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 欲成仙 ...
-
客栈里，辞束端坐在桌前，一层一层摊开布条，露出里面一把剑。
这剑全长约莫两尺三寸，算是短剑，剑身莹白，给人一种玉的感觉，摸上去又冰冷如铁。辞束不认得这种材质，只得往上看去。
剑身未雕饰，通体光滑，只有离剑柄一寸的地方刻有小篆“金缕”二字。辞束试探着用食指往锋上一靠，指尖立即沁出一条血线，继而逐渐扩大，接着整根手指全是鲜血。
辞束连忙将一旁的布包住食指。这把金缕剑锋利内敛，又能扩大伤口，虽不知为何，却令辞束十分满意。
这把剑无鞘，携带颇不方便，辞束只能用原先的白布包起来，远行时背在背后。只是这样遇敌时要想拿出来十分麻烦，故而她只准备裹住剑身，露出剑柄。
“轰隆——”
“啪——”
是雷声，伴随着寒风撞开窗户，外头急雨针一般细细密密狠狠掷在地上。
辞束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外面的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入夜了，案上蜡烛只有矮矮一截，下头累了厚厚一滩烛泪，很快从炽热变为冰凉。
辞束看了一会儿，很快走到窗前，将窗户合上，顷刻只剩下一室寂静。
她不知怎的，放弃包裹金缕剑，反而将它藏在枕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只是心中有一个念头，叫嚣着要冲破心脏。
剑是寒的，却带给辞束一种莫名的安心，她很快就睡着了。
雨下了很久，等到半夜，已经歇了片刻，只剩下绵绵细雨，打在皮肤上刺骨的寒。
已经是深冬了。
辞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安安稳稳在花府长大，大姐花辞湘学成归来，要拣两个人替自己办一件事，选中了辞束与族中旁支一个女孩。辞束知道此事九死一生，临行前去见那女孩，说服她一同逃跑。她们翻过花府高墙，逃出皇都，远走高飞，一路上马不停蹄。
那是一个深冬的寒夜，大姐的人马追在背后，女孩自称花荷，是个罕见的冰火灵根，她替辞束引了一路人，再也没有回来。辞束走投无路，眼前突兀现出一潭深水。她想也没想，直接弃马跳了下去。
水很寒，辞束灌了一腔水，隐隐约约听见岸上谁人高声喊了一句“雁渡潭”。接而捏着腔一句句唱着“雁渡潭”，像盛大而又糜烂的安平盛世，被一位红衣女子缓缓唱来。
眼前是黑暗的，又或者满目鲜血，她分不清了，她太累了。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死在这么个冬天，这么冷的水中。
“她死了吗？”
“剑不在这——”
“不可能——明明——”
“何况……长祈花氏……”
许许多多嘈杂的声音涌入耳中，潮水一般，尽皆是胡言乱语。
寒风铺天盖地袭过来，辞束不禁想打一个寒颤，又生生忍住。她闭着眼睛，感觉屋内还是昏暗的，只有两个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疯人似的捉摸不定的对话，似乎是在争吵。她是面对着墙睡的，于是悄悄探手摸了摸枕下，心中一松，剑还在。
看起来，这两人是在找金缕剑的，但为何没有杀了自己？
“那这个女娃娃——”
辞束心中疑惑，却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感觉其中一个人走近了。
她的掌心渗出了汗，剑在枕下，若是要制敌，必须斩开枕头，但自己只是孩子，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可此时只有一个人凑近，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犹豫间，那个人已经有大半身子靠近了。
机不可失！
辞束一咬牙，也不管其他，将力气都压在右手上，然后握紧剑柄，狠力向上一斩。同时她借力站起来，猛地睁开眼睛。
耳边是一声惨叫，入目是一片黑暗，继而是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像是整个人浸在鲜血里一般浓厚。
辞束下意识一阵反胃，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便看清床下两截身子。那一剑出奇得快，瞬间将这人拦腰斩成了两半。
奇怪的是，本来些许难受的辞束，在看清眼前的惨状时，反而冷静下来。她适应了一下金缕剑的重量，轻若鸿毛，正准备提剑跳下床，迎面一道寒光，一刹那走过侧脸，钉在左肩。
剧痛使辞束几乎失去了意识，她这才认识到自己对敌经验的匮乏。她用剑柄在左肩上一顶，感受到呼啸而来的劲风，连忙矮身一滚，落在了地上。
说起来慢，从辞束斩开那人，桌前另一人瞬间回头扔出飞刀，到她被伤，其实只有短短一个呼吸。
“你——不是死了吗！”
辞束抬头，借着窗外点点微光，看见桌前那人蒙着面，一身黑色，融在夜色里看不清身形。
蒙面人心中大骇：自己先前明明探过这女娃娃的鼻息，摸着身子也是浑身冰冷，像死去多时一般，怎么就突然活了过来？
原来他们以为自己死了。可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辞束脑中一闪而过，她忍痛爬起来。那把飞刀似乎喂了能麻痹神经的毒，她的左臂已经没有知觉了，必须速战速决。
而且刚才一闪而逝的蓝光，这种草药……似乎是修仙界的蔚蓝？
思量间，辞束已奔向蒙面人。金缕剑是短剑，适合近身搏斗，可自己左臂已无力，按蔚蓝的蔓延速度，辞束估计，最多十息，毒素将伸至右臂。到时候，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三息的时间，辞束奔到蒙面人面前。
第四息，蒙面人当头一刀。
第五息，辞束侧身躲开了，却依然被防不胜防的飞刀击中，好在飞刀失了准头，从右臂划过，扎在墙上。
第六息，辞束调整好身形，执剑抵住蒙面人接踵而至的刀。
