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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实在不济赐 ...

  •   临近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大地覆盖上银白色的素衣,偶有几只乌鸦扯着嘶哑的嗓子从树枝上扑腾扑腾飞起,抖落一地碎雪,这会儿更添了几分萧瑟凄凉。

      待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柳绵绵终于走到了阴曹地府的门口。

      暗沉沉的牌匾上赫然印着“阴曹地府”这四个大字,此刻正在黑夜里发着瘆人的暗光。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拆开来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四个字,这样堆在一起,却仿佛有着透视人心的力量,竟压得人不敢直视。

      门口两侧站着的大抵是的看门的鬼卫,面目长得狰狞,一手持着三头叉,威严站立,正漠然地注视着府前进进出出的亡灵们。

      这排队的鬼魂们倒也挺有秩序,这里面有老的,有少的,有慈眉善目的,自然也有凶神恶煞的。不过这都已经没什么打紧了,无论你生前是哪号人物,这会儿子都只是个等着投个好胎的孤魂。

      柳绵绵呼出一口气,很快不动声色地加入了队伍中。

      进了这里,应该就可以顺利投胎了吧。柳绵绵默默地想。

      想着这辈子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己也就才十六岁的光景,正是一生中最令人羡慕的豆蔻年华,有的人鲜衣怒马,有的人潇洒天涯,自己的生命却生生地戛然而止了。

      恍惚想起自己及笄的那天,爹爹有些宽慰地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家绵绵终于长大了,也不知以后哪家的儿郎好福气,能娶到我家这么好的姑娘。”

      自己……真的好吗?娘亲在生下自己后就离世了,爹爹也没再娶新的姨娘,所以从小也没人教自己如何做一个娴静温柔的女儿家。不仅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女儿家,还在爹爹和兄长的疼爱下养成了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怕是只有在爹爹眼里,自己才算是一个好姑娘吧。

      要说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再不能给爹爹尽孝了。人大概就是这样,往往直到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舍不得,以往的种种不好也都变成了好。爹爹如何训斥自己也记不清了,哥哥如何作弄自己也没了印象。只记得爹爹每一次无奈地给自己闯的祸善后,却从未真正责罚过自己。哥哥嘴上数落着自己从没个大小姐样子,却三天两头地从外边搜罗新鲜的玩意儿给自己解闷。

      哎。自己就这么突然死了,也不知道爹爹和哥哥会不会伤心。自己给哥哥招了那么多桃花,也不知有没有哥哥喜欢的。哥哥好歹也是永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原本还想等哥哥娶了嫂嫂,与嫂嫂好好亲近亲近。毕竟从小除了莲儿外,再没有与其他同年龄的女子深入接触过,有了嫂嫂也就多了个交心的对象。谁知如今也落了空。

      柳暗花明皆可尽,只是此生已惘然。

      ……

      队伍还在缓缓移动着,以前只知道要买百香楼里的点心要排队,想不到如今投个胎也要排队。不知道有没有人赶着投胎,来插队呢。

      还真就猜对了。

      这边柳绵绵刚想着,那边便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个人头,硬生生挤到了她和前面一个人的中间。

      “喂喂,大兄弟,你这样很不厚道啊。”柳绵绵想拍拍对方的背,却发现自己的手轻而易举地从人家的身体里“穿膛而过”了……忘了这里都是跟她一样的鬼魂了。只好咽了咽口水,讪讪地收回了手。

      插队的那位闻言转头看了一眼,随即两手作揖,淡淡地回了句:“抱歉,赶着投胎。”言毕又转了回去。

      现在插队都这么理直气壮的么?

      换做是平时,柳绵绵说不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现在不一样啊,这要是投胎都被人插了队,被阎王爷瞧见,还以为自己有多好欺负呢,讲不定就给自己下辈子安排了个软弱无能、低声下气的性子,这怎么行,比起被人欺负,还是欺负别人更合自己胃口一点。

      平时强词夺理干得多了,一般人可说不过她,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占理,就让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一下最后的余热吧。

      “大兄弟。”柳绵绵伸手就想拍对方的肩,可是想起刚才那一幕“穿膛而过”,又知趣地缩回了手,“你这话就没个道理了,来这儿的哪个不是赶着投胎吶,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比我急哩。”

      那人又缓缓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开口:“你很急?”

      “当然!人有三急嘛,投胎特别急啊!去晚了,好的胎都没了咋办!我要求不高,下辈子还能再吃次百香楼的点心就心满意足了,有点小钱尚可,家财万贯也可以接受,实在不济赐我个如花似玉的郎君也行。这辈子没过过瘾,下辈子一定要体验一把秀色可餐的感觉。”

      柳绵绵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只听见前面那人面无表情地说:“哦,那你不用担心,我不图富贵,亦不会跟你抢夫君的。”

      “……”

      “那你这么急着投胎是想做什么?”

