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画扇》戏晏

16、双生 活在世间，

　　陵华对着尤青凝视了一会儿，见他像是陷入了十分深沉的思索，耸了耸肩，伸手端过东方白的茶盏饮下一口，放在自己面前，又自从桌上捻块桃片糕咬下一口，立时双眸一亮，转头直递到东方白嘴边，热切道：“阿白，这个好好吃，你尝一口？”
　　东方白怔住，随即失笑，心下郁郁立时一扫而空，依言张嘴咬了一口，咽下去后，放柔声音道：“的确很好吃。”言罢伸出手，轻轻将陵华唇边的糕点末拭去。
　　尤青于沉思之中不时向陵华偷偷撇去一眼，此刻恰看到这一幕，眉毛跳了一跳，一时怔在原地。
　　东方白察觉到尤青呆住的目光，立时收回手，握成拳状轻咳一声：“尤公子可是有什么想法？”
　　尤青回过神来，尴尬地干咳一声：“咳，啊，这个么……。”
　　东方白看他眼神虚浮，有意无意落在陵华身上，大致明白过来，想了一想，道：“唉，既然那女鬼并非这位长钗小姐，那么会是谁？世间真有长相如此肖似之人？我瞧方才那位宁公子眉目间，也只同长钗小姐有几分仿佛。”
　　东方白这话说得迂回，尤青果然没能领悟过来，反拧起眉毛：“哦？”
　　东方白咳了一声：“依在下浅见，那女鬼，会不会也是这宁府中人？”
　　尤青眉毛拧得更深：“宁府中人？”
　　东方白又咳了一声：“譬如说，类似于，长钗小姐的姐姐或是妹妹？”
　　尤青听了，仍旧苦思不语，反倒是陵华恍然“啊”了一声，拊掌道：“是了，宁长钗有个同胞姐姐，会不会是她？”
　　尤青闻言，愕然举目：“嗯？宁长钗还有个同胞姐姐么？”
　　东方白：“……”
　　尤青：“……”
　　陵华瞧了尤青一眼：“没错，宁长钗乃是府里的二小姐，上头还有一个姐姐，闺名双珠的。听说宁双珠如今剃了头，在那小西山上的尼姑庵里头吃斋诵经。是了，宁大哥说待到掌灯时分，要领着我上小西山拜访去呢。”
　　尤青听完，沉着脸默了半晌，勉强一笑：“二位请稍候片刻。”起身唤了个宁府丫鬟来：“劳你去将与我们一同来的那位侍从叫过来。”
　　丫鬟应声去了，片刻转回来，身后跟着个青衣人，正是尤志康。
　　尤青斜瞅着尤志康，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扔，笑道，“你们现下办事，是愈发利索了。”
　　尤志康远远瞧见尤青神色，就已在心里打鼓，此时见他还露出笑来，知是气极，不禁双腿一软，颤声道：“少爷……这本册子有什么问题么？”
　　尤青笑道：“这里头是让你们去查探的宁长钗生平罢，我怎的没瞧见，宁长钗还有个胞姐？”
　　尤志康讶然举目：“少爷没瞧见？”话一出口看到尤青神色，便自知失言，又立时垂首，心下强自镇定了一回，恭恭谨谨道，“回少爷，是这么回事。宁府的确还有位大小姐，名唤双珠，小的们昨日打探宁长钗之时，顺道听了她不少轶事，替她也写了个册子，因少爷只说要查宁长钗，小的们便未呈上。按说宁长钗的生平里也该提一提宁双珠这个胞姐，少爷既没看到，想来定是小的们因写过一遍，便在宁长钗那一册里疏漏了。此咎难辞，请少爷责罚！”言罢狠狠朝地下磕起头来。
　　尤青默了片刻：“先别磕了，你说写了宁双珠的册子，在哪呢？”
　　尤志康忙停下，自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小心恭谨地递上，“这个便是了，请少爷过目。”
　　尤青看见册子，神色稍缓，起身拿过来，大致翻阅一遍，忽又露出笑容，“尤志康啊，这就是你们写的宁双珠的生平？”
　　尤志康眼前一花，抬袖默默擦了一把汗：“这……请少爷明示。”
　　尤青将册子一扔，叹道，“我早教过你们，人活在世间，总免不了为人所议论。有赞誉，便会有诋毁。这宁双珠她哪怕是个仙，也不能够全身上下都是好处，连一件不是也没有吧。”
　　尤志康听了这话，不由有些着急，委屈道：“少爷这回是真的冤枉小的们了，少爷的话，小的们自然都是牢牢记于心中，片刻不敢忘怀。然而这个宁双珠，说起来当真算是朵奇葩，昭果城里头的人，但凡提到她，那话里话外，无不是赞叹，半点没有夸张。”
　　原来，同宁二小姐的活泼明朗不同，这宁大小姐是一位文静娴雅的闺阁女子。宁府向来广积善德，在昭果城近左近几十里颇受人敬重，近些年来，又尤以这位宁双珠小姐最是为人称道。
　　据说，宁府大小姐宁双珠，是位心地极为善良的姑娘。
