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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2) 甄颜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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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府
这会儿甄府门口倒是清静了。月川已经进去了,只有那两个推了莲升的小厮正守在大敞的门口,脸上都有些讪讪的,看来刚才没少挨骂。
远处有马的踢踏声和车轮声渐渐响起,甄宅地处街巷尽头,往日很少有车马经过。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探头往街上瞧,确实是自家少爷的马车到了!
马车稳稳地停下,却是刚刚差点儿撞了莲升的那辆马车。叫甄善的车夫这会儿脸色还不好看,从马车前面一跃而下,又把脚凳拽下来,安安稳稳放好,才恭敬地把车门打开。
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下来了。他额角肿了一个青紫的大包,上面还破了一个口子,微微有鲜血渗出来;他本就脸庞白皙,更衬的那伤口触目惊心。
甄善微微向上抬头,看到自家少爷额角的伤口,暗暗倒抽了一口气,脸上怒容具现。
“少爷,”甄善扑通跪在自家男子面前,“小的恳请少爷责罚!”
那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与你无关。”说罢,前面已有小厮迎上来了,喊着:“少爷您回来了!”男子微一点头,便抬脚进了门,留下身后的还在恼恨的甄善。他在心里暗下决定,再让他碰上那小孩儿,绝不轻饶。
甄家的少爷脚步稳健地穿过回廊,顺手拿帕子抹了额头上的血迹,又捋头发稍微遮了遮,便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过来了,面上掩不住的喜悦:“少爷您可回来了!”
“甄管家,”甄少爷说,“我爹呢?”
“老爷和夫人都在厅上等您呢,”甄管家很激动,“您一路辛苦。”
“无妨,”他沉静的面容涌上了一丝焦虑,声音突然放小,“我爹的病……”
“啊,这个…”管家苦笑,“最近稳定了,不太发作……只是满棠社那里……”
那年轻男子听见“满棠社”三个字,眉头突的一跳,表情凝重下来。二人沉默良久,还是管家先开了口:“您先去厅上吧,别让老爷等太久。”
甄少爷稍叹一口气,点点头,直径往上庭走。一路上有不少丫鬟小厮问安,他看他们虽然有些散漫,但至少还算规矩,心里安慰不少。至少他走的这两年,家业应该还安稳。
他爹的病……既然他已经抛下一切回来了,他就绝不会让他做出那等荒唐至极的事。
上了小厅,一位身着华服的老人已坐在上座等候,这位就是甄家的老爷甄秉铭。他未过半百,却已像个已近暮年的白发老者,身体颓然弯曲,目光呆滞无神。去年年初偶感风寒而卧病在床,在期间突然一晚梦魇缠身,醒来之后就发癔病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请了多少大夫都一直治不好,一年之间人仿佛老了十几岁。
甄少爷在门口看到他,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两年前还身体强健、精神饱满的爹了,心里酸涩难忍。
甄老爷看到他了,颤颤巍巍就要站起来,旁边有几位夫人赶紧来搀扶。甄少爷大步跨进来,撩袍跪倒,大声道:“爹,我回来了!”
