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相思相见知何日

4、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娇养半月，

　　娇养半月，顾一了身上的肉这才将将养了些回来，只乍一瞧仍旧觉着单薄了些。
　　她如今闲来无事，自是窝在房中并不出来，或临帖作画暂且不说，性子却是愈发安静了，平日里便偶有几句话罢了，若非日日皆去老祖宗老太爷面前撒娇打混儿，顾克容只怕她该是得了失语症了。
　　天气亦越加冷了，方入十二月，天就飘起了雪。
　　顾一了畏冷，却又爱极了这大雪之下的冰璃世界。
　　从前府中有一座养花的琉璃房，母亲去后，这花房便空了下来，前些日子顾一了大病初愈之际，灵机一动，便将这废了的花房之中搬了椅塌，通了炭火，颇费了一番心血改建，如此一来冬日赏雪之际，她亦能不惧严寒了。
　　“姑娘现下可要去林花亭？”
　　她为这花房取了个名字，林花亭，取自宋之问的诗词，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前些时候太子送来了一套暖玉酒壶，她且传回了话道，缺的是一幅红泥火炉用来暖酒，却不想今晨太子殿下竟当真派人送来了。欢喜之下，顾一了忆及先前二人之语，便写了副字给前来送炉子的小太监，命他带回去送于殿下。
　　顾一了自幼时便临摹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平日里老太爷亦会从旁指导，她的习字师傅更是欧阳询后人，故而她虽年幼，于楷书一道上却是颇有造诣，这才胆敢写下大字送与殿下。
　　“亭里可已暖和了？”
　　“自然是暖烘烘的了，自从爷将地龙通了进去，岂有不暖之理。”
　　“那便现下过去吧，你且将月露与老祖宗身边的妙妙唤来，咱们一道打马吊如何？”
　　水生脸上自是一派欢喜，兴冲冲的便要出去喊人，却又听见顾一了道，“天寒地冻的，你莫要去了，吩咐了下面人去叫吧。”
　　“好，那姑娘便先去林花亭罢，我吩咐了人便来。”
　　顾一了嗯了一声，转身去披上了软毛织锦羽缎披风，便往林花亭去了。
　　辅一进亭内，便是一股暖气袭来，竟叫人颇生怠懒之态。
　　“姑娘。”
　　顾一了原是坐在了软塌之上，此刻听见声音方抬起头瞧着眼前三人，不禁笑眯眯地道，“可算来了，炉上温着酒，快坐下喝一杯先暖暖身子。”
　　三人自是应下，倒是妙妙先取了酒壶倒了四杯酒，递与另外三人后方笑道，“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
　　说罢便是一马当先的先干为敬，俏生生的小脸上增了一抹红竟是艳了三分颜色。
　　“不对不对，妙妙你说不应景，我却觉得该是“清酒酌来须满满，花枝看即落纷纷。”
　　水生的声音清脆，这一句她念来竟是好听的很，顾一了细品此种意境亦是觉得贴切的很。
　　“将白雪拟作春花，不仅颇有意境，我仔细想来竟还觉得暖和极了！”
　　“你瞧这亭里的三根铁柱子，那里面皆蓄了滚烫的水方有现下的暖和。”
　　“逗够了嘴，不如咱们打马吊吧？”
　　“好阿，只是姑娘你可收下留情阿，我前个儿才领的月钱，莫要叫我输光了这大冷天的喝西北风才是。”
　　顾一了瞥了一眼说话的妙妙，啐道，“平日里跟着奶奶身边，可不知狐假虎威捞进了多少油水，可莫要在我这儿哭穷，今个儿定要叫你输了外衣再回去。”
　　“姑娘如今牙尖嘴利的，说话怎么也没羞没臊了。”
　　“我却觉得语气熟悉的很。”
　　“莫不是像夫人？”
　　顾一了闻言细想之下，倒是觉得颇为有趣，她如今性子仿若母亲，就连说话的语气亦是愈加相像。母亲心窍玲珑，才思敏捷，却也因多思多虑之下更比旁人多疑，故而说话总爱沾酸捻醋，话亦不说全，也亏得父亲的性子才能与她如斯恩爱。
　　“女儿肖母又有何奇怪的？”
　　“姑娘，我如今觉着你长的真像夫人，病娇美人儿最是惹这世上好男儿欢喜。”
　　“又胡说，姑娘尚在将养身体之时，你怎的口无遮拦的！”
　　“中原一点红，可有人要？”
　　月露最是会插科打诨的叫人没了脾气，顾一了原见妙妙与水生斗嘴，本意是不想管的，她二人本就机敏，现下见月露引了她二人注意力，更是不多言了。
　　“黑鬼送你一个。”
　　“不要不要，姑娘，你可喂些牌与我才是。”
　　不过傍晚时分，妙妙竟已输的了个精光儿，赢得倒也不是顾一了，却是月露。她原就知道她们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也不会当真穷的喝西北风去了，如此她更是从不多加管束。
　　“不玩了不玩了，当真是输了个精光，再打下去，我怕是连肚兜都要输与你了。”
　　“净说浑话，谁又稀罕你那肚兜？”
　　“妙妙，你自个儿看看，就你一人输了，可见你是技不如人，哈哈哈哈哈哈。”
　　顾一了倒了杯酒，一口饮尽转头的望向他们，抬眼之时竟发觉大雪骤停，亭子外立了个人，雪天银袍，颇有风骨。