　　宁双珠出生时，宁府还余几分辉煌。曾有一岁，昭果城左近一带遭虫灾，田地里几乎颗粒无收。昭果城里许多人家乃是靠着从官府分到的几分田地，仰仗老天爷过活，那时自然是大难临头，人心惶惶。宁双珠往西山烧香途中见到道边饿得面黄肌瘦的孩童，回府后劝服宁老爷开仓，城中每户按人头领受宁府存粮，凡孕者还额外得有熏肉两块。昭果城借此安然度过了虫灾之祸。
　　那一年，宁双珠才九岁。
　　此后，更有种种善举。有流落至此的外乡人，宁双珠便着人帮忙谋生计。城中哪户人家陷入困窘，若是让宁双珠知道了，第二日便会有银两送到。
　　起初，也有寻思着宁府这不过是立牌坊的做法，讥笑宁府坏了里子还要装贴门面的。更有想趁机捞一笔，抱着讹宁府一把的心思装病的。然而，日久见人心，宁双珠又是派人送药又是请大夫，又是三天两头差人来问，殷切体贴得那人都不好意思了，最后实在装不下去，捏着鼻子灌下去了几副药，在主街上生龙活虎地跳来窜去，以示身体康复得透彻了。
　　从此，再无人讹宁府，且任谁都看得出宁府每况日下，拿到手的银两，等渡过难关，也都尽快凑上还回去。不仅如此，城中甚至形成了一股乐善好施的风气，人人竞相以行善事为荣。
　　“竟还有这样的人。”东方白与陵华一同看完册子，掩卷叹道，“果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尤青不做声，半晌道：“那么，一年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令这人人称道的宁府的大小姐突然削发出家？”
　　尤志康面露难色：“回少爷，关于这件事，人人缄口不谈，小的们也着实没能探听出什么来头。”
　　尤青方欲发作，便听东方白笑道：“想来也是有些隐由。既是这样受敬重的一位姑娘，城中百姓护着她些，也在情理之中。”
　　东方白开口解围，尤志康心下一喜，偷偷抬眼瞧去，果然自家少爷神色缓和许多，捧盏喝了口茶，横目瞪他一眼：“罢，东方公子跟前，不便与你这粗心大意的小人计较。今日且到此，日后再与你算总账！你且下去罢。”
　　说是日后算总账，然少爷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到此，日后多半是没有后话了。尤志康几近喜极而泣，飞快应了个“是”，含着对东方白的满腔感激，麻利地脚底抹油溜了。
　　东方白又叹了一声：“韶华年纪，突然出家……尤公子，依我看，这宁双珠小姐大有可查之处。既陵华要去，咱们何不也趁便上小西山拜会拜会去呢？实情究竟如何，一见便知。”
　　尤青也是这个想法，闻言将眉毛一挑，笑道：“便依东方公子的意思来罢。陵华公子意下如何？”
　　陵华目光在东方白与尤青之间来回，似有所思，口中道：“如此甚好，宁大哥想来也不会反对。”举目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收拾收拾，差不多便动身罢。”
　　同大多数行商者相类似，宁若珧极为爱热闹重面子，听陵华说起东方白二人亦欲拜会宁大小姐一事，果然不介意，反大为开怀，着人备了府里最好的车马，亲自来请。
　　车行平稳，宁若珧坐在车帘边，面上带着歉意道：“二位当真有心。舍妹本已决意长伴青灯，不理尘事，奈何我是个俗气的人，家里添了陵华这样的佳婿，私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须让她见上一面。这本是我宁府的家事，我与陵华去便足矣，倒白白劳两位亲家记挂。”
　　东方白只当没听到宁若珧话里若有若无的得意，含了笑开口：“既然都认了是亲家，便没有费心这一说。”
　　宁若珧闻言哈哈一笑，似是极为开怀：“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场面话说得太多了反倒膈应人，咱们不来那一套！”伸手便欲往东方白的拍上一拍，却不知为何半道顿了一顿，转而搭上一侧尤青的肩，尤青朗声一笑：“宁公子果真乃性情中人也！”
　　东方白不过是端坐在马车之中，面上尚带着随和温文的笑容，宁若珧却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这白衣年轻人，不像是容易亲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