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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1) 一夜香甜的 ...

  •   一夜香甜的好梦。莲升是被雷声吵醒的。一睁眼,天已经微微亮。
      她慢腾腾地坐起来,肚子一阵翻滚。昨天晚上油腻的吃多了,现在很不好受。
      她醒神了一会儿,侧耳听,外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可能细娘已经去上工了,她也要赶紧起来,这次怎么着也不能迟到了。
      一挑床帘,屋中有阵阵米粥的香甜味。莲升伸了个懒腰,觉得无比舒服。她径直走向小木桌,想拿碗喝口水,却看到桌上一张平时她用来练字的黄纸上,有清晰的几列墨字。
      升儿:
      我因急事需要离开丸山。只是不知这一去几时才能回来,不要离开丸山来找我。好好照顾自己,望平安。
      勿念。细娘。
      外面雷声轰然炸响,把莲升吓了一跳。这一声雷才把她完全炸醒,眼前的字有一瞬间的模糊。
      什么什么什么???
      细娘……走了?
      她去哪儿了?到底是什么急事?她什么时候回来啊?她是几更天走的啊为什么她一点儿声音也没听见……
      无数的问题涌向她,莲升差点儿没站稳脚步。
      从这字条的头一句“我因急事……”看起来语气很稀松平常,好像真的只是临时离开一下下,隔天就会回来;但是那个“只是不知这一去几时才能回来”还有“勿念”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感觉像是离别,永远也见不到一样……细娘到底是几个意思啊!她不会是把她丢弃在丸山不管了吧!
      莲升捏着那张纸,左看右看,每个字都无比清晰,但是她就是不懂。
      她脑子很乱,但还是尽量回想细娘最近几天到底有什么异常、做过什么,尽量理性地判断事情发生的原因;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一直抖个不停。
      一定不会的。细娘是有急事……但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最坏的设想正在一点点地吞噬她,把她最后的希望扑灭。
      她猛地转身跑出了小屋,跑出了竹林,跑出了山坳,跑到了离山坳最近的大街上。她要去找她,她不相信。
      外面雨下的很大。几乎到大街上时她已经完全湿透了。还好这时街上车马少人少,一路倒也畅通,能容许她这样不管不顾。
      她要去细娘作工的甄府找她,她不相信她就这样离开了。这一切只是赶上她生日的一个玩笑吧。
      甄府大门大开,有小厮守在门左右。莲升赶紧停下来,暗暗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走到其中一个小厮跟前。
      只是她刚走近,那个小厮就察觉到了,朝她大喝一声:“站住!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府邸,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吗?”
      她赶紧赔笑:“我就打听个人,不打搅您……”
      “嘿!”那小厮冷笑一声,“你这么个穷酸鬼也会在这儿有亲戚?是想在这里赖吃赖喝吧。”
      “没有没有真没有,”莲升苦笑道,“我想打听您们府上一个叫细娘的女工……”
      “我们可不认识什么细娘粗娘,”另一个小厮过来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识相的话还不快滚!”说完一把将她推下去。
      莲升一下子摔下那三层台阶,只觉得腰要断了,一时爬不起来。那两个小厮看她那样,竟笑的前仰后合。
      屈辱和不甘。她狠狠一咬牙,只觉得心中怒意达到了顶点,但很快被一阵无力楚所淹没。十四年来,她虽然经历被无视、取笑、谩骂,但是她一直觉得她将自己的尊严保护的很好,不卑不亢、自由自在地奔走在丸山镇的生活中。但是这一次,在细娘离开、她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她竟无力抵抗这样的取笑……细娘究竟在哪儿?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身后一个严厉的女声响起。莲升回头看,是一个身材苗条秀的年轻妇人,穿着布料考究的长裙短襦。此时她满脸怒容,一只手拿着一个菜篮子。
      “哎,是月娘子啊!”两个小厮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怎么,这是刚采买回来啊?”这人正是月川。
      月川没有搭理他们,蹲下伸手要扶脸色苍白的莲升,一脸关切地问:“小兄弟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莲升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这位力气不小的女子搀了起来,打了个晃才站稳。她的手很温暖,让被浑身被雨水浇透的莲升鼻子一阵酸涩,小声说:“没事……”
      月川转头看着那两个赔笑的小厮,沉声道:“他做了什么你们要推他?光天化日之下在府门前欺负一个小孩子,这不成心给我们府上抹黑吗!”
