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相思相见知何日

13、落花时节又逢君

　　白雪纷纷飘下，仿若柳絮因风起。顾一了站在那廊角处，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外殿宫人扫雪的声响。
　　本掩在暗处的广玉王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回廊外，他不曾撑伞，大朵的雪花将他的黑发，肩膀上皆覆上了一层白色，脸庞僵冷，望着她的眸子似也被冻住了，墨色的瞳仁湿漉漉的，却极其专注，就仿佛那一年初遇时他扶起摔倒的她时的神情。
　　顾一了往前走一步，亦曝露在毫无遮掩的雪花之下，她呼出一口白雾，在雾气里微笑，“朝华，我很想念你。”
　　“当真是，难为，郡主还记得本王。”
　　他侧过身子，声音冷冷清清的，却是她熟悉的记忆当中的模样。
　　“那一日柏山寺是我不好，我不曾认出你来，你原谅我可好？”
　　她颇是主动的去拉他的手，执起来摩搓着他的手心，便笑了起来，“是你，朝华，是你，还能见到你，我实在欢喜。”
　　景铄回过头时瞧见的便是顾一了执着他的手落泪的模样，心下积蓄的恼意一股脑翻滚起来却无处发泄。他从前曾无数次牵起过她的手，却都不似眼前这一幕来的真切，温热的泪珠滴落在掌心的刹那，他只觉得从前的不甘皆是如同过眼云烟的化去了，剩下的不过是对眼前之人的无限怜惜罢了。
　　“阿了，你怎的长大了还是爱哭？”
　　这世上会唤她这名的，不过两人，一个是她逝去的母亲，另一个便是朝华。
　　天仙碧玉琼树，点点扬花，片片鹅毛，顾一了望着眼前少年，泪珠凝落之际扑进了他的怀中，嘴中嘟囔着的不过是抱歉二字而已。景铄自然而然的将那抹粉色拥进怀中，微微上扬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直到察觉胸前的温热愈发浓烈之时，他方推开怀中少女，捻起袖角为她拭泪，又觉她的身子凉的惊人，双颊却是红的妖冶，他心下了然她此番模样不过是天寒又饮多了酒的缘故，故而不急不慢的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披于她肩上，随即拉着她的小手反握在掌心开口道，“阿了，我等了你很久，可是你总不来，我等的太久了，久到叫我快记不得你的模样了。”
　　“对不起，我，我。”
　　他见顾一了红扑扑的脸颊以及那羞红了的耳垂娇艳欲滴，衬着雪天流萤鲜嫩可爱，心下更是涌起几分热流，本欲将她拥进怀里，哪想到顾一了竟是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方才去了通光殿。”
　　“冬日梨花盛开的奇景想来独有此处了。”
　　景铄闻言倒是神色难得的显出几分正经来，他本是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的浊世公子，现下如此仔细的望着顾一了，笑意盈盈之下是说不尽的玉肤玉骨，宸宁之貌。
　　“我记得你幼时独爱牡丹。”
　　顾一了低着头，面颊上晕红流霞，眼澄似水，她不敢回视面前之人的灼灼之光，娇羞之下有如鲜花初绽，艳丽不可方物。
　　“小时候总喜爱那些颜色绚烂之花，并不解其间风骨，梨花冰姿玉骨，不染风尘，却能与雪比光同月争辉，实是清傲之花。”
　　“你为何不抬头同我说话？”
　　顾一了仿佛能听见耳边的嗤笑声，她正要仰起头却被一把拉进了暗处。她心下吃惊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嘴上温热的触感却叫她方才尚未褪去红霞的脸颊越发烧了起来。
　　景铄的手骨节分明，指如葱根，此时此刻抚在她的唇上，她似乎能闻见他指尖独有混着果酒与香根草的气味。
　　雪地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顾一了已是心知有旁人来了此处，故而将一双凤眸瞪的微圆，轻轻点头示意景铄。他二人掩在廊角处，于远处灯笼朦朦胧胧的光影将影子纠缠在一起，好不缠绵。
　　来人正是太子同一绿衣女子，那女子正首恰好对着他二人，叫顾一了能够细细打量。
　　浅绿色的曳地裙在冬日显得单薄却亦衬出玲珑剔透的身姿，长袖宽广迎风飒飒，奶蓝色的璎珞环佩叮当作响。散落肩处的青丝用檀香紫檀木簪挽起，一双琉璃水眸熠熠生辉，殷桃小口不点而赤，倒应了温室殿内传来歌姬的舞乐，梨花一枝春带雨。
　　“可是觉得她好看？”
　　顾一了本是背对着景铄，闻言侧过一方抬首瞥向他蹙着眉头道，“总瞧着似曾相识。”
　　嗤笑声传来，顾一了心下暗恼却也晓得此刻发作不得，只得暂且忍下不提，回转身子继续瞧着这二人。
　　“殿下，前头的路臣女识得，实在不敢再麻烦殿下了。”
　　“无妨，殿中热闹却实在无趣，通光殿中的梨花大约正是好时头，孤亦想去瞧一瞧。”
　　那绿衫女子想来是讶异于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竟会说出无趣二字，面上震惊过后才轻声问道，“殿下喜欢梨花？”
　　“从前约莫是无意，如今想来却是格外姣好。”
　　“正是，梨花皎洁亦可入药，凝脂欲滴，却又在早春抖落寒峭独占鳌头，这一份气节令人敬佩。”
　　承德闻言只觉眼前之人竟仿佛模糊了边角，迟疑片刻方点了点头。
　　他二人一路向通光殿而去，并未察觉掩于一旁的顾一了与景铄，待得踪影无覓之时景铄方牵了她手出来。
　　“我不喜欢梨花。”
　　景铄的话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深长，顾一了见他面上正是一副骄横模样，又思及方才暗处之时他的嗤笑，便一甩手将他推了开去。
　　“喜不喜欢全由着你说便是了，关我甚事。”
　　景铄正是那不经意间被冷不丁推的退了几步险些摔跤，俊容之上不免染了怒气，拂了衣角便要往温室殿走，嘴里正嚷嚷着，“什么起子东西要劳本王操这个闲心？不过是见心头肉跟了旁人便拿本王泻火，凭的什么恩德敢这么放肆。”
　　顾一了眼见他抬步就走，正是赌气的时候，又闻其言更觉恼意，啐道，“什么心头肉？少拿我做筏子，花名在外分明是见那女妖精动了心便来笑我。”
　　如此景铄方听出她言辞之中所谓为何，转过身子眼见顾一了瞪着自己，两颊融融双目晶晶的模样仿佛明珠生辉，这才笑到，“她怎及你好看。”
　　“莫要诓我，那你方才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傻，那人像谁你当真瞧不出来么？”
　　他见顾一了一脸疑惑的模样沉吟片刻方轻抚上她的眉眼处叹气道，“她这一张脸实在普通，可却长了双好眼睛，眸中光华与你当有七分相似。”
　　“竟然如此？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七分相似已将她衬得清丽不俗，如此你说是你好看还是她好看？”
　　近乎是脱口而出的，顾一了笑道，“若你觉得我比她好看，那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