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生莲录》等涷

3、雾起丸山（3）小欢馆 莲升在小欢

　　约莫到了中午，雾气倒是散了，可天还没见晴，空气很闷；小欢馆里人都坐满了，厨房里热火朝天；莲升、山二穿梭在酒杯碗碟之中，忙得就差没四脚朝天了。
　　“掌柜的在吗？”一个小小声在门口响起，要不是莲升耳朵尖，那声音早淹没在嘈杂之中了。
　　她回头看，原来是旁边卖脂粉的兰龄坊里的小丫鬟小九。莲升上前去问她干什么，那小九一张嘟嘟的包子脸看着她满脸鄙夷，还没好气地说：“叫你们掌柜的来！”
　　哎呦我去！牛气什么啊，不就是比我身上干净点儿、穿的好点儿吗，还嫌弃上人了！
　　小欢馆向来同兰龄坊不太对付。诸位可能要说了，一个干菜馆和一个卖脂粉胭脂的有什么可呛的啊。这里面主要是有老板娘阿欢和兰龄坊老板娘兰龄的一点儿私密旧事。
　　话说当年。兰龄曾是丸山镇有名的酒楼加勾栏院、雀儿楼的头牌花娘子兰翎，当年艳压群芳，爱慕之人不在少数；其中就有阿欢的丈夫。
　　“自打在雀儿楼望见一眼，就不能忘记她的容颜”这样low的套路竟也在阿欢丈夫这样老实巴交的人身上发生了。于是，一掷千金只为佳人笑，奈何钱花了人却没见着，完完全全被老鸨子骗走了，还被雀儿楼的仆役打了一顿；而那掷出的千金，是他和阿欢半辈子的积蓄。从此，这个男人一蹶不振，不久身染重病而亡。
　　阿欢也想过要报官。奈何这雀儿楼经营的皮肉交易中有太多违法之处，其中又牵扯太多官家利益，阿欢一冒头就被人按了下去，为此还挨过打；为了小欢馆，她也只好忍下。
　　阿欢的男人死的那一年，正处在事业巅峰期的兰翎突然被人赎身从良，为此丸山镇的浮浪公子哥还聚首大闹了雀儿楼一场，差点儿没毁了雀儿楼多年的基业；之后兰翎大约消失了有七八年。雀儿楼的头牌旧了去新的来，大家基本上把这个人快忘了的时候，兰龄坊开张了。而且这兰龄坊，居然就开在小欢馆对面隔两个店铺的位置。
　　兰龄坊老板娘也没隐藏她原来的花魁身份，只是改了个名字，且闭不见客；面对上门“叙旧”的“知己好友”也一盖谢绝；面对有那死缠烂打的，照样有强壮的仆役把人直接扔到街上；也不知她有多大的势力，那些站在街上破口大骂的竟也没来带着人砸店铺，也真是奇怪了…
　　这兰龄不认识阿欢，但阿欢可是清楚地记得她。兰龄坊一开张，阿欢听说这兰龄坊的老板娘就是当年花行行首兰翎，当时脚步就乱了；随后的两天就听说病倒了。恨得阿欢妹妹、小欢馆厨娘阿荣大骂了那兰龄坊一通，莲升这才知道这个中原委。
　　但不晓得那兰龄是故意还是无辜，竟特别喜欢小欢馆，隔三差五就要吃小欢馆的菜。但她却是不亲自来的，经常是让自己的小丫鬟来点菜，再由小欢馆的小厮给送过去。这通常都是山二的活，因为阿荣需要莲升给她打下手。所以莲升一次都没见过这位当年艳绝一时的花魁。
　　后来阿欢倒是对此看淡了，同兰龄坊面上还过得去，毕竟生意还是要做；但小欢馆阿荣为首的其他人还是和兰龄坊很不对付。所以一腔怒火就全发泄在无辜的小九上了。
　　小九知道小欢馆的人对她态度冷冰冰的。有的时候山二还会捉弄她，让她很是恼火。她觉得小欢馆的人就是瞧不起她。她家的吃穿用度可是比这些开菜馆的强上百倍，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她？！
　　她没处哭诉。她家娘子向来不管这些；如果和她提起还会被训斥。她实在憋屈。
　　于是小九每次来小欢馆也干脆不理人；面对莲升和山二这样的小厮更是鄙夷。
　　本来莲升对小九感觉还好，结果被小姑娘冷眼对待恶语嘲讽后就很无语了；山二则是已经不完全针对兰龄坊了，他更恶心小九。
　　小九朝莲升喊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看着这个肉包子小姑娘人小但脾气不小；小九觉得尴尬了，声音放小了说：“还不快叫你们掌柜的来！我们家今天要点大菜…”
　　这时山二来了，手一挥把莲升扒拉开：“升子你去收拾那边桌子去，”转头扯开了嗓子对小九说：“哟，怎么今天兰龄娘子改点大菜了？看来是要开宴啊！…”
　　整个饭馆刹时又一片哗然。大家都听到了：已经足不出户、闭不见人两年的前花魁兰翎居然今天破天荒地要摆宴？！
　　小九顿时就慌了：“你胡说什么！谁说我家娘子要摆宴了？！”
　　“兰龄娘子当年不是被卖到丸山的吗？没有啥家里人，这日子口请谁去啊？”
　　“哎，你傻啊，这满街的知己好友…”
　　“她不是已经闭不见人了吗？”
　　“哎，小哥你想的太简单了，做生意的哪有真正不见人的；更何况守了这两年，没准人家寂寞了呢…”
　　旁边一个越说越没溜儿，满屋子的人嘿嘿笑。
　　小九又气又委屈：“你们瞎说什么！我家娘子清清白白一个人…”
　　“嘿嘿小姑娘，你家娘子之前要是清白那是见鬼了…”那位看小九好欺负，又忍不住调笑她。
　　“行了各位，”山二这时出声打断，满脸笑容，“别平白没了各位的兴致，还是请各位吃好喝好！”莲升适时地端上了新菜。
　　那几位见菜来了也就没心情管别的了，各自大快朵颐不说。