      “他、他明明就是个小叫花子,还说什么来我们府上找人,就是想来讨要银子……”骂莲升穷酸鬼的那个小厮脸色发白,低头解释。
      另一个明显要油滑很多,还嬉笑着解释:“月娘子心善,可不要被这个小鬼给糊弄了啊!上门来认亲,如何穿的这幅穷酸模样……”
      “够了!”月川厉声打断了他们,转脸来问莲升,“小兄弟,你是来我们府上找人吗?”
      莲升轻轻点头,说:“我想找你们府上的细娘,”略一停顿想了想,“她是到你们府上做帮佣的。”
      “你是说细婶子!可是,”月川满脸遗憾地看着她,“你来晚了一步,她昨天刚刚辞工离开了。”
      莲升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她真的走了。
      “说是在老家的丈夫生了急病,要带孩子赶回去,所以急匆匆地就向夫人辞了工结了月钱。我们还打趣她是不是急巴巴地赶回去要小……”月川抿嘴一笑,“不过,你是她什么人,为何要这样急着找她?”
      丈夫?老家?
      她从未听说过细娘有丈夫啊。不过也是,细娘是奶娘,丈夫和孩子是必须有的啊!孩子……老家?难道是她娘的娘家?
      “小兄弟,我问你话呢,你是细娘什么人啊?”
      “哦……我、我是她远房侄子……”这女子口中细娘已经带着莲升回老家了,告诉她莲升的身份岂不是给自己和细娘找麻烦,于是她随便扯了谎。
      “你可是想投奔于她?只是她这一走,你可是有安身之所?”这月娘子心肠热,很是关心她。
      莲升展颜笑道:“我已在丸山镇安顿下来,此次前来不过是想看望长辈。既然她已经走了,小的就不再叨扰娘子了,谢娘子的好意。”莲升对这位娘子已有好感,不想让她多费心,就此把谎圆了下去,也想赶紧离开,就着新得到的讯息寻找细娘可能的去处。
      “可你这一身湿衣服……”
      “不要紧,我这就回家去。小的告辞。”
      “那好……小兄弟慢走啊。”月川见帮不上她,也不挽留,只是斜眼看着在一旁垂手而立的两个小厮。
      莲升离开甄府大门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刚刚这一打岔让她冷静了点儿,努力思考细娘留给月娘子的这一番话。
      雨势依旧不减,还刮起了风,吹的街上的幔帘灯笼乱飞;行人匆匆,小孩子被大人领着护在伞里,好奇地看着她这只落汤鸡。此情此景,莲升觉得一阵悲凉,熟悉的丸山突然很陌生;大大的山镇,从此只有她孤身一人了。
      莲升以前想过细娘应该在娘家有其他亲人,但是因为她年纪太小不好问出口;而且她对她娘的娘家实在不了解,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就是这户人家姓马,这还是在当年她娘过世的时候牌位上写着的。她娘生她的时候只来了一个奶娘,这多少年也没来丸山镇找过她们。莲升就觉得,可能这户人家也没落了吧。
      所以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上唯一和她有关系的只剩下细娘了。
      所以莲升就更想不明白细娘能有什么急事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难道真是因为在老家的丈夫,这不是一个搪塞的谎话?
      那就是说,因为她娘的娘家?莲升突然忽然想到在床底下的那一箱子她娘的遗物。这么多年细娘拼命作工,就是为了尽量不要动那一箱子的东西。只有一次莲升生了病急需用钱才被细娘拖了出来,要不她真的想不到它。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不过,至少有一点点关于那户人家的痕迹吧。
      这么想着,她就跑了起来。
      她要赶快回去,把那箱子拖出来,然后找出关于马家的东西,然后她就知道去哪里找细娘,也许,还能追上她。
      这个突然燃起的念头让她越跑越快,雨点拍打在脸上也不理会。她已经不考虑这个想法可能性的大小了。她只是觉得,还有希望。有希望重回昨天之前的生活。
      转过前面的街角,迎面而来一辆奔驰的马车。
      那马车夫先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一把拉住缰绳,大骂:“他妈的快让开!”。那马被她惊的立起,车险些翻了。
      车夫勉强停住了马车,下车到车厢旁,颤着声问里面:“少爷…您没伤着吧?”
