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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不就是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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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山玄宗作为大陆南方的地头蛇,甩甩尾巴还是可以惊动一群飞虫小兽的。每二十年一次的宗门真传弟子大比,就是栖山玄宗声势最大的甩尾巴之举。
在栖山玄宗,最初级为入门弟子,入门弟子之上为被收入各峰的记名弟子,记名弟子之上为宗门真传弟子,到了真传弟子这一步,修炼资源不再由各峰提供,而是宗门承担,且还会分管门内各项事务,若不中途陨落,以后再不济也可在宗门内做个掌事的长老了,而真传弟子之上,就是各峰峰主了,峰主通常为元婴真人,很少参与俗务,只管修炼升级带徒弟,力争早日化婴出窍,待得出窍,他们便外出游历,寻找分神机缘了。再往上,便是掌门,如今栖山玄宗的掌门,乃分神期仙君鸿渊子。
一个资质普通初入宗门的弟子,要想走到真传弟子这一步,没有二三十年努力,再得一分机缘,修成筑基以上功力,想通过掌门首肯那是梦都别梦。这也是为何乐长情在宗门内常常被人又恨又怕的缘故了,谁让别人苦求不得的她那么轻易就到手了呢。再者,普通弟子,谁敢没事儿招惹真传弟子,而且还是个看不清根底的?
其实现下宗门内稍有点眼界的人,对乐长情都颇为忌惮,直接将她划入高深莫测的范畴。毕竟若她实力不济,掌门也不会如此高看她,尤其这次,掌门竟然还放心把大比迎客的事也直接交给她来办,让不少想借此事露露脸的弟子们暗自不爽。
不过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乐长情接过此事的过程,那是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简单,无非就是她在众峰主与掌门讨论时插嘴说了几句话而已,话音一落,尘埃便落定。
起初,参与讨论者只有众峰主与掌门,也不知掌门出于何种考虑,竟然特召乐长情参加。众峰主商讨一番后,准备按着以往惯例,各峰派出三名筑基期记名弟子,都往悬天台神兵法宝列阵以待,以显示咱们宗门的实力,好让前来的门派也直观领略下栖山玄宗的威名,结果被乐长情一句话否了。
“得了吧,知道的懂你是扯大旗,不知道的当你掏箱底呢,摆那么大场子说到底也就是给自己壮胆,丢不丢人。”一面说乐长情还一面向鸿渊子递了个同情的眼色——你看你手下都是些啥,个个没见过世面哦!
鸿渊子捻着胡子闭眼装死。
诸位峰主给噎得,这什么没规矩的人,随便插话,说的内容更是气死人,不禁一起怒瞪极乐峰峰主规元真人。规元真人长相文雅,一股书卷气,脾性也好,面对众人逼视只笑了笑说:“我这徒儿说话就是太直,各位同门勿怪。”
——妈的这同门没法当了!
峰主们刚要掀桌,又听乐长情说:“修真界,不就是弱肉强食,你见过猛虎为了招待兔子特意摆谱的嘛?兔子嘛,口中食,请你来,爱来不来,不来,等老虎亲自找去,那就不是来或不来的事了。得养成这样的习惯,以后才好办事,好歹本宗也自称南方第一仙宗,总得拿出点第一的霸气吧。”
峰主们顿时安静了。
半晌,青竹峰峰主泉阴真人开口道:“轻慢客人,还是与礼不和。”
乐长情笑了笑:“伐柯而已,且也该是他们攀亲,您可别成天迎客迎客地说得真把自己当倒贴了。”
这话忒地难听,泉阴真人大怒,拂袖而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恨恨瞪着她。
鸿渊子这时不好再装瞎,抬手一指乐长情:“长情,迎客之事就由你来安排,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乐长情看一眼鸿渊子,又瞟了一眼除了她师父外都有些不太淡定的峰主们,笑道:“成,不过我办事,得我点人。”
鸿渊子一口应下,这活儿就彻底落到了乐长情手中。
是的,申屠嘉石今日站在这里迎客,其实是被乐长情钦点的。
只是,他不知道。
他还在为了逃出乐长情魔爪滔滔不绝地跟乐长情抖落他肚子里那点他以为挺到位的情报,炒黄豆一样噼里啪啦地将即将到来的西南八郡的大小门派都数了个遍,末尾还总结:“其实这次大比来的门派跟往年差不多,西南八郡三十多大小势力都派了自己门派中的优秀弟子前来,不过这次长秀门的掌门之女陈可可,药王宗的首席弟子沐秋容,摩罗教圣女古荃,竟然也都来了,她们可都是以超凡资质在西南八郡口口相传的天之骄女呀,可见这三家势力的重视!”
说着申屠嘉石不由自主地露出自豪之色,他人的重视,不就是对自己宗门的肯定嘛!
