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相思相见知何日

12、昂首攀南斗

　　广明行宫建于京郊笏寿山，横卧山脉，于峰顶袅袅雾气笼罩之下直叫人不能一窥究竟。
　　以山为画，以水为诗，广明宫正是仿照那江南风光而建，布局之间星罗棋布，玲珑精巧。
　　亭台楼榭蒙着江南烟雨，小桥流水，粉墙瓦黛，曲径通幽步移景易之间变化无穷，直教人生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惑。
　　由宫婢引路一入温室殿顾一了便觉一股脂粉香气扑鼻，殿中女子皆是打扮不俗，容色貌美，她不过远远一瞥便敛了四处张望的眼随老祖宗入了座，并不再往前与众人攀谈。
　　她心下惦念的不过是方才轿辇之上老祖宗的那一番话罢了。
　　从前纵然再不闻俗事，她如今亦是站在这红尘之中，又岂能置身事外？这些日子她颇是下了一番功夫，将这京中错综繁杂的勾心斗角权柄交错细细了解了一通。
　　“老祖宗。”
　　眼前少女正是先前进殿之时顾一了第一眼望见的少女，身着暗花金丝褶缎裙，上身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一根玄紫色腰带束起外头罩着的月影纱，行动之间波光流转，更衬的身段窈窕纤细。这少女正是叶稚，顾一了的表姐，她二人幼时关系甚好，只后来顾一了因母亲之事，甚少出府，时日一长二人情分自然就淡了，但若论起亲疏来，她正是老祖宗嫡亲哥哥的孙女儿，自然该当是比旁人亲近的。
　　“是稚儿呐，好些日子不见又漂亮了。”
　　“老祖宗莫要打趣我才是，我随母亲来，她尚在前头与旁的夫人们说话呢，现下定是还不曾瞧见老祖宗来了，不然早便过来了。我们就坐在这一处，待会儿子开了宴倒也不怕没人说话了，定要赖在老祖宗跟前才是。”
　　她指的正是左侧的席位，随着余光她仿佛才瞧见顾一了，似是惊讶，又是欢喜模样。
　　“卿如。”
　　她定是太欢喜了，不过唤了一声名字罢了，竟叫一双杏眼中星光点点，衬的银月盘儿似得小脸愈发珠光明媚。顾一了正想上前，却听远处传来礼乐声，又见众人皆是起身相迎，心下明白大约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来了。
　　本是喧闹的温室殿一下子静了声，宾客们皆是敛着头行礼，顾一了听着衣角划过地毯的声响，沙沙的，好听极了。
　　“众位起来罢。”
　　待她坐回席前方仰起头偷偷打量了一番，殿前高坐上的陛下头戴斋天冠，身着玄色深衣，腰系革带，佩挂蔽膝，佩绶，远远一望直叫人生了一番严肃庄严之感。右侧坐的正是皇后娘娘沈氏，她头梳瑶台髻，头戴赤金凤凰步摇，蚕衣华美厚重于她却更显端庄，气势对人之处竟能炙人发烫。
　　太子坐于陛下左侧下首处，再往左侧的大抵便是谢淑妃所出的五殿下。
　　至于六殿下，竟是不见踪影。
　　“开宴。”
　　小黄门的嗓音尖利，叫顾一了直听的喉咙痒痒，她端着杯盏饮下一口酒，将酥麻的感觉掩盖下后再抬首纵览整个温室殿之时，只觉衣香鬓影之间觥筹交错，人人皆是红光满面的模样，好不热闹。
　　秋露白，樽玉缸，琥珀杯，翡翠盘，琉璃珍馐对饮如画，觥筹交错之间乐声悠扬，塔台上燃着的荼芜香令人宁神静心。
　　她心中坠着事儿，冷眼瞧着殿中热闹，女子争奇斗艳的戏码儿层出不穷，只愈发觉得无趣。她垂首知情识趣再不去打量殿上情形，良久听闻身侧老祖宗起身去侧殿更衣，于是她回头近乎本能的往殿上瞧，高座之位不知何时竟空了几座，太子殿下正端着酒盏，他的唇抿的极紧，一双黑眸垂着仿佛能叫人看出其中的意兴阑珊。
