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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沈不拙 ...

  •   没有任何人察觉乐长情那瞬间的情绪失控。

      讲完了奇闻,大家又开始聊起这几天的八卦,哪派的女弟子又跑去极乐峰下转悠了;哪几家又捧着各式奇珍异宝缠住规元真人,只求能打动他在自己的大弟子面前美言一番;还有哪几家,直接买通杂役,堵到了肖阳修炼洞府前。

      “可惜肖师兄反应快,直接遁走了。”申屠嘉石说到这事便乐不可支,能见一贯稳重的极乐峰大师兄如此狼狈,也是一大乐事。其余弟子也是笑个不停,他们跟申屠嘉石一样,都不是极乐峰弟子,对看肖阳笑话这件事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因此自打被乐长情掀开大比的面纱后,他们就处于看戏的不嫌场子吵,越热闹越好的状态。

      嬉闹了一阵后,天际霞光再起,申屠嘉石眼尖,一下便认出了来客:“师姐,是飞鹤,来的是药王宗!”

      “哦?”乐长情倒是来了兴致。前几日百雾山的陈可可与摩罗教的古荃她都见过了,前者甜美娇俏,后者热情大方,无论容貌资质,皆可谓修真界女修中的上上之选,两女都有意与她亲近,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是肖阳师妹的缘故。至于这药王宗的沐秋容,又是何等模样,能否与那两位天之骄女比肩?

      她对药王宗印象其实不太好。申屠嘉石为何一眼就能认出来者是药王宗?因为药王宗是出了名的不落俗尘,凡药王宗门下,出行绝不会使用修真界惯用的飞舟,不是驱使鹤鸟就是脚踩霞云,总之只要见过,都会对他们衣袂飘飘仙姿卓然的样子留下深刻印象。但即便如此,此次为了抢夺肖阳这块肥肉,药王宗不也一样祭出了自己的首席弟子人称玉药仙子的沐秋容?何等虚伪!在这样的门派里耳濡目染的沐秋容,会出淤泥而不染吗?乐长情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那群缓缓降落在悬天台上的飞鹤。

      药王宗之人皆是一身纯色衣衫,无其它赘饰,很有点追求返璞归真的意思。领头跃下飞鹤之人是名长须清癯的金丹期白发老者,黑袍木冠,应是药王宗长老一级的人,紧跟其后的皆是年轻弟子,其中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弟子,色若春花,目如秋水,乌发玉冠,举手抬足间一派高贵优雅,单论品相,竟把陈可可与古荃都比了下去。

      乐长情心中了然,这位必定就是沐秋容了,难怪年纪轻轻就被冠上了玉药仙子之名,单论外表,倒也不虚。但她随后目光一凝,落在了沐秋容转身欲扶的一名男子身上。

      这可真是位尤物——乐长情心中暗暗赞叹。

      这名男子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袍,外面罩了件纯黑的鹤氅,五官端正,鼻挺唇丰,一双剑眉下目若幽潭,嘴角噙着温煦的浅笑,好一位俊美温润的美男子。

      但乐长情赞他是尤物,却与他的长相无关。

      乐长情指的是他根骨。

      天生混元灵根,不必刻意修炼,体内灵气便是生生不息,而且混元灵根的双修对象,并不受阴阳互补的规矩束缚,这男子要是往盛行双修炼体的西琨山脉那厢走一遭,得掀起多少腥风血雨,简直是人形催情丹呀。

      不过他此刻虽然风采飘逸,却也掩不住苍白的面色与略略发青的眼睑,很明显,有病在身。乐长情何其眼毒,不但一眼看出他乃金丹后期修为,更是看出了他病出何处,嘴角不禁微微一抽,暗道可是活久见了。

      那名男子淡笑着拒绝了沐秋容的帮扶,将手搭在了身边一名护卫打扮的壮汉手臂上,慢慢前行。沐秋容在他身后小心翼翼亦步亦趋,一双美目落在他身上瞬息不移,满满都是心疼与担忧。

      乐长情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心中微晒。

      此时药王宗长老已经领着诸人过来行礼:“在下药王宗陈孟生,吾派掌门欣闻贵宗英杰辈出,特命我等奉呈薄礼,请予笑纳。”

      这长老自然看穿了乐长情为首的几名栖山玄宗弟子的修为,但他丝毫不显异色,仍是客客气气,涵养功夫在诸多门派中算是练得好的。乐长情对他印象不错,很给面子地客气回礼道:“弟子极乐峰乐长情,见过长老。药王宗与我宗门世代之交,说不得今后还要亲上加亲,备甚厚礼?太过见外了!”