乐长情意味深长地对他一笑:“你怎么不提你家里也有人要来?”
申屠嘉石一怔:“我家有人要来?”
我怎么不知道?——等下!我都不知道的事乐长情怎么会知道?!
长情看他满头雾水的样子,笑着捏了捏他鼻尖,好心给了他答案:“难道你以为,咱们宗门会对西南八郡最具实力的几个世家动向不闻不问吗?”
原来如此,申屠嘉石恍然,随即又想起之前乐长情明明说她什么都不知道的,但现在看来,她其实对一切早就了如指掌,那之前问他名字让他介绍来客纯粹就是逗他好玩吧?顿时满肚子委屈,气哼哼地噘了嘴。
乐长情被他的反应逗得笑得更厉害,不过终于如他所愿松了手不再扒拉他脑袋。
申屠嘉石松口气,虽然嘴巴依旧不高兴地噘着。
乐长情当然知道都有谁来参加这次大比,她更知道为何此次大比如此受其他门派的重视。
叹口气,她有些同情地望向极乐峰方向。
栖山玄宗这种称之为二流宗门都有些勉强的门派,最尴尬的地方就在于此,没有足够强横的碾压级实力彻底震慑势力范围内的鱼虾们,也没有可以大肆挥霍的资源利诱他人听命于己,于是,为了把散沙聚成自己手里的盘,就只剩下一样手段:联姻。
每一次大比,都是一场双方互相挑选的机会,历届在大比上实力出众的真传弟子,除了那修行无情道的,其修真伴侣无不出身西南八郡其他门派。
而此次,西南八郡最具实力的三大门派舍得派出自己引以为豪的女弟子,自然是因为栖山玄宗本届大比上有一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骄——极乐峰首席弟子,二十岁便破基成丹的天纵之才,肖阳。那积极性,简直如同闻了血味的苍蝇一样,蜂拥而至。
说到底,这么多年,栖山玄宗就是靠着用门下优秀弟子的姻缘,来拉拢西南八郡的大小势力。
这种不体面的下下之策,也难怪被乐长情一口道破后,各位峰主都有些恼羞成怒下不了台。
其实她也挺烦恼,这次这么多门派冲着大师兄而来,导致师父十分不开心,以大师兄的资质,也许不过百年便可修成元婴,师父怎么甘心让他被捆绑在小小的西南一隅?
可是碍着宗门惯例,师父不好作声。于是怎么暗地里搅黄这烂事儿的重担就落到了她肩上。
唉,大师兄呀,尽给她找事儿!
“师姐,护山大阵有感,似有客人持帖而来了。”
悬天台上,眼尖的弟子已经望见天边泛开的金色霞光,那是栖山玄宗护山大阵对请柬的感应,如手中没有请柬,此时迎接来人的就不是霞光,而是雷霆了。
几名弟子赶紧按照乐长情之前的吩咐,在悬天台上站成一列,其中一人略有些紧张问乐长情道:“师姐,就我们几个位卑力末的,要是客人觉得受到怠慢生气怎么办?”
乐长情淡淡道:“我玄宗门下,一只臭虫都不是外人能随便捏死的。怠慢?那是他们还没清楚自己的位置。”那口气之大,听得众人都是一呆。
说话间不过十来息,一条晶莹剔透霞云缭绕的飞舟已经驶到悬天台前。舟上一人来到船头,拱手施礼道:“梁郡越山派,应邀参加贵宗二十年大比庆典,在下李如风,腆居长老之位,携门下谨贺贵宗,玄门永固,天骄辈出。”说完将一枚令牌化光打入乐长情手中,令牌中是此次越山派带来的礼单。
乐长情脸上笑容并未见多增几分,随手将令牌递给申屠嘉石,才淡淡地回了一礼:“来者皆是客,贵派不必多礼。”
李如风一愣,他已经看出了台上众人的修为都是炼气期,却没料到对方开口竟然能称得上目下无尘了。虽然每次参加栖山玄宗的大比,都能见识一次所谓的下马威,但今个儿这次感觉不太对,已经不是下马威这么简单了,怎么总觉得自己这方……被轻视了?
他疑惑丛生,却见乐长情随意地点了身后一名玄宗弟子道:“请客人前往安排好的院落歇息。”再没多余寒暄。
舟上人中便有数位是参与过以前大比的,与过往待遇相比,自觉此次栖山玄宗的安排颇为冷硬,不禁都露出了不悦之色,更有人直接出声诘问:“贵宗就派你们这些炼气期弟子前来迎接我们吗?”
李如风心里也不舒服,他身为领队之人,自恃身份,不好做恶人,却可以冷眼旁观,谁知对方不急不慌,面对指责,只淡笑着微微一挑眉:“尊上气什么?我名乐长情,乃极乐峰肖阳的师妹,正经的栖山玄宗弟子,前来迎客,有何不妥?”随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尊上意思是应该由我师父这等的才够资格迎接您几位是吗?”