　　她本想垂眸仍旧掩于众人之中，只是难掩失望，犹豫良久之下她方吩咐了水生，待老祖宗回来，传告一声多饮了几杯有些热热，她出去醒一醒。
　　广明行宫因温室殿而出名，可行宫之中却是有一处最叫顾一了欢喜，那便是通光殿。此殿地处笏寿山高处，内通温泉水，外处遍植梨树，故而炎炎寒冬依然能见到梨花盛放的奇景。
　　因着花香袅袅，她不过寻香而去，暗笑自己何时也当了一回风雅人。
　　平日通光殿自有宫婢花农侍奉花草，大抵是今日夜宴宫中婢子皆侯于温室殿，此处竟是瞧不见人。待顾一了入了通光殿正门，方瞧见有一人背对着正殿门站于梨树之下，他似是听闻声响转身，玄色金边的衣幅划过落下的梨花，带起阵阵香风。
　　“溶溶。”
　　她心下尚是疑惑，只觉呆愣之间眼前之人竟是拂了袖摆急步而来，而她终再不受先前犹豫跪下行叩拜大礼。
　　“敏慎拜见陛下。”
　　她先是犹豫着眼前之人是否是当今天子，但这玄色绣龙服却又是帝王服饰，故而迟疑片刻方敢行礼。
　　她开口第一声之时，陛下移动的步子顿了顿停驻在娇嫩梨花之下，他似是又沉浸在昔日回忆之中，任由顾一了跪于白色落花之上，寒风拂过，飘落的白花落于她肩膀之上，带着冬日萧瑟。
　　许久，他低低的嗓音传来，“你怎会来此处？”
　　“臣女已故母亲缪氏独爱梨花，临去之时曾念念不忘通光殿之中的梨花，故而臣女以期得见令母亲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何种美景。”
　　顾一了只觉得此刻心跳如鼓擂，她几乎不敢去瞧那沉吟之中的帝王。
　　帝王君心不可测，况她所能凭借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你起来，随朕走一走。”
　　“是。”
　　“不曾去过姑苏罢？”
　　顾一了本随着陛下身后缓缓而走，却不妨眼前的帝王猝不及防的转身，直叫她迷了眼。
　　三位皇子，想来追究其深，唯广玉王最得圣宠大抵亦是有迹可循的，那眉那眼无不是像极了眼前的帝王。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落地不开门，雪落花开的声音刹那间美的惊人。
　　“不曾到过。”
　　“春风十里香，总归是去过以后方能一忆的。”
　　顾一了见他此刻神情，心知他这是忆起往昔了，故而仰着头睁着一双墨眸问道，“陛下去过，那是不是江南的梨花就如诗词中写的一般，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那是怎样的寂静？大抵唯有雪落的声音，寒风中似还带着女子的呜咽声。梨花多幽怨，自古文人爱赞她皎洁，于女子而言，喜爱此花的亦并不多。
　　“你很聪慧。”
　　顾一了眼见陛下折了一支梨花递过来不免为此愣了神，此时又听见陛下开口道，“回温室殿去罢。”
　　“是。”
　　顾一了握着那一支梨花默默退去之时，冷眼回首瞧见通光殿中的帝王仍旧站于梨树之下，皎皎宁静之中仿若一尊雕像，任由落花飘零，他似低语似呢喃的嗓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无尽的酸涩。
　　她不过是个自以为的局外人，微微轻笑着摇头便叫她瞧见了回廊拐角处掩在暗处的黑影，月色撩人的夜晚，竟莫名令她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旖旎之来。
　　“见过六殿下。”
　　那人仍旧掩于暗处，直让人瞧不出他面上的半分喜怒哀乐。
　　“你竟是在这儿，温室殿里的热闹不晓得落了你的眼中有几分恼意。”
　　“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