      里面没答话。车夫随即看向早已被吓得坐在泥浆里,跟个泥猴一样的莲升,发狠拽了拽手里的马鞭,沉着脸向她走过去。
      那人一脸络腮胡,眼睛瞪得溜圆,雨水溅在脸上,横肉一抖,看着就知道他脾气很不好。莲升下意识地往后躲:“对,对不起……”她现在完全无法思考。
      车夫根本不理会,解恨一样一鞭子抽在她身上,随即把她像小鸡儿似的提起来。
      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上脑,莲升痛得蜷缩了起来,脸上都糊了泥浆;那人手劲很大,竟然直接从腰部将她提起来。
      世界恍恍惚惚。因为眼睛被泥浆糊住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那人提着她走了一小会儿就停下了,然后重重把她摔在地上。
      她没有抬头。只能死命地捂住已经皮开肉绽的胳膊;她不知道此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敢打她,她就一定得罪不起……
      “少爷,”那男人最终开口,“就是这个短命鬼,他冲撞了马车……”
      车厢里还是一阵沉默。但是车帘被挑开了一点儿,从外面看不真切。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男声传出来:“怎么回事?”
      “少爷,这小鬼作死……”
      “甄善。”年轻男子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叫甄善的车夫抻了抻马鞭,用脚踢莲升:“少爷问你话呢!”
      莲升闻声抬起头。她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不小心惊了他们的马车,为何这样咄咄逼人?
      “说啊!”
      这些人还要她怎么样啊!
      “我,我……”
      心中的酸涩一下子涨满,从眼中奔涌而出,脸上的泥浆被冲刷出两道,露出了清亮白皙的皮肤。无尽的苦楚,终于决堤了。
      泪水越来越多。莲升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说话,但是又怎么也听不清,雨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太吵了。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右臂还在流血。她好怕自己就这样死掉。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这样死了?
      “你哭什么!还不大点儿声!”
      “甄善。”那男人的声音犹如惊雷划过,周围嘈杂的声音刹那间都减弱了,显得无比的清晰;在莲升耳朵里,只觉得无比的恐惧。
      “赶紧回府。”那声音继续说道。
      “可是少爷这小子……”
      “做好你的本分。”那声音打断了车夫,随后便沉默了。
      车夫只得狠狠瞪了地上还在颤抖的莲升一眼,上了车,抽了马一鞭子,扬长而去。
      莲升的眼泪还没有止住,但是心里已暗暗松了口气。活下来了。
      她瘫软在路中央的烂泥里,几乎无法动弹。刚刚路中除那马车上的主仆外再无旁人,所以也没有人来围观她。现在只有一个刚刚路过的大婶看到她瘫在那里,有些同情但是碍于她一身的泥浆没有敢上前去扶。好歹保住了仅剩的一点儿尊严。
      莲升尝试着起来,带动着受伤的手臂钻心地疼。
      这痛处让她心里发恨。恨那车夫打她,恨自己软弱吓到大哭,甚至恨那坐在马车里的人。他坐在里面,一定瞧不起她这个在地上如泥一样的人。

      在路上,她抓住了一个打伞赶路的小孩儿,给了一文钱吩咐他给小欢馆的老板娘捎个话,说高升病的起不来床,特此告假一天,欠的以后一定加倍补上。镇上半大的孩子都会做点儿这些事。
      见他看自己的一身泥泞在犹豫,咬了咬牙又掏出了一文钱。
      小欢馆的各位对她不薄,她不能让他们担心;而且她必须在丸山镇生存。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细娘,她不能再失去这份工作。
      在细娘离开的这一天里,她正一点一点地破碎掉;往日被人保护起来的一点儿孩子心性也收了起来。莲升心里明白,日后只能靠自己了。
      回到了住的小屋,她用了缸里的清水清洗满身的泥浆,换了干净衣服,拿出小药箱上药。之后也一刻不停,搬出床下的杂物,终于在床下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灰仆仆、已经被霉斑整个覆盖了的小木箱。
      她还有印象,这个当年被细娘紧紧抱在怀里出高家的小木箱,曾经在她六岁一次重病的时候被打开过。但是细娘犹豫了很久,最后也没从里面拿出来什么。之后就一直在床底下。多年过去,如果不是这次说起细娘的丈夫,她真的就把它忘了。
      木箱没有上锁,但是因为长时间没有打开过,已经粘合住了。莲升用了菜刀,在木箱的开口处轻轻划了一刀,再一推,就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除了霉味居然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黑绸的小布袋,放在几本书上面。莲升把它打开,里面滑出来一块拴着红绳的黑黢黢的吊坠,说不清是什么东西,触手微凉,颠一颠,发现它很轻。
      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这块吊坠,没有发现任何镌刻的文字或图案;她有点儿失望,就顺手放在床上,接着拿出那几本书,发现下面压了几个大些的囊袋,打开一看,一个装了几样首饰,一个有几个颜色素淡的香囊,那股子清香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她仔细地查看,一个白玉的簪子上面镌了一个“殊”字,另外的几个香囊上面没有任何花样,却都绣了“殊”的字样。
      她的娘亲叫殊?
