳？”
　　宁双珠向着尤青略略侧身，含笑微微一点首，道：“有劳尤公子挂心了，不过是近来染了风寒，身上有些不爽利罢了。”言语轻柔，落落有礼。
　　宁若珧放下茶盏：“是了，前些天着人送过来的药，你可都有好生吃着？”
　　尤青关切地凝视宁双珠，温言道：“原来是染了风寒。我这里还有些极好的药材，一会儿便着人送到山上来，还望宁大小姐千万不要嫌弃。”
　　宁双珠连声道不必，尤青十分坚持，称一定要送，宁若珧亦苦辞了几回，执拗不过，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瞧着尤青的神色里，似有所思。
　　尤青见掌控了局势，心下微微得意，便欲一鼓作气再行试探：“宁大小姐……”
　　宁双珠却没留意到，径将目光转向陵华，含笑道：“点心可还合公子的意？”
　　桌上六样糕点，玲珑牡丹鲊、水晶赤枣、单笼金乳酥、白糖糕、栗子酥和花折鹅糕，陵华心无旁骛挨个吃了个遍，此时唇上沾着屑末，腮帮子正鼓得高高的，闻言忙飞快咀嚼，将点心往下咽。
　　“慢些，别噎着，用点水。”宁若珧含笑指指陵华的茶盏，陵华手忙脚乱没瞧见，只注意到东方白正端着茶盏欲饮，立时如见救命稻草，倾身凑到他手边，就着茶盏牛饮一口，一股气终于顺过来，胡乱抹了抹嘴，抬首烂漫一笑：“这些糕点都很好吃，姐姐。”
　　诸人瞧着陵华，皆不由自主面露慈爱，连宁双珠也为之一怔，随即情不自禁掩唇而笑，道：“既然喜欢，姐姐再备些给你拎回去慢慢用罢。”
　　陵华立时起身，笑吟吟一礼：“既如此，便谢过姐姐。”
　　立时有婢子拿了个食盒出去，片刻又转回来：“少爷、大小姐，花折鹅糕所余不多了，是令厨房现蒸些，还是再拿些别的？”
　　东方白忙道：“无须劳烦，随意拿些别的便好。”
　　这话宁若珧本欲说，话到嘴边瞧了东方白一眼，改口道：“陵华你喜欢最重要，不过是些个糕点，你该不会同我讲这起客套罢？这里头，你最喜欢哪一样，便叫他们去备，现做也不麻烦。便是麻烦也无妨，彼此乐得麻烦才是一家人呢。”
　　陵华笑道：“多谢大哥，桌上这几样我都喜欢，随意拿些便好。”
　　宁若珧佯怒道：“你这孩子，怎么偏说不听呢？就算是都喜欢，也总得有个轻重主次罢。”
　　陵华听了这话，却陷入了沉思，认真地对着桌上六只盘子思忖瞧了片刻，方才道：“大哥的话，我听得明白。但桌上这几样，各有各的好处，我当真都喜欢。今天想吃得甜一些，就用些白糖糕，明天记起清淡的好处来，便用些栗子酥，岂不好呢？若定要分出个高下……”眉头紧锁，片刻放弃般叹了口气，“唉，我可真没法子。”
　　宁若珧见陵华愁眉苦脸，不由失笑：“不过是几盘糕点，陵华说这话，未免太认真了些！”
　　宁双珠若有所思对着陵华瞧了半晌，忽笑道：“原来陵华公子是这样的性子，倒有几分书中所说大仁博爱的意思。只不知公子于嫁娶之事，亦是这般想法么？”
　　陵华有些懵然，显是不明其意，一时无法作答，不由偷眼去瞧东方白，却见东方白端茶的手略略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一眼，抿了抿唇，也不说话，不知是何意。
　　一旁的尤青蓄势待发良久，此刻见陵华不答，立时又见缝插针地接了上来：“宁公子所言不差，不过是几盘糕点，何必较真？糕点与所心爱之人又岂可相提并论？嫁娶之事，关乎一生一世，自当慎重，怎可似这般顽笑？宁大小姐多虑了。在下认为……”
　　“是么？”宁双珠打断尤青，幽幽叹了口气。
　　尤青顿时有些挂不住，面上微微变色。这宁大小姐也是稀奇，待旁人皆是轻言细语客客气气，为何偏偏对着他尤大公子，总有些有意无意的漠视？
　　宁双珠目不斜视瞧着陵华，恍若未觉尤青的不悦，肃容道：“陵华公子，虽然唐突，然而因着事关长钗，身为姐姐，我便将话说得直白些了。公子的确是个难得的稀罕人物，但方才公子所言，似乎于婚姻、家室之事，仍旧是稀里糊涂。公子纯真坦荡，并非坏事，只是今后同长钗成了亲，望公子能着意体会，慢慢领悟，这一世，若公子能一心一意待长钗，二人和乐欢喜，我这个当姐姐的，便再无所求了。”