甄老爷说不出来话,只得不住地点头,眼睛湿润了。甄少爷再也忍不住,开始哽咽了。
旁边的二夫人在劝:“老爷,颜宁这不回来了吗,快快让他起来,不要伤心了当心身体。”旁边几位夫人也应和。
甄老爷闭了眼流下泪来,摆手让他起来。甄颜宁起身一把扶住了他,慢慢扶他回座位,自己再坐到旁边,已有会看眼色的小厮来上了茶。
他看着父亲,心里面难以平复。爹的情况怎么会这么糟?这几年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着,就不禁往座上的几位夫人瞧去。
二夫人在娘生前就跟着爹了,最是温柔稳重,是信得过的;三房是他看着爹收的,虽然泼辣,但是还算老实;四房五房的两个小妾他却没有见过,都是年纪尚小容貌娇俏,看着还不成熟懂事,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眼睛总往他身上瞟,让他心里烦腻不已。
美色,他爹年纪越大越戒不了啊。所以,才会出满棠社那档子事。
半年前,甄秉铭的癔病缓和不少,不太发作了,家里人刚刚松了口气,这时却有人对甄家的生意下黑手,意图毁甄家百年的家业;幸亏甄家世交出手相救,甄家没有太大的损失,但是甄老爷却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和惊吓过度而再次发病了,全家上下手忙脚乱,胡乱投医,请了一个野郎中,说只要让甄老爷多多放松不要再受累,就不会发病。结果就酒色戏楼由着他的性子来,要不是二夫人及时劝阻,可能人就被酒色完全掏空了。
甄颜宁叹口气,他早应该回来啊。
“宁儿,”是甄老爷小声地开口,声音嘶哑,“路上……”说着就含混不清了。二夫人赶紧帮着他说:“你爹是在问你路上可好,有没有好好休息,路上可是遇到向渊河道阻塞了?我们都盼着你回来好几天了……”
“谢爹爹、二娘关心,路上都好。向渊河那里是耽搁了几日,不过我让甄善加快了脚程,也是在约定的时日赶回来了。”他顿了顿,眼眸暗淡下来:“我却是早应该回来了……孩儿不孝……”
“不怨你……”甄老爷虚弱地摆手,二夫人也在一旁劝慰:“是啊宁儿,你能回来就宽你爹的心了,快不要说什么自责的话了。”
之后几人又闲聊几句,但也只是甄老爷、甄颜宁和二夫人几人,其他三人本上不得台面,根本不许说话,后面两位小妾二夫人也没介绍。之后甄老爷要休息了,甄少爷和二夫人扶他回房,那三人便打发了。
从卧房出来,二夫人这才和甄颜宁说起满棠社那事。
甄老爷因为癔病的缘故已是很少插手生意了,身体不好的时候就是整日卧床,情况好的时候就呆在小妾屋里或者出门闲逛。那一天,突然心血来潮要去戏楼听戏,恰好当时满棠社的戏台上是他们当红的戏子菱儿,结果甄老爷就被完全迷住了。那戏楼也偷摸做着人口贩卖的生意,若是被客人看上是完全可以买下来的,本不算什么大事,奈何那菱儿是个男人。丸山的富人圈里受都城的影响暗暗流行起豢养童子来,本是法令禁止的,但许多人暗借买卖小厮和戏子偷偷地坐起来,涉及的人家多是非富即贵,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菱儿还特别巧手,同时被好几个客人看中,老板于是就要价特别高。甄老爷当天就回家拿往日积下的银两要去买,家里人没拦住,在戏楼那与别的客人起了争执就打起来了,惊动了官府的人,被抓进了狱中。家里人花了大价钱才给赎出来,身子更坏了,他却还依旧对那戏子念念不忘。而甄家是绝对不允许那戏子进门的,但是甄老爷因为病的缘故脾气很差,没人敢劝,最近受宠的小妾因为吃干醋在饭桌上刺了几句,结果直接被他周了一身汤,二夫人等人就没再开口劝阻,只暗暗盼着能主事的少爷快回来。
甄颜宁可犯了愁。本身事不大,就是一个小戏子,他爹本不是刁钻之人,而且涉及纲常伦理、甄家脸面,家里人不同意他也不会乱来,顶多就是干叹几天气;但问题就是他爹病未痊愈,人还不清醒,偏就要那伶人。他直接出声反对闹得家事不宁不说,他爹要是再犯病了可怎么好。
他停住脚,略一沉吟:“戏楼那边……”
二夫人明白他的意思:“那满棠社恐怕也是有门路的,人刚没放出来几天,听说戏楼那里就已经解封了。我着人打听了,说只是群聚打闹,扰乱安宁,卖戏子的事并没有抖出去……”,停顿片刻,冷笑:“也真是厉害,这下谁不知道他们满棠社……”
满棠社,他不觉得难,只要不被他爹察觉就一切好办。甄颜宁悄悄下定了决心。因为爹的病,甄家已经毁了大半,他又怎么可能任由他胡来?何况还有静都,他一定要回去,有人盯他盯的很紧;他和二娘心知肚明,这件事又必定要私下悄悄处理了……
这是高莲升回云宣府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