      莲升又翻那三本书。两本是她没听说过的山水异志,另外一本则是鼎鼎大名的《香乘》。两个世界的历史有相同之处她已早有觉察,只是当荒山国所处的世界是平行宇宙里凭空出现的空间罢了,并不想深究。三本书的扉页皆有清秀大气的“殊”字样。她又仔仔细细一页一页地翻看,终于在末尾发现了一处印章,上面赫然“云宣马家”。
      她又仔细查看了每一本书的末尾,发现都有这个印章。
      云宣马家。这应该就是她娘亲的娘家吧。
      她心里松了一下,开始觉得有了希望,细娘的去处终于有了线索。这个“云宣”是个离丸山较远的城镇,在荒山南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繁华。过去会有些麻烦,但是也不过是多费些银两跟着商队罢了,她可以想办法。她必须要去云宣府,无论如何都要去。她不想在丸山等着,抱着对细娘,还有对未来无知的盼望。
      莲升看看那褪了色的印章,用手轻轻抚摸了另一本书上的“殊”字,心里翻涌上来了无穷的好奇和夹带的一丝恨意。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们抛弃掉亲生女儿和遗留在外的骨肉多年不闻不问;又究竟是什么,让安心在丸山带着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细娘就这样抛下她离开了。
      从小木箱里找出来的东西让她心里安慰了不少。她把几本书擦了擦,放在了床上靠枕头的位置,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放在箱子里,推到床下的深处;之后坐在床上休息,才发现那个黑绸袋子忘记收进去了,里面是那个有点儿丑的吊坠。
      莲升把吊坠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到光亮充足的地方比了比,发现它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就是一块死黑的石头。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这么好的袋子里。
      莲升将那黑袋子放在枕头底下,又看了看那石头,索性将它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当手链了。
      心安下来了,她就觉得饿了,小心翼翼地烧火开始加热细娘留下的米粥。当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好像昨晚的场景还在眼前,她眼睛发热,但是强忍住了。
      莲升盛出一大碗白米粥,又拿出平日里拣卖不出的小瓜和菜做的一大罐酱菜,坐在木桌旁大口大口地吞咽。细娘最烦别人饿急了的时候的吃相,对她在这方面更是严加管教,似乎她出生于高家,便应该有斯文的气质和礼数常伴一生。但如今她一无所有,又孑然一身,执着于这些不过多此一举。
      即使她还因为细娘的事难受,但是她感觉到了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甚至还有一丝雀跃。她从来不安于只是在丸山如此辛苦地活着。从她在她继母眼里看到的那满满的轻蔑与厌恶开始,她就发誓要走出去,只不过那会儿走出去的是高家;而过去的十年,她要走出的就是贫困的处境;到了现在,她终于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她要离开丸山,去云宣,即使最后到了云宣发现结果并不好,她至少也做出了改变,她终于去发掘了自己未知的一部分,也足以。
      终于,一整天的悲痛、愤恨与无奈,在这一碗粥中被化解了。但是莲升知道,这些她永远也忘不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离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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