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相思相见知何日

2、乐莫乐兮新相知

　　“水生，老祖宗病可有好转？”
　　水生是当年母亲从缪府带来的丫头，与她一同玩耍长大，从前她不懂母亲为何要给她取一个这般的名字，如今却是渐渐懂了。
　　她读过临江仙，人生似水岂无涯，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
　　母亲去时，早已超脱世俗，看破凡世，如今，她终于领悟了几分母亲当日心境。
　　“宫里这几日都赐下来了好些补药，太医亦是来了好些，只是老祖宗竟是不见好转。老太爷说，这是心病，只得慢慢将养着。我想着若是老祖宗瞧见姑娘，病自然就会好的。”
　　顾一了笑了笑反问道，“爷爷当真是这般说的？”
　　水生撇了撇嘴倒不说话，只听得顾一了的嗓音轻轻的说了一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依着爷爷对奶奶的心思，他决计说不出这番话的。”
　　她说的极轻，水生亦听的不甚清楚，只在沉思间瞧见顾一了踏出房间的模样。
　　“姑娘，你去哪？你病尚未好全，怎能穿的这般单薄就出门。”
　　待她追上顾一了的时候，已经堪堪到了云雁阁，此时她方知顾一了原是来看老祖宗的，心下笑了笑暗道姑娘还是想着府里人的。
　　“奶奶，你可好些了？”
　　她此刻的嗓音却是温温柔柔的，沉静的仿佛是当年的缪绮松。
　　此时老太太正是刚服了汤药，本是正昏昏欲睡之刻，却不想竟来了位贵客，东宫太子承德。不得已之下，她方提了精神，听了一番太子的宽慰之言。现下听得顾一了的声音，已是十分欢喜，病竟瞬息好了三分。
　　“奶奶，奶奶，我好担心你，你今日可觉得身子骨哪不舒服吗？”
　　第二句开口之时她便用了从前的声调，少女清脆的嗓音。
　　太子承德虽未闻其人，乍闻顾一了的嗓音只觉该少女应是个古灵精怪的妙人儿，故而望着门口待顾一了一踏进房中，却又觉得这少女瞧着实在是瘦了一些，不符她活泼的性儿。
　　顾一了原是来探望老祖宗的，一进屋里竟是发觉屋中竟站了好些人，哥哥与老太爷皆在，且都围着一银衣少年，这少年生得颇是眉目俊秀，只是她实是无心欣赏。
　　“这位想来便是老师的孙女儿吧，天真浪漫，孤听闻前些日子小姐亦是缠绵病榻，如今看来是大好了。”
　　顾一了听了他的自称又见他唤老太爷为师傅，又岂能不明白此人乃是东宫太子，心下虽是疑惑此人并未在梦中见过，但亦极快的行了礼。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不必多礼，孤今日来乃是探望老夫人，并没有君臣之礼。”
　　顾一了低着头退到了一旁，却被老祖宗唤到跟前，虽是忌于太子仍在，但祖孙二人亦是免不了好一番长谈。
　　太子早听闻老太太病倒皆是因着担忧孙女儿病情，如今见顾家小姐已是大好，想来老太太也该不日便有好转，故而便带着老太爷与顾克容出了屋子，留她祖孙二人好好互诉一番心事。
　　“奶奶，你可要早些好起来阿，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奶奶了。”
　　老祖宗眼瞧着孙女儿大病初愈愈发懂事，更是欣慰。她虽为大儿之死难过，却最是担忧这个心肝宝贝疙瘩儿。
　　“奶奶最是舍不得卿如，怎会不快些好起来呢？”
　　二人畅谈一番，顾一了眼见老祖宗眼露倦态，自是扶了她躺下，待老祖宗沉沉睡去方退了出去。
　　她大梦一醒如今性子实是像极了她母亲缪绮松，再不复一般少女轻狂模样，只是为了宽慰老祖宗，这才佯装着从前的脾气秉性，方能让老祖宗早些好起来。
　　现下老祖宗睡下了，她方觉得累的很，只是先前久病，身子躺的实在乏的很，思来想去，索性准备去后园流萤塔瞧瞧。
　　这流萤塔本是老太爷存放书籍字画的地方，只是建的颇高，站在塔顶便能望眼整个京都城乃至宫廷，故而是从前顾一了最爱去之处。
　　她本就衣着单薄，到得塔顶竟觉寒气逼人，只是登高望远，于此刻的她别有一番滋味，故而不愿离去。
　　“淡淡秋风微雨过，流光瘦减繁华，人生似水岂无涯，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
　　“相闻千里负烟霞，空山人去远，回回首落梅花。”
　　顾一了回首就瞧见了太子，他嘴角含笑的瞧着她，双目朗日月，凤翱于三清。是了，方才在老祖宗房中已觉他长得极是好看，乃甚晏兴藻之貌，现下瞧清了，不免想起诗经中曾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此处天寒，太子殿下怎的一人在此？”
　　且说太子承德亦是暗暗打量眼前少女，先前在老太太房中初见，只以为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娇娇女，如今听她吟及临江仙，适才发觉这少女竟已窥破凡俗，隐有厌世之态。眼见她大病初愈，形销骨立，一张小脸瘦极脱形，唯有一双黑眸亮如星光，他亦不免心生怜意。
　　“这话该当问小姐才是，古言高处不胜寒，怎的顾小姐尚是大病初愈却衣着单薄一人在此。”
　　“太子殿下也喜欢临江仙吗？”
　　顾一了转过头沉默了许久，方问了这样一句话。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多少英雄，人生苦短有如白驹过隙，古今多少事，都只付于这谈笑之中。”
　　太子的声音淡淡的，顾一了只觉好听极了。
　　“只是，孤最喜欢写此番心境的却不是这一首。”
　　“那么，让臣女来猜一猜殿下最喜欢的是哪一首可好？”
　　“好。”
　　虽是沉思，但亦并不久，不过片刻，便见顾一了缓缓吟出了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
　　“人生所贵在知己。”
　　顾一了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一时也是欢喜的。只是寒风吹来这一时的欢喜也就没有了，太子眼聪目明自是明白顾一了怕是要受了寒气，便将身上所披的大裘解了下来递了过去，“唯有借袍会知己了。”
　　顾一了本想推辞，但闻其言，已然接过大裘披了上身，忽闻一股松香，心下暗道必是那太子身上所熏之香了。
　　“如此便谢过殿下了。”
　　“我年岁上长你几岁，你便唤我一声哥哥也无妨。”
　　所谓知己自然是平辈相交，故而顾一了亦注意到太子并不自称孤了。
　　“那么，还是烦请哥哥也莫叫我顾小姐了，我叫卿如。”
　　“好名字。”
　　“太子哥哥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旧话重提，此刻却是太子先回答了。
　　“我常听闻府上有一座流萤塔可眺望整个京都，心向往之，故而此番借着探访老夫人之际来此欣赏一番高处美景。”
　　“我最是爱来此处，只要站在此处，便会觉得心胸开阔。”
　　“是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处一眼整座京都城方知人之渺小。”
　　“我可没有太子哥哥这般广阔的胸襟，心里装的也不过是吃的喝的玩的罢了，这几日天尚寒，倒对那绿螘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有几分心向往之。”
　　“冬日将至，却不知卿如可愿与我共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