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画扇》戏晏

11、尤大公子 乍然见到陵

　　东方白事后反省，这事全怨他没能考虑周全。蒲公英妖所说的半个时辰，恐怕乃是乘风而行的半个时辰，他领着陵华靠腿走去，生生走了约莫三日。
　　包袱里的干粮当真是吃得半点不剩。所幸陵华识得许多种的野果子，摘了不少来，有些果子，东方白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都生得又大又甜又多汁，虽是太素了些，二人吃着，倒也能凑合。
　　到第三日傍晚时分，天色尚敞亮，迎面风带几缕炊烟，山道之上，行人见多，一路下得山来，终于望见城门。
　　东方白与陵华在徐徐敲响的暮鼓中入城，往主街上几家大客栈去，不料皆已满客。二人打听着拐进一条小巷，远远望见一间小客栈。掌柜的看到东方白二人在店外停步，穿着举止皆是不俗，忙迎出来，笑道：“二位打尖还是住店？若是吃饭，里头有雅间，好酒好菜这就去备；若是住店，就实在对不住了，店里刚刚满客。”
　　陵华叹道：“原来住客栈这般困难，处处满客。”
　　陵华头一回住店，只当客栈皆天天满客，故有此感慨，但这话听在那掌柜的耳里，倒像是不满，于是忙道：“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又打量了东方白与陵华一番，面上浮现了然，笑道，“二位定是路过，所以才不晓得，城里头明日有一桩大事，咱们昭果城宁府的小姐，明儿个抛绣球招亲，今儿城里多是为这事来的公子们。”
　　东方白闻言恍然，拊掌笑道：“原来如此！陵华，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赶上了抛绣球这等趣事。明日可看过那个再走。”
　　掌柜的嘿然道：“何止能看！咱们宁府这位小姐可是出了名儿的好样貌、好才学，二位公子亦是好风姿，何不也去试试？”
　　陵华道：“我们也能去么？”
　　掌柜的见陵华面上兴味盎然，心下顿时了然，冲着他暧昧一笑：“自然能的。公子若拔得头筹，可千万记得给我留杯媒人酒。”
　　陵华虽稀里糊涂，依旧满口应承下来：“好极好极！”
　　东方白在一旁含了笑，徐徐道：“放心罢，若真有那时，自然是忘不了掌柜的。我们还须找宿店，便先告辞了。”
　　饶是这成日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掌柜，竟也未听出什么弦外之音，闻言搓着手，满面笑容道：“公子且慢。今日与二位投缘，我就斗胆来给公子指个道儿。依我愚见，这城里头的大小客栈，约莫都已满了。惟城西边有座小山，山顶上有个庙子，略捐些香火钱便能借宿，虽简朴些，但那里的和尚都有些喜洁的癖好，一应用物皆扫洒得怪干净的。公子们若不嫌弃，可以上那儿瞧瞧去。”
　　东方白二人听说，忙谢过掌柜的，往城西去。
　　城西果有小山一座，不甚高，千里明月，勾出山体幽霭轮廓，夜风中带着香火气。顺山道而上，半山坡上望见一间尼姑庵，灯火隐隐；又行数步，转至山顶，果真有一小庙，远看朴素干净。
　　东方白与陵华方要走近，忽见庙前人影一闪，有人呵道：“来者何人？”
　　对方隐在黑暗中，看不甚清，东方白抬手对着声音来处一礼：“在下二人只是途径此地的客商，因今夜城中客栈皆满客，故欲向贵寺讨一席以容身，不知……”
　　那人打断道：“对不住了，这间庙宇已被我家包下，劳你二位另寻他处去罢。”话音未落，庙中步出一人，手中拎着一只灯笼：“怎么了？谁来了？”
　　灯火映照下，只见门口这二人皆着相仿的青碧衣裳，上皆纹有精致刺绣，花样却不相同。先前说话之人眉眼精神，还是个少年，而拎灯之人瞧着更年长稳重些，目若寒星，姿容周正。少年忙向拎灯之人道：“尤总管，这二人是路过的客商，想在庙里留宿。”拎灯之人举灯，将东方白二人上下打量一番，思索片刻，面上浮现笑容，微微躬身道：“劳二位公子在此稍候片刻。”躬身转进了寺庙。
　　拎灯之人迂回行至庙内最深处一扇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片刻，屋中有人道：“什么事？”声音懒懒，听上去十分困倦。
　　拎灯之人在门外躬身，恭敬道：“少爷，小的尤志康。外头有两位公子求宿。”
　　那少爷“啧”了一声：“咱们不是都将此处包下来了么？叫他们去别处罢。”语气之中，不大耐烦。
