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宁若珧 这陵华公子 ...
-
尤家诸人办事奇快,萧昀去后,东方白方饮了两口茶,尤青便打点妥当,邀东方白下楼登车。马车驶过半座城,停在昭果城主街尽头一处宅邸外。朱红色的大门有些落了漆,门匾上“宁府”两个烫金大字笔法苍劲,风骨铮铮。
呈过拜帖,二人被请进府中,在一方小亭子里等候。
东方白喝着今日的第三轮茶,眺望院中风光,赞道:“格局别致精巧,果真是书香门第,依稀可想见昔日的繁华气象。”
在往这里来的马车上,尤大公子已向东方白讲述了宁府的兴衰史。
许多年前,昭果城还不是昭果城,而只是一方小小的昭果村。那时候村子里愿意掏钱供孩子上私塾的人家,统共不得几户。但昭果村,偏就还出过秀才。
这便是宁府的祖上。
听闻宁秀才当年乃是一名神童,未念过乡学,只在隔壁村拾到过某富户家里扔弃的数册旧书,埋首苦读多年,头一番参加乡试便中了,举乡轰动。宁秀才出仕以后,做了些不大不小的官,年老之时,却叶落思归根,便在江头村修起了府邸,辞了官,率亲眷归来安享晚年,也算是衣锦还乡。当时江头村村民列队接迎,盛况空前,宁府在左近的乡邻中也算得上很是风光了一段时日。
宁府书香底蕴浓厚,家训中十分重视广行善事。但不知为何,祖上积下的福德,似乎并未在后人身上应验。从那时至今,宁府虽又出陆陆续续了一两个读书人,但不知为何,却渐渐式微,到得这一辈时,已近乎家道中落,前些年靠着祖上传下来的田产,还能维持着面子上的风光。
然几年前,宁家老爷去世之后,宁府本家统共只剩得一支独苗,已是个彻底的空壳子了。这位宁小公子早已将祖训抛之脑后,捞起袖子放低身段,往外头做生意去了;现留在宁府里的只得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也便是今日抛绣球的那一位。
尤青一行于三日前来到昭果,虽的确察觉了生魂之事,但那鬼偏偏是个女鬼,且多半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养在深闺,查探起来多有不便。昨日,听闻城中宁家的小姐去了城西的尼姑庵,尤青便在她回府的道上使了个风诀,将那轿帘掀起来,这才寻着了真身。
听闻这位闺名长钗的宁家小姐,相貌甜美,性子却十分活泼明快,曾有多事之人替她拟过一个颇为滑稽的诨号“甜辣子”,据说长钗小姐听过之后不以为杵,反说贴切,还时常以此自称。这样明朗的一个女子,也不知究竟是遇上了怎样的事,突然地生魂出窍,夜夜在城中游荡,四处骚扰男子,拐带婴孩。
东方白与尤青没坐多久,便进来一名着墨色华服的男子,约莫方二十出头,眉眼神态与那宁二小姐有些肖似,身上半点书卷气也无,行坐带风,极是热情,老成地对着二人一礼,面上堆满笑:“在下宁府宁若珧,听闻二位公子乃是陵华公子的亲友,那便是我宁府的亲家了。十年修得同船渡,此番与二位结成亲家,该是多少年修来的缘分,着实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东方白含笑听着没搭话,尤青微微一笑,起身优雅回礼道:“的确是不浅的缘分。不知陵华现在何处?我们和陵华本是一同来的,今早,他将宁府二小姐的绣球抢了去,我二人不知有多羡慕,说定了须得赖他一顿好酒喝,才肯罢休呢。”
宁若珧闻言哈哈一笑,似是极为开怀,十分热情地道:“说的很是,这顿酒定是要喝的!陵华公子想必也不会赖账,若他赖了,这个东就由我来做便是,也算是给亲家的一点薄礼。不过着实抱歉,陵华公子先前用了些吃食,方歇了一觉,现已着人去请,二位亲家请稍等片刻。”
这宁若珧果真是个生意人,精明得紧,“亲家”来“亲家”去喊得顺口,像是显出与东方白二人的亲密;但仔细品味话里话外的意思,全然将陵华当作他宁家人,而与他二人反倒生疏一般,又在这份精明里头平添了几分狡猾。
尤青明面上和宁若珧来来回回,心下却在琢磨:看宁若珧这个态度,若非那陵华手腕不俗,将他哄得晕头转向,那便是陵华对宁长钗一见倾心,动了真念头。他暗暗向东方白递去一个眼神,却见东方白只是低头转着手中的茶盏,唇边含着莫名的笑意。
乍见这等光景,尤青吃了一惊,心下慢慢生起一团迷雾,面上虽不露山水,但缓缓收回目光,暗中努力推敲这个笑的意思。
坐过片刻,忽远远的走来一个殷红的颀长身影,宁若珧猛地起身,踩着碎步出亭迎接,满面笑容:“陵华公子歇得可好?”