李如风听得肖阳名字,本来就一惊,再一听乐长情后面夹枪带棒的揶揄,顿时滚下冷汗来,那发出诘问的人也吓白了脸,他就筑基期后期的实力,哪里敢与规元真人这种元婴老祖相提并论,见李如风瞪过来一眼,赶紧闭嘴缩到了人群后面。
李如风向乐长情赔礼道:“仙子勿恼,是吾等唐突,还请仙子派人领路。”
“不恼不恼。”乐长情表情特别温和,口气特别友善:“大师兄常说我的心胸最宽广了,若是与人起了冲突,那必定是对方的错。”
李如风差点被悬天台的风呛到。
当面直接这么放话威胁,他也佩服这女弟子的敢言。当下不再接话,又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乐长情笑嘻嘻让之前点中的那名弟子带他们去了。
待越山派人都走远,一转头,只见其他弟子目瞪口呆之余都是满脸不解。唉,这些弟子,虽然都是记名弟子,但显然大比的弯弯绕绕是不怎么清楚的,知道内幕的师长们也不会刻意告诉他们——毕竟说出来总有点觉得丢脸不是?乐长情选他们,也是为一个单纯容易洗脑,便将相亲大会——乐长情自己就是如此定义宗门大比的——以及这些门派此次的最大目标都跟他们讲了,待她说完,众人都是一副被雷劈过的表情。
之前一直以为神圣热血的大比,让乐长情说来,那就是一场比武招亲呀。
尤其申屠嘉石,不敢置信地问:“你知道他们都冲大师兄来的,所以早就打定主意拿大师兄名头来扼制他们?”
乐长情不以为然:“要不然呢?一名百年难得一出的二十岁金丹天骄,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段良缘而已,那可是一座很有可能成长为元婴、出窍甚至分神期的大靠山呢。不了解情况时贸然得罪对方身边的人,那可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损失。”
——再说了,既然要我出力帮大师兄摆平烂事,还不让我用用他名头,我得多亏!
乐长情无视申屠嘉石等人的张口结舌,远眺天际,那里又有霞光弥散。
这戏台上的角,慢慢的都要到齐啦。
如乐长情所料,数日间,各大门派的来宾陆陆续续抵达,虽然都不太适应栖山玄宗突变的画风,甚至还有女修因为乐长情的肖阳师妹身份报以戒备和敌视的目光,但总归没有任何一个门派真的大闹悬天台,都很快接受了这种新的接待方式。
当然,也有心思机敏之人,从这样的变化中隐隐察觉到了栖山玄宗微妙的立场转变,过去的刻意拉拢,似乎已有慢慢淡出栖山玄宗手段的趋势,此次的待客方式,与其说怠慢,不如说是漠然俯视,这样的栖山玄宗,其堂堂大宗门的气势和作派,倒是比过去的虚张声势更让人喘不过气来。于是便有数家势力为策完全,刻意约束门下不得在栖山玄宗内生事。受他们影响,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门派在栖山玄宗弟子面前显出了拘谨来,那些仗着自己修为较高,便对栖山玄宗低级弟子视若无物甚至呼来喝去的情况也越来越少出现。
这样的场面,让栖山玄宗上下都滋生了一份微妙的心理满足。就连泉阴真人,也不得不在掌门鸿渊子面前叹了一声:“吾等皆不如一及笄小女子。”
鸿渊子心中也叹:尔等当然比不过那只老妖怪。
至于鸿渊子口中的老妖怪乐长情,此时正趁等待来客的间歇,抽空给一起迎宾的弟子们东拉西扯讲述天下奇闻,什么极北之地触手长达数千丈的冰海怪兽,西方沙漠之下湮没千年的古老神殿,神都城外的九天玄女浮空城,背上可同时容纳数百万人的玄龟蜃楼,讲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恍若当面,听得众人啧啧称叹,纷纷魂游天外,幻想自己身临其境是何等美妙的经历。
最后还是申屠嘉石第一个回过神来,忍不住扁嘴道:“师姐你就编吧,你才多大,还极北之地呢,怕是咱们宗门所在的长安郡都没走完过吧,我才不信你讲的那些!”
乐长情抚掌大笑。
这下其他弟子也不依了,纷纷埋怨她:“师姐你可真能编,把我们骗惨了!”
乐长情笑得更加厉害,她仿佛回到了幼时,还梳着小小馒头髻的自己窝在兄长怀里,一遍一遍要他保证,一定要带自己走遍玄极大陆:“要是骗我,我、我就再也不认你当哥哥了!”
兄长搂着她,也是如她现今这般,哈哈大笑,他那样的开怀,在之后好多好多年,她再也没有见过。
真是宁愿自己不要记得那么清楚呀。
乐长情在自己的笑声中仰起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