      沐秋容正好跟着那名金丹期男子过来,听了她亲上加亲的话,柳眉一皱,悄悄瞥了那男子一眼,见他对此毫无反应,不由目光黯了下去。

      乐长情一句试探便从沐秋容神色中证实了猜测,而且看这情景,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禁有些好笑。

      她意味深长地睇了陈孟生一眼,指向那名男子,故意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陈孟生顿了顿,“吾派友邦的弟子,因身有怪毒,一直由秋容负责医治照料,此时正处关键时期,秋容担心前来贵派期间误了他的病情,只得一起同行,此举确有唐突,还请仙子代为向贵派尊长致歉。”

      乐长情点头笑道:“自然,沐仙子医者父母心,人人都得体谅的。”

      陈孟生一窒。乐长情这话,字面意思是顺着他的话表示理解,但另一层意思又何尝不是在讥讽沐秋容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自己做客还带外人,也不见事先知会一声,简直是不拿栖山玄宗当回事。偏偏她话面说得漂亮,药王宗这边还不好反驳。陈孟生识人颇有心得,跟乐长情几句言语往来,便能确定对方绝非亲善之辈,栖山玄宗派这样的人迎客,对待西南八郡各势力的态度会如何变化还用说吗?他心中一叹,对自家掌门的决定更加不看好了。

      沐秋容何尝听不懂乐长情话中之意,不禁面红耳赤,一脸窘迫,却也不好辩驳,毕竟对方也没挑明不是,只得咬牙吃了这个闷亏。

      乐长情的确是故意的,不过她自带嘴贱属性,揶揄都是顺便,她真正在意的反而是陈孟生介绍了半天居然连这男子的来历姓名半点都没漏,倒是有些奇怪了,不禁多打量了那男子几眼。

      一直安安静静伫立无声的那名男子这时忽然松开护卫的手臂,上前主动向乐长情含笑施礼:“仙子有礼,在下北屿剑宗沈不拙。”

      他声音清朗干净,倒与和煦如风的神情颇合。

      乐长情目光一闪,凝目看他:“北屿剑宗?”那可是在玄极大陆能列入三甲之内的庞然大物。

      乐长情作恍然大悟状,对陈孟生笑笑:“贵宗与北屿剑宗竟是友邦呀,我玄宗与贵宗结交上千年,竟是第一次听闻,贵宗可太见外了。”

      陈孟生一心隐瞒沈不拙来历,却没料到沈不拙突然自报师门,此刻再听乐长情的揶揄,知道隐瞒与北屿剑宗的往来已经引起了玄宗不满,顿时心中咯噔一下。

      偏偏乐长情还不放过他,又瞄了沐秋容一眼,说了意味深长的四个字:“原来如此。”

      难怪沐秋容做出如此不合礼数的事来,与实力顶多攀上二流的栖山玄宗相比,自然是北屿剑宗这样的强大宗门更令人心动。同样,都是金丹期,出身栖山玄宗的肖阳自然比不上出身北屿剑宗的沈不拙了,沐秋容明知这次拜访栖山玄宗的目的,却仍然毫不掩饰自己对沈不拙的好感,其用意不言而喻。只是,沐秋容想用北屿剑宗来当挡箭牌,未免也太看得起她自己,先不说北屿剑宗乐意与否,她怎么那么大脸就认定栖山玄宗一定会钦定她为肖阳的伴侣呢?

      也难怪陈孟生有意回避交代沈不拙的身份了,他显然并不乐见沐秋容的算计曝光。

      乐长情那句“原来如此”之意,陈孟生哪能不懂,他神色颇为尴尬,局促地瞥了沈不拙一眼。倒是沈不拙坦然道:“请仙子不要误会,沈某此次前来是为有事请见贵宗掌门。”

      “哦?敢问所请?”乐长情好奇心起。

      沈不拙却道:“微末之事,不敢有辱清听。”

      意思是,不方便在这里说?乐长情若有所思,眼睛在沐秋容身上一转。

      那厢沐秋容还在发痴。她听到沈不拙如此一说,心想:沈大哥与栖山玄宗从未有过交集,况且有什么是他师门没有反而得求到栖山玄宗掌门身上的?是了,一定是他想劝栖山玄宗放弃与我联姻!思及此,沐秋容顿时含羞带喜,凝视沈不拙的目光越发柔情似水,之前窘迫的神情哪里还有半分。