　　那尤志康道：“少爷，小的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
　　“可是什么？”那少爷不耐烦道。
　　尤志康犹豫片刻，道：“可是少爷，虽小的向来十分眼拙，但那其中一位公子身上沾着些仙气，小的瞧上去，倒有些像是浮玉山的东方公子……”
　　“浮玉山……哦，东方白？”那少爷脱口而出东方白的名字，像是有些惊讶，沉吟片刻，随即“哼”了一声：“既是东方白，岂不是更该走？你去告诉他们，我尤青尤大公子在此地，明日趁早麻溜儿地离开。”
　　尤志康大惊失色，不由得四下张看一番：“这这这……少爷，请、请谨言慎行啊……”那东方公子就在寺庙外，若是随手捏个顺风决之类的仙术，将这些狂言妄语听在耳中，这梁子可不就结下了？
　　尤青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道：“我所说有错么？你只管这么告诉他去。我要歇了，天没塌下来别来扰我。”
　　尤志康听了这话，抬袖擦了擦冷汗，打定主意此刻还是放弃劝自家少爷，以免他再说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方垂首答了个“是”，便见屋中烛火立时灭了，不由苦笑，强自镇定了一下，复又拎着灯回到庙门前来，对着自称客商的那二人一礼：“二位公子……咳，东方公子。”
　　东方白早已有所察觉，含笑应道：“敢问可是乐游尤大公子门下？”
　　尤志康一怔，随即笑道：“正是。东方公子好厉害的眼力。咳，其实此间庙宇中，屋舍皆小且潮湿，我家少爷说，恐委屈了二位……”
　　东方白摇了摇头：“尤公子在此，本就不应叨扰。明日我二人便会离开，烦请转告尤公子放心。”
　　尤志康看着东方白与陵华远去，喃喃道：“素闻东方公子和雅淡泊，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松了口气，转身回庙。
　　陵华随着东方白往山下去，困惑道：“阿白，那尤公子是什么人，你们认得？为何尤公子在此处，咱们就得走？”
　　东方白笑道：“尤公子啊……虽则我不算上认得，但此人在谪仙界，可是十分的有名。”
　　原来，浮玉东方家、乐游尤家与丹穴姜家，并为酆都发落在人间的三大谪仙家族，而尤青尤大公子，赫然便是乐游尤家这一代的家主。据传此人穿一身碧袍，玉树临风，倜傥飞扬，一手贯虹刀法断生死割阴阳，见者无不倾倒于其碧袍之下，端的是此辈一大英杰。
　　陵华拊掌笑道：“原来如此！无怪我瞧这些人穿着举止已是不俗，那位尤公子的风姿，可以想见。”语气之中，透出些许向往。
　　东方白含笑瞧了陵华一眼，叹道：“可惜此番，怕是无缘得见了。”
　　浮玉东方氏、乐游尤家、丹穴姜家皆是为酆都效力的家族，每年岁末，酆都以三家收服游魂的情况为凭据，判定这三家所立功劳，如此一年年地评定下来，约莫几百年后罢，立的功足够了，便可返还仙籍，升列仙班。因此说起来，这三家间算是有几分角逐的意思，但至今未曾起过争执，乃是因为三家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一家已接手之案，他家绕道而行，不得干预。
　　陵华道：“原来有这样的规矩。”
　　东方白颔首：“正是如此。尤公子既已在此处，咱们便得避嫌。明日至多看过那抛绣球，咱们就得走，怕是无缘结交了。”
　　陵华听说如此，也就作罢，抬袖掩唇打了个哈欠，四下看了看，已行至山腰尼姑庵外，便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也不必找旁的宿处，就像在山里那时一样，找株树，往树下一睡，也就是了。”
　　东方白抬首，月在中天，夜色已深，也便颔首，与陵华就近寻了株古松，就地歇息。
　　东方白自包袱里拿出件狐白薄袍，裹在身上，合眼片刻，睡意渐浓。
　　四下里万籁寂静，惟有松风轻细，芳草簌簌，除此以外，半点声息也无。
　　静得……似有些异常。
　　东方白静听半晌，霍然睁眼，半转过身子，欲要出言提醒陵华，却见陵华蜷在自己背后，双目轻阖，睫毛微颤，气息平稳，竟已沉沉睡过去。
　　东方白这才省起，今夜与在山中那时，还是有些不同的。在山中时，总是陵华与他的一众妖友围在一起睡，东方白为免小妖们害怕，相当识趣地挪往稍远处，独自歇息。
　　此时，乍然见到陵华如一团小兽般，半蜷在自己身后安稳睡去，东方白有些晃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