　　“你们瞧，那是不是有个人？”
　　顾一了抬手指与三人看时，水生先是开口，“莫不是爷？”
　　“就你胡说，爷今日去了校场，天未黑他岂会回来。”
　　那人却是动了，长衫而立之时，顾一了只觉仿若隔世，那面目模糊之下宛若梦中。待得走近了方知他皎如玉树临风之貌，原是太子殿下。
　　顾一了知他是瞧了那字才来的，却也未曾想过他现下便来了，如今一见心下岂能不欢喜一番，故而起身开了门迎他进来。
　　“可真来了，暖了房烫了酒，就等着哥哥呢。”
　　太子解了镶毛披风自如的递与顾一了，便坐在了先前四人打马吊的位置处，波光粼粼的双眸眯着道，“你便是边打马吊边等着我的？”
　　顾一了转身将披风递与了水生，吩咐道，“水生，你去取些不易积食的小点心来。”
　　她三人最是知情识趣，眼下虽不知跟前男子是何人，但见姑娘吩咐又岂有多此一举相问的道理，故而三人皆退出了林花亭去。
　　“我原以为承德哥哥今日是不会来的，我从前总听爷爷提及东宫事忙。”
　　“知己相约，岂有不来之理。”
　　他的嗓音很是轻柔，仿佛是一把棉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茸茸的挠的人心里发痒。
　　“爷爷知道你来吗？”
　　“我自是先去拜访了师傅才过来的，只是你这知己好不小气，我且来了，你也不将酒倒了咱们共饮一番，当真可惜了我送你的这一套酒具。”
　　“偏是你多心，我自是一番好意恐你现下肚里空空的喝了酒酌腹难受，这才吩咐了丫头取了吃食与你垫一垫肚子，如今倒是多管闲事成了小气之人了。”
　　言罢，水生已是提着食盒进了亭中，她笑着道，“姑娘，今儿掌勺大师傅说做了些新花样，你且瞧瞧合不合心意。”
　　“不就是茯苓糕吗？”
　　“姑娘尝了便知。”
　　顾一了将盘子往太子那一方推了推又眨了眨眼示意他先尝尝，实则东宫日常饮食皆是有人试过毒之后方能用的，如今他见顾一了模样，却也禁不住拿起来先尝了尝。
　　入口即是一股酸甜之味，细嚼之后竟有了甘甜之感，入口即化的丝滑仿若羊奶，他虽尝遍珍馐佳肴，却亦是第一回吃如此新奇的茯苓糕。
　　顾一了尝了尝便笑了，“水生，你去打赏了他罢，难为他想出来了个好点子。”
　　“嗯。”
　　太子正是疑惑之时，顾一了便笑着道，“他这茯苓糕里掺了羊奶燕窝，用的该是龙泉寺的泉水，奶奶不爱羊奶的膻味，他如今加在了茯苓糕里实是加了巧思。”
　　“倒果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了，茯苓糕更是安魂养神延年益寿进补的佳品，你合该赏一赏他了。”
　　顾一了点了点头，又见太子说道，“现下可饮酒了不是？”
　　“我眼瞧着承德哥哥定是个酒鬼。”
　　“却是你勾来的酒鬼。”
　　如此二人对饮竟不知时辰，待得天黑之时，便有下人来催了。
　　催的自然是太子殿下，说的却是东宫侧殿里的赵姬有了身孕，这是名为报喜，实则是唤殿下回宫探望她了。
　　顾一了有些讶异为何太子殿下闻此喜讯面上并无欢喜之色，先前因着饮酒而红的脸上竟一瞬的没了血色。待小厮退去，她才开口问道，“承德哥哥，你怎的瞧着并不欢喜。”
　　良久她方听见他道，“生于宫中的孩儿总是更苦一些。”
　　“我瞧着却是殿下不喜赵姬罢了，若是殿下与心爱之人的孩儿，此刻怕是要欢喜疯了。”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情情爱爱？”
　　“怎的不懂？听的多了自然就懂了。我娘说过，七夕夜里在葡萄架下就能听见，云天字字写相思，这相思是听不完看不完的。”
　　“小丫头也有了意中人吗？”
　　他二人已是饮了三四壶酒，太子酒量颇好自然是无碍的，只是顾一了却是有些醉了。她如今温柔的很，此番吃醉了酒仍旧是清清淡淡的，竟是将旁日里捻酸的醋劲儿也消磨光了。
　　“这是我父亲对母亲说的话。”
　　“天下有情人当是羡慕你父与母的。”
　　“承德哥哥，你可有意中人？”
　　太子见顾一了的模样已知她是醉了，只是他却觉得她醉了的模样实在好看。
　　上回他见她之时，她尚且一副病态，面容模糊，身子瘦弱的仿佛只剩一副骨架，可就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甚是吸引人，清清淡淡里仿佛一汪深泉，眸中更似一潭漩涡勾人。
　　今日却是大不相同的，他知道她这是将养好了。
　　他幼时曾见过顾夫人，记忆里的模样却是与如今的少女重叠了。
　　腰若流执素，耳著明月当，苏绣月华锦衫衬的她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纯浓染春烟，想来唯有她这般钟灵毓秀的江南儿女方能与这苏绣交相辉印。
　　他盯着她瞧了许久，轻轻笑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京都城，卷上珠帘总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