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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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绵绵死的时候，永州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仿佛昨日还呼吸着秋日的甘爽，今天就猝不及防地冻僵了牙齿。
“好冷。”柳绵绵从被碎雪渐渐打湿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拢了拢领口，伸手去接几片颤颤巍巍飘落的白雪。
眼睁睁看着雪花从自己的掌心穿落而过，虽然并没有感觉到冰凉，柳绵绵还是哆嗦了一下。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不要吓莲儿啊……小姐……”心里咯噔了一下，柳绵绵随着声音望过去，哭喊着的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莲儿，而一旁静静地躺在大街中央的，正是自己，噢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自己的身体。
柳绵绵无力地扶了下额，在众目睽睽下来来回回绕了几圈，确定真的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后，在自己身体旁蹲了下来。
怎么就死了呢。柳绵绵苦笑了一下。
柳绵绵，永州知府柳坤之女。平日里没啥特别的爱好，就爱玩，尤其是，女扮男装出门玩。
早在还在永州城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城里鼎鼎有名的人物。按理说，女扮男装也不是柳绵绵一个人的专利，毕竟城里的大家闺秀们闲不住想上街逛逛又不方便抛头露面的时候，女扮男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问题就出在，柳绵绵长得实在太俊。女装倒还好，虽然也是明眸皓齿，清秀大气，但也还没到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的地步。只是一穿上男装，硬是像极了那及冠之年的翩翩少年郎，一双桃花眼暗波流转，眉眼里止不住地风流倜傥。还记得第一次换上男装束起秀发时，惹得莲儿在一旁都忍不住红了脖颈，话都说不利索。
“小…公子……要不您还是回去换回女装吧，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莲儿不自然地看着街上的适龄少女们，眼睛都快粘在她家“公子”身上了。
“怕什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说话间隙她又大方地贡献了电眼一枚，瞬间让一旁的少女们惊呼“讨厌”，“反正哥哥也快到娶亲的年纪了，正好帮他物色物色，说不定明天就有人上门找爹爹说亲呢。”柳绵绵笑得很阴险。
“不知道他喜欢哪一款呢。”这边柳绵绵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各家姑娘，那边柳烨正在狂打喷嚏。
对于自己的亲妹妹顶着自己的大名出门一事，柳烨并不知情。
柳绵绵猜的没错，第二天确实就有人上门说亲了，不过她没猜到的是，说亲的人一直从家门口排到了两条街开外。
“额……这下什么款都有了。”还没等她嘀咕完，她老爹就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戳穿了她干的好事，并警告她不许再擅自女扮男装上街。
然而柳绵绵是谁，要是轻易被自家老爹几句话就唬住了，简直对不起自己这张貌若潘安的脸啊。
于是她又上街了。也没惹什么事，就是半个月后，整个永州城的闺阁女子都得了相思病。
再然后，就是自家老爹一边喊着“孽子”，一边实在忍无可忍把她送到了柳家在永安县的别院来。
永安县是永州周边的一座小县城，属永州管辖。离永州并不大远，驱车一日不到的光景便可到达。
柳绵绵倒也没什么怨言，一是自己确实惹老爹生气了，二是，哪里玩不是玩嘛。
柳大小姐很有自信，不出三天，就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永安县来了个新“街霸”，名唤柳绵绵。
思索着是第一天来这里，也没人认识她，她也没了再换男装的兴致，着了一件水绿色的翠纹裙，稍稍抹了点胭脂便携着莲儿上街了。她又嫌徒步太累，在街边买了匹小红马，和莲儿大摇大摆地走在了永安县最繁华的一条街——永安街上。
永安县虽不如永州城繁华，但胜在山清水秀，民风也淳朴得很，一路上碰见的人都是笑眯眯的，柳绵绵来到新鲜地儿兴致也好，也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一双桃花眼儿弯成了小月牙。
不过逛着逛着她就觉着有点不对劲了。永安人民们看她的目光也太炽热了一点。
她到底是忘了，自己固然没有换男装，但她那张明艳瑰丽的脸也是永安县里并不多见的。于是当周边越来越多炽热的目光聚拢过来的时候，柳绵绵有点后悔了，自己若穿上男装的话，这群人估计羞得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吧，更别说盯着她看了。
实在是被盯得难受得紧，柳绵绵蹙了蹙眉，一把把莲儿拎上马，“驾——”的一声就策马朝前奔去，渐渐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
“终于甩掉了。”柳绵绵回头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啊啊啊啊小姐！”
“做什么大惊小……”她刚想叱责莲儿，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娃娃，一动不动地站在她们正前方，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哎哟我去！吁————”赶紧勒了缰绳，马儿一下子被惯性甩得向后腾起，马蹄儿堪堪停在空中，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啊——”身后的莲儿因为这一甩，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摔下马去，千钧一发间柳绵绵想也没想就顺势托住莲儿的腰，也不管自己身子也有一大半歪出了马背，一借力将她的重心重新送回了马背上，自己却因为收势不及，“扑通！”一声，后背着地，摔下了马。