第七息，在蒙面人惊骇的目光下，那把刀就悄无声息地被金缕剑斩断，辞束刚想乘胜追击，却被第四柄飞刀拦了势头。
第八息，辞束高高跃起，蒙面人十指连动。
第九息，随着三枚飞镖嵌在腿上，金缕剑剑尖恰巧落在蒙面人头顶。
第十息——没有第十息了。
辞束忘了蒙面人后头的飞刀与三枚飞镖，看着剑尖搭在蒙面人额前，眼前一黑，直直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辞束未看到，在自己晕过去后，原本应该顺势掉在地上的金缕剑反而继续向下，将蒙面人生生劈成两半。待蒙面人两片尸体倒地后，那剑锋跃起，直指辞束左肩。只听“嗡”一声，金缕剑便如穿云之隼透过辞束左肩，将那柄飞刀剃去。原本这剑是有令人流血不止的特性，只是剑身上“缕”字一闪，剑周身便散出莹莹白光，不一会儿便将辞束血肉模糊的左肩包裹住，仿佛是在修复断裂的经络与血肉。金缕剑又如法炮制，将辞束腿上三枚飞镖拔去。
此时辞束已经完全被白光包围，远看仿佛一个巨大的蚕茧，在沉沉夜色中却只在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光，并不耀眼。而做完一切的金缕剑，浑身暗淡地跌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辞束是被一阵恶臭熏醒的。
蔚蓝的毒已经过了时候，辞束撑起身子，顿时感觉浑身黏黏糊糊的，仔细一看，原来全身被一层黑色物质包裹着，泥巴一样，恶臭就是从身上传来的。
辞束吓得跳起来，好容易稳住身子，才发现身上全然没有痛的感觉。
她望望窗外，已经是暖日高挂了。
叫小二送上来一盆水，好好地洗干净身子后，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了，甚至全身更加轻盈，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就连思维也愈发敏捷了，幼年尘封许久的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更古怪的是，小腹那块地方似乎有东西，略微的发热。
辞束没有在意，而是穿戴好衣物，拾起地上的金缕剑与飞镖飞刀。她未仔细看过金缕剑，不然不难发现，这把剑剑身原本的“缕”字已经了无踪迹，唯有一个“金”字，而且剑身莹白如玉的颜色也暗淡了一半，有了灰暗的铁色。
收拾了四把飞刀与三枚飞镖后，辞束又从桌前那个蒙面人身上寻来一个包袱。翻开来一看，却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有十来块比小孩拳头小一些的石子。
辞束整理了一遍幼时学习的记忆，轻易认出这便是修仙界的灵石。灵石可以补充灵气，亦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币，放到凡间也十分珍贵。灵石分上中下三品，而辞束手中，正是十五块下品灵石。
辞束将灵石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又去翻开那本册子。
本来辞束以为可以寻着它找到袭击自己的人，一看却入了迷，干脆坐下来，倚着尸体津津有味读起来。
良久，她才合上册子，长舒一口气。
这本册子记载了修仙界的一种功法，按扉页上说，是可以支持修炼到元婴修为的。辞束虽不知仙人最高能修到几回，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合道，大乘，却是她儿时听得最多的，应是修士修为的划分。要知道法诀有千千万，但适合一个修士修行的功法却不多。一要符合自身灵根属性，二要符合自身修为，三还要考虑功法的实用性。
这本名为《驻月调》的功法，恰恰是适合水灵根的修士修习的。修炼后，随着修为的上升，会附带不同的法诀。
“驻月调，凝灵气为弦，化神念为音，杀敌于无形；小成可滞敌，大成敢驻月，故名——驻月调！”
辞束轻轻念叨着这位名曰“南音子”的修士留在扉页的话，有一种立即修炼的冲动。
通过方才对记忆的整理，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炼气一层，小腹之怪，便是丹田中一团凝结的灵气，修士修炼时，日勾阳月引阴，将呼吸吐纳吸收的灵气储存在丹田中，扩大灵气团。
同时她也了解到，自己是四灵根，金木水火，属性驳杂，属下品，只比五灵根好上一线。而大姐花辞湘却是少见的雷系异灵根，在平国上头的大宗缥缈虚，也属罕见。
想到这里，辞束攥紧了衣袖，心中闪过一丝不甘，很快又压下去，专心思考起自己的事情。
她的灵根虽有四属，但水系最纯，而后木系略逊一筹，至于火金，反而微不可查。因此无论是灵根还是实用性，《驻月调》都是最好的 ，更何况她别无选择。
辞束捧着《驻月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非傻子，这本《驻月调》来得不清不楚，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般。偏偏一个老人偷到了宝剑，两个高手偏偏盯上了一个小女孩，偏偏两个凡人身上只带了攻法与灵石，而其余能证明身份的都没有，又偏偏这本攻法极其适合自己。
可发觉了又怎样？辞束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即便有金缕剑倚仗，却无半点对敌经验，孤身在外难免受伤。
见识了修仙界的东西，哪个凡人没有贪念？
辞束自认为不能免俗。
既然有人希望她修，那么她就修！
即便是阳谋又怎样？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个平凡的国都里，两具不知名的尸体旁，一个平凡的女孩暗暗发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欲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