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鸿引》鹤归西风

4、三 寸焰决

　　临近中午，正是满堂楼最热闹的时候。这日门口来了个一袭青衫的少年，他头戴斗笠，教人看不清面目。只见他进了楼，直直寻了底楼临窗的一桌，抛出十余文铜钱，扯着稚嫩的嗓子喊道：“小二，来二两包子！”
　　“好嘞——”转头就有小二利落地接住，应了一声。
　　不多时，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便被端上了桌。
　　“客观，您慢用。”
　　少年下意识压了压斗笠：“嗯。”
　　眼看着小二走远，辞束略略抬头，侧耳听着邻座的谈话，顺手将一个包子塞进口中。
　　她没有立即修炼《驻月调》。按册子上说的，此功法在阴气最胜之处修炼最佳，此时恰好正午，修炼效率反而不高。她将房内两具尸体藏在床下，又用水将地上干涸的血迹都清理了一遍，在客栈续租了一日后，背着金缕剑出门混口饭吃，顺便打探一番消息。
　　满堂楼是皇都最大的茶楼，虽然不如偏远地方三教九流来得多，倒也聚集了颇多江湖人，不过谈论中真真假假又有谁分得清呢？
　　辞束正饶有兴致听着，突然邻桌一群嘀嘀咕咕小声说话的人中猛地站出来一个人，“砰”地一拍桌子喝道：“什么蛇蝎心肠？什么冷血无情？我看，就是那花府的大小姐气盛，人家小姑娘被逼得走投……”
　　辞束心中一跳，忙循声望去，原是个长相憨厚的壮汉，一身江湖打扮，腰挎一口三尺长铁刀。此刻他气得满面通红，正大声嚷嚷着，被邻边上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眼疾手快拉了下来，看着脸色更差了。
　　茶楼有那么一瞬安静，很快又恢复如初。
　　那瘦子吓得连拍胸，看壮汉一副不服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连忙堵住他话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我说你啊，还真是说话不带脑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皇都！皇帝眼皮子底下啊！竟敢说花府的不是——不要命了你！”
　　“二位。”
　　瘦子正数落得在兴头上，一大串话连珠似的蹦出来，他缓了一口气，正想骂下去，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适时横插一句，截住了话头。
　　“做什么？”瘦子没好气回道，扭头看着个戴斗笠的少年，背上背着只露出剑柄的短剑，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二位，在下无意打扰了。”便看着少年一摊手，掷桌上半两银子，“在下初来乍到，不知方才阁下说的花府出了何事？”
　　瘦子一探手便收了银子，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说道：“昨日丞相大人放言将花府的七小姐花辞束逐出花氏，对外说是她偷了原应属于大小姐的东西，又心狠手辣杀了自己身边的安嬷嬷。还在江湖上以千两金子悬赏花辞束及那所窃之物。”
　　“原来如此，多谢两位替在下解惑。”
　　“嘿嘿，小少爷哪里的话。”
　　瘦子嘿嘿一笑，看着少年起身离开了茶楼，才注意到同伴在拉扯自己：“做什么？”
　　“喂，你说那花府的小姑娘，”壮汉将眼睛往四处转了一圈，“穿的是不是青衫？”
　　那瘦子一惊，眼神已经拐到了窗外，但他一转念，又敷衍道：“青衫又如何？这天下多少青衣人，更何况方才是个少年。”
　　他见壮汉还有疑惑，厉声一喝：“好了，别忘了大人交给我们的事……”