      “报仇。”

      “报仇?”柳绵绵这才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青色布袍,举手投足间透出读书人才有的气质来,约莫是个年轻的书生。脸上白白净净的,却是毫无血色。确是不像正常生老病死的模样。

      “看你年纪轻轻,莫不是是被人害死的?”

      “呵……”男子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是浓浓的怨恨和不甘,眼睛里更是像结了层厚厚的冰霜,阴冷得让人害怕,“她害死的人又岂止我一个,我寒窗苦读十年,终于快熬出了头,却被她活生生地吸干了血,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柳绵绵乍一听吓了一跳,吸人血这种事情,自己只在话本子里听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现实里有吸人血的,莫不是妖怪?

      也不知是哪里的妖怪,怪只怪她第一天到永安县,就莫名其妙挂了,连这周边的志异怪谈都没来得及打听。

      “真是岂有此理啊……不知是谁这么凶残,如此害人性命,不怕有人来替天行道么?”

      “呵呵……”他又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只是这笑里还夹杂着一丝无奈和不甘,“她武功极高,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如今又变得半妖半人,又有谁敢去白白送死?我只求下辈子捉妖除魔,亲手将她抽筋剥皮,血债血偿,再不能祸害他人!”

      “大兄弟好胆量!”白白送死的事儿没胆量可做不出来,呵呵。

      “过奖过奖……我看姑娘与我投缘得很,又生得这番英姿飒爽,不知有没有兴趣与在下一道降妖除魔干一番大事业……”

      “……”投缘是指插/我的队?

      “喂喂,到你了,动作快点。”

      呼,还好这鬼卫来得及时,再晚一秒她可保不准自己会说出什么。

      又等了许久,鬼卫终于示意柳绵绵进去。

      踏入候审殿,柳绵绵一眼就瞧见了大殿尽头身着官袍,肤色黝黑,正执笔在生死簿上圈圈画画的大人。这就是判官了吧,还真如民间传说的那般威武哩。

      “大人。”柳绵绵径直走到判官面前,优雅地行了个礼。

      平日里从没端过的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礼貌些总是好的,若是判官大人好女色就更好了,自己别的没有,容貌还是拿得出手的。大人一开心,定会给她一桩好胎。于是她又绽放了一个虚假却妩媚的笑容,一边的梨涡很是惹人注目。

      判官闻言抬起了头,瞧了柳绵绵一眼:“柳绵绵是吧。”说着便翻起了面前的生死簿,找到了记录柳绵绵的一页。

      “正是小女。”柳绵绵又换了个更大幅度的笑容。

      “嗯……柳绵绵,永州出身,年方十六,尚未婚配,性情多变,嚣张跋扈,极爱惹事,狡黠善变,见异思迁……”

      “等等等等一下!”柳绵绵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打岔,“大人,这,这记录的不太对吧。”柳绵绵擦了擦额头的汗。

      “哦?”

      ……

      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的,柳绵绵头有点痛。都怪自己生前过得太不羁,这下总不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其实还是很善良温顺闪闪惹人爱的啦。

      “咳……别的不说,见异思迁这条,小女冤枉啊。”

      “哦,这么说你不喜欢那个书生啊。”判官停下笔。

      “什么书生?”柳绵绵闻言一惊,鬼使神差地就想起那抹白色的背影来。那长长的眉,笔挺的鼻,鲜红的唇,发梢上沾着的水珠,还有那探过自己鼻息的修长白皙的手指。朦胧地却又清晰地,爬上自己的心头。

      柳绵绵猛地甩了甩脑袋,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与那书生也就见过那匆匆一面,干嘛老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人家来。

      “我就说你还是喜欢姑娘嘛。”判官一副哎呀我都懂的啦的神情。

      “呵呵……”柳绵绵想起自己惹的那些“桃花债”,面上有些不自然,“大人,小女子知自己生前顽劣,闯下不少祸事,自知无法弥补,心悔不已。也无颜面求大人赐自己一个好来生,只求大人从轻发落,念小女也不曾真正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给小女安排一个不愁吃穿的来生就好。”

      这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吧,嗯。

      “这倒是有点难办啊。”

      “不难不难,谁不知道大人神通广大,掌管世间所有生灵的命运,就是阎王爷还得看您三分脸色哩。”

      “咳咳……这话可不能乱说。”他捋了捋胡子,勉强压下了嘴角的弧度,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你实诚,但我也不能因此就瞒你,你说的,我的确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按这个记录来看啊,你现在是无法投胎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投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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