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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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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懂。
她明明已经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为什么,他仍旧不爱她。
师傅教过她的,礼尚往来,可是为什么他不懂呢?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自是将一腔芳心揉碎了一片片剖白与他,只是他,宁愿在书房静坐天明亦不愿与她红烛高枕。
父亲为她订下的婚姻,原以为是花好月圆人团圆,却不想是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外人瞧来自是恩爱白头琴瑟和鸣,却不知她终归是意难平。
京都顾家小姐大病初愈却又乍闻父亲战死边疆以致心气衰耗,肝阴亏损的消息早已非是传闻了,顾家老祖宗眼瞧着心肝宝贝儿已是病染膏盲之态,心下纵有万般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她虽心怜大儿亡于战场,却亦知国家大义,只可怜了她这自幼千珍万宠的一双孙儿,容哥儿早已弱冠之龄尚且知事,卿如却是年幼又本就早产体弱,如今更是病染沉疴之状,老祖宗想着已是悲从中来,一时间郁结于心,竟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终于病倒了。
说起京都顾家,乃是实实在在钟鸣鼎食的士族之首,顾家老先生乃是三朝元老,先帝留于当今陛下的辅政大臣,曾官拜左相内阁首辅,如今年迈亦是太子少傅,门生遍布。且说顾老先生娶的是叶家嫡女,二人自是夫妻恩爱不移,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子息甚少,独独育有一子顾知言。这顾家少爷亦是不辜负二老期望,文武双全,后又与江南缪氏嫡女成就良缘,不可畏不是一段京中佳话。那缪家小姐才思敏捷,钟灵毓秀,却是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美人儿,只是慧极必伤,故而生下一双儿女后便缠绵病榻,不日就魂归西天。顾家大少自此虽消沉些许时日,但终归不曾失了心魄,此后亦是不曾续弦再娶,如今投身疆场却不想是马革裹尸的下场。
“水生,妹妹可醒来了?”
“醒是醒了,只是奴婢瞧着姑娘净问些胡话,心下实在是担心的很,爷可快去瞧瞧吧。”
顾一了病的迷迷糊糊昏昏醒醒数月之久,如今醒来的时候原以为这不过一场惊梦,母亲早亡,父亲战死疆场,这该是怎样的噩梦啊。她不敢想象老祖宗与老太爷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会是怎样的情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她在梦中早有体会。不曾想,一切皆是真的,父亲当真马革裹尸,竟是连尸首都寻不着。乍闻之下,她心下大惊,竟然不是梦,那么她是否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便是此后一生的写照。
“卿如。”
顾克容见她仍旧低着头不应声的模样,心中大痛,他将将弱冠之年,经历此间种种已觉不堪重负,眼瞧着妹妹年幼且身骨娇弱,岂能承受此种大痛。
“卿如,你知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这亦是梦中哥哥曾与她有过的对话,顾一了心下更是翻起波涛汹涌,一颗小小的心脏已是不堪重负之貌。
“卿卿如语,父亲爱极了母亲,他这一生为国捐躯,精忠报国,临了亦能与母亲在天上相伴,想来是极欢喜的。”
“哥哥。”
顾一了缠绵病榻多月,已是瘦脱了形,现下一张比巴掌尚小的脸上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顾克容微笑,竟叫一旁的水生瞧出了几分毛骨悚然之感。
“嗯?”
现下见顾一了肯说话,顾克容已是欢喜极了,他忙坐于榻上握着顾一了的手,只觉这双手上竟是摸不出半分肉感,心下不免又是一番疼惜。
“父亲为我取的字我明白,他这一生最欢喜的便是与母亲相伴的日子,母亲为我取的名我更是明白,一了一了,便是本来的意思,母亲是叫我莫要伤怀,生而为人便是本来就要经历一番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之苦的。我明白的,哥哥,你不必忧心于我,我如今已经好了。”
这一番话却是顾克容不曾想过的,他亦曾思虑过妹妹名字的由来,只是思来想去不过一了百了四字罢了,实是琢磨不透母亲取名时的心境。如今听妹妹道来方知此间境界,只是当年母亲缠绵病榻,妹妹尚在襁褓之中,又岂能明白母亲当时情状,如今她既能说出此间心境,未知不是有如当年母亲之状,所谓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若要还魂转,海底捞明月。他心惊之下,已是悲从中来,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劝导妹妹,他自幼不比妹妹性子仿若母亲,心思玲珑多转,竟一时叫他猜不透,只是他也知道若叫妹妹再这般下去,只怕是要药石无医了。
“妹妹,你这般心如死灰岂知父亲母亲在天上团聚之时瞧见了又能好过?老祖宗经此一番已是病倒了,只她缠绵病榻仍旧念着你,我只盼...”
言及此他已是哽咽,“我只盼你能早些好起来,父亲母亲去了,可我们还有老太爷老祖宗阿,你莫要叫他二老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只怕他二人再沉受不起此间之痛。”
话了,顾克容已是滴下几滴热泪,实则顾一了听见老祖宗病染沉疴的消息之时,已是惊讶,因她梦中老祖宗并未染病,她又岂会想到梦中她自己亦不曾缠绵病榻数月之久。
“卿如,你不要哥哥了吗?”
“哥哥。”
一时间,兄妹二人抱头痛哭一番,倒也解了心中郁结之症,服了药发了一身汗,第二日顾一了醒来之时,已觉神清气爽,浑不似昨日之态。
她现下已是明白那梦果真是今生写照,梦中种种皆与今日万般无二。当日梦中醒来正是她因母亲忌日感怀万千大病初愈之时,梦中种种已叫她心惊胆战,后又突闻父亲身死,岂有不病感伤之理。
梦中,父亲身死,她自此愈发沉静,只她像极了母亲,心思百转千回之际,越加因着早年失了双亲的苦痛自怨自哀亦自卑自苦。后来,老祖宗告诉她,父亲曾为她订下一门亲事,定的是晏家公子晏兴慈。如今回忆起来,梦中的她实是欢喜的,京中谁又不知道晏兴慈的大名,少年及第,不知有多少春闺少女意中于他。她欢喜之余不免又担忧起来,只怕晏公子瞧不上自己。
后来,老太爷托人上门提及昔日婚约,晏家自是一派欢喜模样,渐渐的,她便将先前种种忧愁放下不提。只是梦中她亦能觉得那时的自己,欢喜之下实是一派阴影,胆战心惊的欢喜。冰媒上门的时候,她愈发欢愉,一腔少女情思显露无疑。
只是那交换的庚帖摆在宗祠之中竟是不见了,老祖宗曾说过,迎进祠堂的庚帖若出了事,这婚约便是大大的不详。但她早已将一腔芳心暗付,又岂听得进去?于是她便在忐忑却又欢喜的心思下嫁进了晏家。
红烛高燃之下,她终于迎来了她等了大半夜的夫君。
只可惜,他喝醉了。
醉的不省人事。
所以,交杯酒是她一人喝的。
红盖头亦是她自己揭的。
但她顾不得了,因为她已经是那样的欢喜,她终于,嫁给了她心中的晏郎。
此后,自是夫妻相敬如宾,只是她却知道他的秘密,这个秘密便是,他不爱她。
他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她进门,只是他心中早有所爱,又岂能将心分与她。无论她怎样的用尽心思,他仍是不爱她阿。
纵然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不会错待了她,却不会爱她。
他待她极好,外人瞧来更是羡艳,只是她心中最是清楚,他给了她一切,唯独没有把心给她,于女子而言,岂能不算一腔真心错付?
纵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到底是意难平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