　　皇都东边，立了个悬赏榜，是专门用作通缉的，谁要是犯了事，或得罪了皇都里哪位大人，都是要上榜的。这地方平日也不过三两江湖人，今日倒是围了一圈的闲人，好不热闹。
　　“花——小哥哥，这个女孩怎么了？”挤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弱冠年纪，女的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一身红衣，明眸皓齿。她看着榜上醒目的红字，奇道：“窃宝灭口？”
　　“小声点！”男子赶紧捂住了女孩的嘴，悄声道，“阿曲，家主这回召得急，我们快走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好。”女孩倒也乖巧，任男子牵着手离开了榜前，没有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只是临走的时候，女孩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正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衫少年隐没在人潮中。
　　……
　　辞束逛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客栈。
　　她打探到花鸠其实是在安嬷嬷丧身之处看见一个“束”字，加上自己失踪，于是下令抓捕自己的。可安嬷嬷会出卖她？辞束摇摇头，她绝不相信。
　　事发突然，她也是措手不及。回到客栈冷静了半晌，她决定先在此安顿下来，等风头弱了再做打算。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处理掉床下那两具尸体。还好现下已经入了冬，尸体腐烂会慢上几分。
　　辞束想了想，还是翻开《驻月调》，反复读了不下三十遍，又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后，将册子放在蜡烛上。
　　烛焰舔上纸，映衬着女孩的脸明灭不定。
　　辞束看着这本放在修仙界也算鲜见的功法如此轻易便灰飞烟灭，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摇了摇头，把杂念抛在后头，盘膝而坐，掌心相对，感受着体内经脉中灵气的流动。
　　《驻月调》开头记载了几种法诀，虽然威力不大，但对于低阶修士却是颇为实用，即使不修此功法也可修习，其中便有一火系法诀，名唤寸焰，其火炽热，用来毁尸灭迹再好不过。
　　辞束试着操控体内灵气，却毫无反应。她灵机一动，不去管经脉中的灵气，直接从丹田那一团灵气中抽出一丝来，指使着它顺着经脉流到双手掌心上。辞束内心雀跃，一个恍惚，便感觉掌心一烫，体内那一丝灵气瞬间炸了开来。
　　辞束脸色一白，灵气在经脉里炸开，可不是随意说一说的。幸好只是一丝灵气，没伤及经脉，不然自己可能就此止步炼气一层，终生无进。辞束长舒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重新从灵气团中抽出一缕来。待灵气一至掌心，手型一变，作了个复杂的印。
　　她方才就是因为结印晚了一步，灵气无处宣泄，只能炸开。这一次她特意提前了半分，可惜操之过急，灵气未至，印已结完。辞束只觉得有什么流过十指，很快消失不见。
　　据那位南音子说，天下法诀，变化万千，惟一点一成不变，那便是施法时“三到”：眼到、灵到、心到。也就是说，施展法诀时，确定法诀施展方位、操控灵气、结印要在同一时间完成，这对修士的神念要求十分严格，这也是凡人中万中无一修士的缘故。除了身怀灵根，本身的神念还必须强大。
　　辞束没有气馁，这只是她第一次尝试结印，何况自己本身资质较差。她回想了前两次结印时的情景，十指相贴，继续尝试起来。
　　外头的太阳渐渐沉下去，被远处青山斩了一半。
　　余晖一点点倾洒进屋子，一片光恰好落在女孩偏白的瞳仁上。
　　辞束被阳光刺了一下，从结印中醒过来。只见她双手紧靠，静待片刻，倏而一动，两手结了个印，便看着一簇火自最顶端右手食指上窜出来，刚触到空气，就“噗”地一声消失了。
　　成了！
　　辞束立时跳跃起来，这毕竟是自己学的第一个法诀！
　　辞束按捺不住狂喜的心情又试了一次，虽然火焰仍然是如昙花一现，但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只是……
　　看着指尖那一缕青烟，辞束冷静下来，不禁苦笑了一声。自己本身灵根中所含火属就十分稀少，水系木系才是适合自己的，况且现下修为只是练气一层，这寸焰施展出来还不如凡人间灯火来得耀眼。虽然寸焰极其炽热，远不是平常灯烛比得上的，但现在处理尸体还是太过勉强了。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了，又内视丹田，那团灵气已经残缺了大半，只剩下几缕。
　　辞束出门解决了晚饭，又在客栈续了一个月的时间，待晚上深夜，便修炼起《驻月调》来。
　　就这样，辞束白日打探消息、修炼寸焰，晚上温习一遍《驻月调》的内容及儿时学到的修仙界知识，深夜打坐修炼功法，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这一日下了大雪，整个皇都都被冰雪所埋，银装素裹。
　　辞束照例打探完消息回到客栈，突然折回来，挖了两大盆雪才回到房间。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两具尸体，已经有些时日，尸体有些发臭了，还好辞束一直坚持不懈地用寸焰那一星火焰焚烧全身。她用雪裹住尸体，因为两具尸体都是被斩成两半的，也方便辞束特别将大部分雪塞进内部。若现在要分尸，她是定然做不到的。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
　　客栈里，辞束结束了一夜的修炼，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月了，花府对于自己的悬赏仍然高高挂在榜首，如今已是提到了四千两金子。她本想待一个月风波平息后去一趟花府，可半月前皇宫大火，听说损失惨重，花鸠也受了伤。皇帝震怒，正派遣暗卫四处搜寻。按现下局势，她只得想办法离开皇都，日后再做打算。
　　现在她已经稳固了修为，估计再有一个月，就可以顺利晋级炼气二层。寸焰已经使得无比熟练了，解决两具尸体后，辞束额外抽空修习了一个水系法诀水环来防御。她清点了一下物品，一把金缕剑，四把飞刀，三枚飞镖，几两金子，还有十二块灵石，足够自己修炼五个月了。

　　“辛木。”城门前，一个士兵手中拿着通关文牒，抬头瞥了眼面前的少年。
　　“嗯。”头戴斗笠的少年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脸。
　　士兵看着少年占据了右脸大半的狰狞伤疤，迟疑道：“这位侠士，皇帝下令，每位出入城之人都要确认面貌，你看……”
　　“这样啊。”斗笠下传出的不同想象中清亮的少年音，竟是个沙哑的中年男音，让士兵吓了一跳。
　　只见他用手擦了擦额，然后将斗笠摘下来，看了眼士兵，很快又戴上：“行了吧？”
　　斗笠下确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样，只可惜让右脸那道延伸至眼角的伤疤坏了相。那士兵不知为何，被少年偏白的眼睛瞟了一眼，心中无端一跳，连将通关文牒递过去，笑道：“行了，侠士慢走。”
　　那少年点点头，收起文牒，背着剑渐渐走远了。
　　约莫走了十几里路程，远望已经看不清皇都的模样了，面前出现一座高山，一条清溪绕山而流。少年奔过去，用溪水清洗着面部，许久，露出一张女孩的脸。
　　这正是化名辛木的辞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