　　宁双珠这番话说得郑重，陵华亦不由敛起笑容，连连点头，满口应下。
　　东方白颇感意外，没想到，宁双珠这起俗世女子竟能径直对着陵华说出这番话来，倒像有几分深沉的感慨在里头。悄然瞥了陵华一眼，只见他一本正经，然而眼神虚浮，显是没听懂宁双珠的话，心思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东方白不由失笑，随即替自个儿也叹了口气。
　　东方白的小心思，一旁尤青自然没发觉，他被宁双珠忽略两三回，自个儿正满心郁结。忽见宁若珧转过头来瞧他，又转目瞧瞧宁双珠，笑容之中，颇有几分暧昧的意味。尤青一怔，随即恍然，顿时大感丢脸，心下一股无名火起，抬手捏了个诀，不欲再纠缠下去，这就要直接翻脸动手。
　　忽地横过一只手来将他按住，手指白皙修长，却是东方白。
　　东方白面色镇定，凝目注视着宁双珠，含笑道：“素闻宁大小姐仁善美名，今夜一见，果真不假，虽已伴青灯古佛，仍旧为胞妹思虑深远。”
　　宁双珠平静道：“公子过誉了，修为不到罢了，我到底尚不能免俗。”
　　宁若珧听了此言，立马道：“既然心中仍有牵挂，干脆就别勉强自己了。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也怪冷清的。”
　　东方白叹道：“宁公子说得对，青灯古佛之旁，的确颇为寂寞。也难怪宁大小姐寻了些伴在身边，或可解乏味。”
　　此话一出，宁若珧并陵华尤青皆是一怔，宁双珠更是微微蹙眉：“这……我虽修为不到，但日夜潜心向佛，只盼哪日能够顿悟，并不觉乏味。我独身在此，并不曾有一两个伴，不知公子忽出此言，是为何意？”
　　东方白闻言，不禁面露愕然:“宁大小姐……并不曾养些猫狗在身边？”
　　宁双珠一怔，随即断然道：“不曾。”
　　东方白面露讶然，随即察觉自己失礼般微微垂目，难为情道：“这……宁大小姐，在下无意冒犯，只因方才在下依稀听得猫儿的叫声，便妄自揣度宁大小姐许是养了些小东西在身边。在下乃是个小客商，因前些日子才从西域带回几只蓝眼睛的猫儿，漂亮得紧，原本欲向宁大小姐献宝，没成想反而献了丑，叫宁大小姐看了笑话，只望小姐莫要怪罪才是。”
　　宁双珠讶然道：“本就是无心之话，不曾冒犯，公子言重了。”顿了一顿，又道，“只是公子方才的话有些稀奇，这庵里从未有猫狗，哪里来的猫儿叫声？”
　　东方白满面懊恼，连连道：“既是未养有猫，那窗外怎会有叫声，定是在下听错了，诸位不必理会、不必理会。”
　　“猫儿叫声？”宁若珧转目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扇，摇了摇头：“这屋子外头乃是荒野山林，夜又深重，或许是野猫儿罢。不过，东方公子着实耳力超群，我可是什么也没听着。”
　　尤青不解东方白此举何意，但见他仍有意无意往那扇窗投去一瞥，想了一想，忽哈哈一笑：“我也什么都未听见。哪里来的什么野猫，东方公子这可不是在诓人？”说着起身，往那窗边行去。
　　“哎哟尤公子，何苦拆我的台来？”东方白面露苦笑，忙伸手拉住尤青。
　　尤青察觉到东方白架势虽做得足，手里却半分力道也无，心下不由又定了几分，猛地将东方白的手甩开，三两步行至窗边，将窗户一把推开：“我便要瞧上一瞧，能有何妨！”
　　夜风拂面而入，尤青微微阖目，待适应窗外的昏暗，再定睛看去。这一瞧，却猛然吓了一跳：“咦？”
　　宁若珧、东方白与陵华见状，连忙凑上去，一看之下，皆不由大吃一惊。
　　——洞开的窗扇之外，乃是一片黢黑幽深的山林，绵延远去。借着屋内漏出烛火的光，依稀能看到近处一株大树下躺着一团物事，包袱般大小，若侧耳倾听，仿佛还能闻见那团物事中传出细微声响，有几分像猫儿叫，又似是嘤嘤哭泣。
　　待宁若珧回过神来，宁双珠已起身来至窗边，宁若珧伸手阻拦不及，被她一眼瞧了去。
　　宁双珠脸色顿时煞白，连退两步，捂嘴发出一声尖叫。
　　——树下那团，依稀，是个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