      陈孟生倒是面色沉了沉,显然对沐秋容的反应十分不悦。

      乐长情见状微微一笑,这玉药仙子虽然言过其实,但药王宗也还是有聪明人的。

      “我们掌门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一直在一旁做人肉背景的申屠嘉石等人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乐长情几人的言语机锋,但见三言两语居然牵扯上了掌门,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上前怒目以对。

      乐长情抬手往下一按,申屠嘉石等人顿时收声,但注视沈不拙等人的目光依旧十分不善。

      沐秋容眼见气氛不对,急忙上前,一副沈不拙自己人的架势为他帮腔:“诸位,还请体谅沈大哥身体有恙……”

      乐长情却忽然打断了她,淡淡道:“天狐妖的碧海天心蛊而已,中者除了体虚气竭之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沐仙子何必大惊小怪,倒显得沈修者羸弱不堪了。”

      ——顿时一语惊天!

      从未听过“碧海天心蛊”之名的栖山玄宗、药王宗诸多弟子一脸茫然,但知道的陈孟生、沐秋容却是满脸骇然,沈不拙作为当事人,反而还表现得颇为镇定,只是对乐长情有了好奇之色。

      但一直紧随他身后的那名雄壮护卫却没那么淡定了,那壮汉一步跨前失声喝道:“你知道那蛊?!”随即发觉自己语气过重,立马降了八度:“不、不是,仙子,哎哟怪我乱放大声!”说着拍了自己大嘴几下,才带着一丝讨好地问:“您对我家主上所中之蛊很熟悉?”

      乐长情点头:“熟呀。”

      壮汉眼睛都瞪圆了:“那您能治吗?”

      乐长情笑了笑,淡淡道:“等我有空吧。”

      ——这意思是,她能治?!

      听到这样的回答,别说那壮汉的兴奋之情了,就连沈不拙一直温柔和煦的表情也因为这句话僵住了片刻。他慢慢收起笑,目光灼灼看着乐长情,无法言喻此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病灶,的确就是乐长情所说的碧海天心蛊。

      沈不拙中此蛊,已是十年前之事,正如乐长情所说,他中蛊之后的症状,确实仅仅是体虚气竭而已,若是常人,可能一开始就卧床不起了,但他混元灵根在身,灵气生生不息,初始并没有很大影响,只是日子越久,蛊虫毒性越深,到后来,他竟然连像正常人一样行走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师门为了医治他,想尽各种办法,无论药毒符阵,都拿碧海天心蛊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见他日愈衰弱。

      最终,他那善于占卜的师叔祖以五百年修为作为代价,卜出他一线生机在南方,师门派人护送他一路南下,探访了不少以岐黄之术闻名的门派,直至武陵郡的落尹川,才在药王宗的秘□□典里寻到了这种蛊的详细记载。也因此,他留在了药王宗两年,只为能寻得解掉此蛊之法。可惜的是,药王宗努力了两年,也仅仅只能减缓他的衰弱速度而已。

      但今日,在栖山玄宗,一名不过炼气期三层的女弟子,不但初次见面便一语道破他的病因,甚至还轻描淡写地表示她能治。

      ——他忽然记起当年离开师门时,师叔祖曾语重心长地要他“随心而往”,难道就是意指此刻?

      这次决定来栖山玄宗,确实是他心血来潮。

      两年来,药王宗尽力医治他,虽然没有大的进展,他依然感谢,他的师门甚至已经许诺将为药王宗提供各种顶级的修炼资源,并愿意成为药王宗在玄极大陆的靠山,但药王宗掌门程问却认为不够,一定要将沐秋容与他捆绑在一起,就算沈不拙委婉拒绝,程问与沐秋容依然故我,几近于挟恩相逼。不断面对沐秋容毫不收敛的示爱以及程问的各种试探,沈不拙虽然面上依旧温文,心底其实已经十分厌烦,若非顾及师门一番苦心,他宁愿自己即刻死了也罢,省得如此受人逼迫。

      北屿剑宗的百屠剑沈不拙,何曾如此弱势狼狈过?