　　小九这边，都快哭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丢人，还污了娘子名声…
　　“行了你走吧，宴席菜我们会办好。”山二实在烦她那副丧气样，想赶紧要她走。
　　而小姑娘没动，死死地抿着嘴。
　　莲升看不下去了，问她：“你们娘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小九看看连升，知道刚刚说她家娘子闲话里没有他，又看了看山二，下定决心，踮起脚尖对着莲升的耳朵说：“我家娘子说要请五六个人，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莲升点点头：“我晓得。”
　　小丫头顿了顿，说：“今天的菜多，你能和旁边那人一起去送吗？我在兰龄坊后面的角门等你…”山二正在一旁，正好听到了这句，扑哧一声乐了。
　　小九听到他笑，脸猛红的和她头上的红发绳一样了。她狠狠瞪了山二一眼，转身出去了。
　　山二看她走了，拿胳膊肘直戳莲升：“那小丫头看上你了嘿！”
　　莲升白了他一眼。心想那么点儿的小丫头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她觉得那小丫头好像也没那么坏了。也是，还是个孩子。
　　她没告诉山二小九和她说的话，直接去找阿荣点菜；山二也没再说啥，依旧忙着招呼端菜，等着送餐。
　　阿荣也就二十来岁，生的膀大腰圆浓眉圆鼻，可谓是小欢馆的第一镇馆门神；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和小欢馆的其他人一样热心肠。她手脚很麻利，做菜技术也是一流的。
　　小欢馆虽然地小但也因为经常有一些新鲜的山货和外来品而接一些上档次的宴席，阿荣做起来很顺手。她吩咐莲升去后院拿了两朵很大的被精心晒干收藏的山菇、六只雏鸽、一笼海参，还让山大收拾了一条早上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现在正养在缸里的肥鱼，新鲜果蔬都在旁边，挽了挽袖子就开始大显身手。其余客人的菜则丢给了莲升。阿欢去采货，人手就有些不够，只能先征用上她，好在不是一次两次了，莲升到也能应付。
　　也就半个时辰，该做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别看食材简单，但阿荣的手艺确实不错，也着实下了功夫，这几个食材翻着花样做，还拿出了小欢馆收藏的珍稀食材，凑了八菜一汤，还有六人份的鸽肉羹。她和山二绝对端不过来，于是又叫上了山大，他那个盘子也摞了三摞，山二摞两摞，独让莲升拿那六份鸽肉羹，上面盖着厚布。
　　三人“声势浩荡”地赶往铃兰坊后门，果然那个小九在后面的一个小角门张望，看到他们便连忙挥手，莲升觉得这小丫头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感觉。
　　进了角门是一方干干净净的庭院，角落里种了一棵花树探出院墙，屋檐下放了一个清澈的大水缸，里面养了几尾红色游鱼；踏过如意垛就进了后房，绕进去就看到了一张大圆桌。小九示意他们放在上面，莲升几个人稳当地将菜肴一一拿出、放好、摆桌，一切就绪后小九结了菜钱，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几个人准备离开，莲升一转身，看到一个白色的窈窕身影从门口进来了。
　　这女子三十来岁的少妇模样，鹅蛋脸，五官虽只是清秀但胜在身材苗条修长，穿一身窄腰的白色轻纱罗裙显得十分出尘。她发鬓有些松散，门口有风吹进来微微带起发丝，衬托的她十分安静从容。她眉间神情淡淡，看到他们有些呆头呆脑地向她问好也没多少表情，只是微微点头，便进来端坐在了太师椅上，后面跟进来的小丫鬟为她倒了茶。
　　莲升从没见过兰龄坊的老板娘兰龄娘子。几次送菜也只和小九打交道，老板娘本人从不出现；这次破天荒的出现了，不难想到这次的筵席对她有多重要。
　　但她没兴趣去思考这个，拿钱走人回去吃午饭。山二同兰龄娘子告罪说要回去了，兰龄娘子却开了口，声音清丽婉转：“后面的那位小哥，你叫什么？”
　　莲升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叫的是她：“我……我叫高…升。”
　　她看见那位兰龄娘子竟一直注视着她，好像是在打量她，又好像在沉思，心里不禁一阵狐疑：“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兰龄只微微一笑：“没什么，你们走吧。”
　　“……告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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