陵华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意盈盈:“有劳宁公子费心安排,这午觉歇得很是舒心。”说话间已来到亭中,东方白依旧带着笑,转动手中的茶盏,一动不动。尤青亲见陵华,心下颇为讶然,然此时却只拿余光瞄着东方白,也一动不动。
陵华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尤青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径在东方白身边坐下,笑道:“有劳宁公子了,连我的朋友也照顾得这样周到。”
宁若珧“欸”了一声,连连摆手,分外殷勤地道:“陵华快别这么客气了,我们很快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听着生分。称呼也很不像个样子,你肯不肯随长钗,唤我一声大哥?哈哈,我定会高兴得连饭也不用吃了。”
这话说得肉麻,但分外真挚,尤青端茶的手一抖,背上汗毛都几乎立了起来。
——啧,原来这宁若珧虽是个商人,但到底竟是个性情中人,看来是十分中意陵华这个准妹夫,故而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地透露着对他的偏爱。
不过,这陵华公子的风姿,饶是他尤大公子上千年来阅仙阅人几多,瞧着也颇为惊艳,宁若珧一介凡人,这般神魂颠倒也并不稀奇。
听得宁若珧那样露骨的话,陵华倒是泰然自若,对着宁若珧一笑,也并不像是假意:“大哥说的很在理。”
宁若珧闻言开怀一笑,又与三人寒暄几句,便作辞离去,留他们几个自说话。
宁若珧一走,尤青转目瞧了瞧东方白。这人自打来了宁府,就如同中邪一般举止古怪,此刻更如一根木头桩子似的闷声不响。尤青不得其解,此时只得自己开口道:“陵华公子,敢问现下是什么情况?宁小姐现身在何处?”
陵华“啊”了一声,面上露出惭色,道:“尤公子,幸会。唉,这事算来是我莽撞了。因昨天夜里,我曾见过那游魂的面容,故今日看到那宁家小姐,我当真是吃惊不小,一时冲动,才去抢了那绣球。”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面上现出无奈之色,摊手道,“然而,这位宁家小姐似乎并非尤公子在找的游魂。”
尤青和东方白双双一惊,尤青几乎霍然立起身来:“这……这你却是如何得知?”
陵华颔首,道:“我抢到绣球之后,便进了那云来客栈里头,一眼瞧见了宁家小姐。那人周身半点阴气也无。”
尤青道:“宁长钗多半是夜里生魂出窍,白日里察觉不到阴气,也不稀奇。”
陵华摇了摇头:“不止如此。虽乍眼看过去,宁长钗与昨夜的女鬼十分肖似,但细细观其面容,仍有相异之处可辨。”
尤青微微挑了挑眉,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半信半疑,飞快盘算起来:若陵华果真对那宁长钗有意,怎知他不会编排出这样那样的话,以搪塞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