      不久前,沐秋容以担忧他留在落尹川无人照料为由,来试探他是否愿意一同前往栖山玄宗参加大比庆典。这场庆典她自己显然是不想去的,但药王宗内程问也无法一手遮天,相较于远在极北的北屿剑宗,大部分长老更偏向于近在咫尺的栖山玄宗,他们纷纷要求沐秋容必须到场,一旦栖山玄宗看中,沐秋容就必须为了宗门认下栖山玄宗这门亲事。长老们态度强硬,程问也只得同意。沐秋容的心思沈不拙也明白,既然她不得不去,那么带上他一起,无非就是想用他北屿剑宗的名头,让栖山玄宗不敢提起联姻之事。当然,能借机坐实与他的关系自然更好。倒是好盘算。

      沈不拙本来想直接拒绝,但当时某个念头一闪,最终却点头同意了。

      以程问与沐秋容的作派,若栖山玄宗真的看中沐秋容,他们必定会抬出北屿剑宗与他来。栖山玄宗虽然在玄极大陆名声不响,但在西南一隅也算一方大佬,若是被其记恨,北屿剑宗门下之人日后一旦涉足西南地域,恐怕麻烦缠身。他耗费了师门如此多的心血与资源,哪里还有脸面再给师门平添一门敌人,因此,他打算趁往栖山玄宗之际,向其掌门坦陈一切,避免可能发生的误会。

      却没料到,这一行,竟有超出他预料太多的收获!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注视着面前的这名少女——资质普通,修为不高,貌不惊人,甚至,性格有点恶劣。但就是这样的一名少女,仿佛他已经晦暗无比的人生大道上忽然出现的一盏灯火,再一次为他点亮行进的远方。

      沈不拙虽然平时总是表现得温柔可亲,但其实很少有真正的情绪外露,一直关注他神色的沐秋容看着他注视乐长情的炽热目光,即便知道那是一个被病症折磨多年的人得知痊愈希望时的正常反应,也无法抑制心头的一阵剧痛,对乐长情,更是升腾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厌恶与憎意。

      她知道那是嫉妒,但即使心知肚明,她也无法维持一贯的优雅高贵,不能控制自己向乐长情发出尖利诘问:“乐仙子,不知你的医术是哪位医仙所授?”

      乐长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栖山玄宗无医修。”

      沐秋容闻言冷冷一笑:“既然不懂医术,你又怎么可能熟悉碧海天心蛊,莫不是信口雌黄吧?”

      那厢申屠嘉石却插嘴:“我师姐信口雌黄都能一言道中,哎呀看来不懂医术都比那些懂的强呀!”他早就看出来在场的其他药王宗弟子和他们一样,对乐长情提到的蛊物毫不了解,这时见沐秋容向乐长情发难,哪还不抓住时机狠狠嘲讽一把——当我们都是死人呢,不过是上赶着来我们宗门攀亲的,现在是想改成结仇咋地?

      其他栖山玄宗弟子也纷纷帮腔。

      “呵呵,难怪都说药王宗一代不如一代,原来医术是学了白学呀。”

      “也不对呀,那人家玉药仙子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哎哟刷个声望有啥难的,找几个地方送送药不就刷上去了。”

      “也对,咱们师姐什么歧黄之术都没学过也比她强,谁知道她那名声真是大家公认的还是他们自个儿喊出来的呢!”

      “就是!”

      一番旁若无人的讨论,真真差点把药王宗众人气出个好歹来。陈孟生不得不找上乐长情,不悦道:“仙子,这便是贵宗的待客之道?”

      乐长情摊手,满脸无辜:“说的都是事实呀,沐仙子确实不如我。”

      早已被挤兑得面色赤红的沐秋容闻言顿时气血上涌,险些喷出口血来,怒问:“我哪里不如你?”

      乐长情懒懒地扫了她一眼,道:“我能治的蛊,你能治吗?”

      沐秋容啐道:“休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如今也就是口上说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能治。多半就是逞一时口头之快戏耍我们而已,瞧你们说的那些话,归根结底不过是栖山玄宗故意针对我药王宗!”说罢又向陈孟生泫然欲泣道:“陈师叔,栖山玄宗摆明了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又何必受这闲气,快带着沈大哥回去吧,不要让他们误了沈大哥的病!”

      乐长情却叹了口气,遗憾道:“卿本佳人,奈何脑子有坑。”

      “噗——”申屠嘉石等栖山玄宗弟子都忍俊不禁,药王宗众人却是彻底脸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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