然后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什么时候这么不经摔了！
她柳绵绵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从小到大顽劣得很，三天一小跤，五天一大跤，她都当成家常便饭了，想着自己这副金刚之躯横竖也摔不出什么大问题，可莲儿细皮嫩肉的受不住，这才想都没想就替莲儿摔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摔就摔出问题来了。
说好的主角光环呢。
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柳绵绵蹲在自己的身旁，默默地叹了口气。
会不会只是昏迷！说不定只是把灵魂撞出来了而已啊啊啊！
这么想着柳绵绵眼睛一亮，立马伸出手去探自己的鼻息。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把手伸到自己的鼻下，三秒后才想起来，自己连雪花都接不住，又怎么可能感觉得到鼻息呢。
“唉——”傻莲儿，你倒是先确认下我到底死了没啊。柳绵绵看着一旁痛哭流涕的丫鬟如是说。
“麻烦请让一让——”一道清澈柔和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抬头，咦，是个书生。
他穿着一身白衣，身后背着一个竹筐，头发用一支白簪束起，有几缕黑发被风吹乱飘散在额前，发丝因为沾到了雪而微有点湿意，有几粒晶莹的水珠正挂在垂着的发梢上，欲落不落。
他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走到柳绵绵的身体前，蹲下，伸出修长的手指放到了柳绵绵的鼻下，袖口微微上缩，手腕上隐约露出一串玄珠。
手指也挺好看的嘛。柳绵绵向前挪了一步，趁着他专注地探着她鼻息的空当，凑到他面前大方地打量起他的相貌来。
眉毛不浓不淡，长长的向两边延伸，英气中带着柔和，长且密的睫毛下那双漆黑的眸子正静静地盯着躺在地上的自己。薄唇紧紧地抿着，露出优美的弧线。皮肤也是真好啊，又白又细，啧啧，姑娘们都得自惭形秽了。
长得也算是清秀俊逸，不过比起自己嘛，还是差一点滴。
柳大小姐的脸皮一点也不厚。
她又站起身来，朝他背上的竹筐里望了望。里面是一些常见的蔬菜，还有一些柳绵绵并不认识，但是从那股淡淡的气味上判断，应该是一些用来治病的草药吧。
一个书生摘那么多草药干嘛。
柳绵绵不得其解。
说来也是奇怪，从他身上的衣服布料以及其他种种看来，明明是一个贫苦书生的模样。但他却并没有丝毫的穷苦之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凌然自若的气质，连蹲下时腰板都挺得直直的，姿势好看得要命。气质好到让人觉得迎面扑来一阵清风，全身都舒爽了起来。
就在柳绵绵忘乎所以地盯着人家看的时候，对方那两片长且密的眼睫毛突然抖动了两下，像两只受惊了扇动翅膀的小蝴蝶，灵动却又内敛。
鬼使神差地，柳绵绵伸出手指，想去抚摸下那两只受惊的小蝴蝶。
触感一定很好。
手指一点点靠近，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抬头，朝柳绵绵的方向神色晦明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偏过头去。
柳绵绵一愣。
看得到我吗？
她用力地在书生面前挥了挥手，手都挥酸了，对方也没朝她看一眼。
什么嘛。看不见啊。
柳绵绵觉得自己已经冻出了幻觉。
“咳咳……”书生一边收回手，一边轻轻咳了两下。
柳绵绵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是不是还有鼻息！
我还没死对不对！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柳绵绵激动地嘴唇都有点颤抖。
只见书生从容地站了起来，一手抚了抚前襟上因蹲下拧出的褶皱，一手拨开了挡住视线的碎发，脸上是没什么波澜的神情，然后那好看的薄唇一开一合，慢悠悠地飘出了三个字。
“她死了。”
……
柳绵绵的脸臭得很难看。
她几乎是蹦着跳起来，指着书生的鼻子：“你你你你你……”你了半天。
你有没有好好探啊！
她的内心很咆哮。
柳绵绵突然觉得很悲凉。
为自己真的就这么死了。
也为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个看顺眼的就这么被对方宣布了死讯。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世界上长得好看又善良的果然只剩下自己了。
现在连自己都死了。呵。
她转过头去，看着书生一步一步，从拥挤的人潮里走出去，寒风刮起了他的衣角，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可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他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没有停顿，亦没有回头，就好像踏雪归去的仙子，与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格格不入。
不一会儿，他便没入了雪景里，消失不见。
这人，连背影都是这么要命的好看。
柳绵绵又盯着那背影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须臾，像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投胎去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