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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逍 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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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好,唤取旧时名。玉剑光融三月雨,绿杨风解九天冰。不负故人情。
——调寄《忆江南》
003
吴逍
向晚投店时,两人只充作走亲戚的小夫妻,要一间客房。方平给兰叶芳的解释是省钱省唇舌,反正他晚上找个角落盘坐调息即可,也并不需要床铺睡觉。其实方平毕竟初出江湖,两间房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保护兰叶芳;不过这个原因现在倒不好跟兰叶芳解释,叶芳对江湖毫无概念,方平也不想她现在就太过紧张。
一夜倒也平安无事。次日恰逢镇子上赶集,方平原想买些首饰送给叶芳,只是村镇之上的东西到底入不得他的眼,也就作罢,两人闲逛半天,便出了镇子继续向南而去。
两人并辔而行,离了镇子约有十里,这一段官道并不甚宽,道路两旁生着高大的杨树。虽已立春,树木却尚未发芽,天气又不甚晴朗,看上去仍然是萧瑟的意味。
远处两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一白一紫两位锦衣公子。方平带马护在兰叶芳身边,那两匹马前后几乎擦身而过。马匹交错之时,方平只见那白衣公子荼白衣裳的衣袖之上,是银白丝线所绣的飞鹰;交领与袖口处也是羽翼的纹样。而紫衣公子的衣服之上不过是寻常福纹。
那白衣公子的目光却停在方平的长剑之上,忽然勒马回身。后面的紫衣公子也忙跟着勒马回身,又到了白衣公子身后。
“鸳鸯剑?”白衣公子盯着方平的长剑,问道。
方平和兰叶芳本来走的慢,此时自然也停下来。
“方少轩?”看方平没有否认,白衣公子又问。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苏少教主,还是吴少教主?”方平在马上抱拳行礼。
那白衣公子表情颇为兴奋,道:“我是吴逍啊。”说着带马走近一些。他本生得俊美非常,此刻面带欢喜,竟让人觉得阴沉的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跟在他后面的那紫衣公子有些不屑地看了吴逍一眼,也跟了过来。
“原来是吴少教主,幸会幸会。”方平本能地回应。
吴逍皱眉道:“少轩,你和我这般客套,你爹和我爹要是在这,不知是何感想?”
方平哑然失笑:“这么一说,确是我的不是了,吴兄见谅。”
吴逍见他换了称谓,亦恢复笑脸:“这位想必就是兰姑娘了。”
兰叶芳忙在马上福了一福,权作行礼。方平道:“叶芳不会武功,因此不晓得江湖礼数,吴兄不要见怪。”
“兰家的姑娘所长自然不是武功,而是医术了。”吴逍道,说着介绍身后的紫衣公子:“这位我大哥,雨灏。”
被介绍的人在马上拱手施礼:“不敢,在下吴公子的侍卫雨灏,见过方公子和兰大小姐。”
兰叶芳头一回被人称作大小姐,不禁有些惶惑。好在方平暗暗握了握她的手,这才不复紧张。
吴逍对方平道:“论理,这里到药王谷已经不远,我该请你到谷里一叙;可惜眼下谷主有事,我倒不便做东了。”
“林谷主?她出什么事了?”方平问道。他晓得药王谷的林谷主,是吴逍的母亲。
“倒不是谷主出事,是谷主关心的那个人去世了——这个人你也晓得是谁,所以谷主已经几天没有下断云峰了。”吴逍叹道。
“蓬莱岛的李伯伯?”方平追问。
“他是你李伯伯,可不是我李伯伯。”吴逍冲口而出,又觉得这句对方平似乎过火,细思不由黯然。
方平岂能不解他意,转口道:“谷里既然不便,也不在此一时。等我们游玩到黄山时,吴兄想必已经回去,到时候定上山拜访,叨扰你的东道。”
“也好,”吴逍道,“那么一言为定。这次我就先去谷里了。”
双方别过,各自转身向前路。行不出几步,吴逍便又回转:“少轩,等等!”
“吴兄还有什么吩咐?”方平也停下来。
“这么难得碰见你,还是忍不住想见识一下鸳鸯剑侠的剑法。要不你我过两招?”仿佛感受到身后雨灏鄙夷的目光,吴逍略回头道:“怎么,一见如故没听说过啊?”
雨灏道:“吴大公子一见钟情倒是常见,一见如故么,头一回。”说着向方平拱手:“方公子见笑了。”
吴逍也不理他,只等方平回应。方平性子原本随意,吴逍与他渊源又深,更何况都“一见如故”了,便微笑道:“那就不如从命了。”
雨灏早就习惯他家吴公子的各种不正常,初次见面就要跟人家过招这种事也不算最离谱的;倒是对面温文尔雅的方公子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让雨灏大跌眼镜。
四人一齐下马,系马在树上,方平与吴逍便在路边尚未春耕的田地里各执长剑相对而立,兰叶芳和雨灏在路旁观看。
吴逍只见方平身穿寻常的蓝布衣衫,闲闲站立,长剑斜持,并不予人以压迫之势;虽显得云淡风轻,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他凝神半晌,长剑斜挥,一招“独上西楼”自下而上攻来。
方平不徐不疾,提剑横挡,却也是独孤剑法的招数“孤云出岫”。吴逍招数受阻,顺势换一招“孤雁离群”,直刺方平小腹。方平侧身移步,反攻为守,一式鸳鸯剑法的“双燕舞风斜”指向吴逍咽喉。
剑光闪烁之间,两人已经拆了十多招。吴逍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上也加了力道,迫得方平不敢分心,全力应对,渐渐攻势转多。又十多招拆过,方平长剑横挥,一招“双桥落彩虹”,虽单手剑使出,然而剑气凌厉,吴逍忙收剑身前,却是一式“独善其身”,守得严密,又暗含两个后招。方平手下更快,跟了一招“孤角吟秋”,长剑直刺向前。吴逍身形疾退,然而脚步略一迟滞,忙将长剑护身,一式“孤芳自赏”,反守前心。
双剑相交,方平只觉得吴逍剑上乏力,传来的是一缕奇寒的真气。他即刻收手,然而已然不及,剑气所到,吴逍臂上衣袖已见半尺血痕。
两人一起收剑。雨灏忙上前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吴逍笑道:“痛快,痛快!”
雨灏小声嘀咕:“我看你是想说痛,又不好意思。”
方平歉然道:“是我手底失了分寸。”
吴逍道:“是我自己闪避不及。”
方平叹道:“原来你内伤未愈,实在不该这般动手。”
“算不了什么,多休养几日罢了,时间有的是,跟你鸳鸯剑侠过招才是难得。”见方平招呼兰叶芳取药箱,吴逍又道:“皮肉小伤,不必麻烦了,再说前面就是药王谷。”
方平又道了回歉,吴逍取笑他婆婆妈妈,上马告辞,向药王谷而去。
雨灏跟上来问道:“真不碍事吗?在我这里可不用逞强。”
吴逍却不答他,自顾叹道:“鸳鸯剑侠果然名不虚传啊。”
雨灏虽然知道鸳鸯剑世家的名头,然而最近十多年方家几乎没有参与江湖之事,未免觉得盛名难符:“我看也没什么,你若不是受伤,他也未必及你。”
“这就是你见识短了,”吴逍道,“我虽有伤,他却根本未尽全力,何况他只是单手使剑,若用双手剑使出鸳鸯剑法,我如何及他。”
雨灏虽不以为然,不过跟吴少教主争论素来吃力不讨好,也就主动闭嘴,跟在吴逍马后,看他叹着“神仙眷侣”,两人向药王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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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兰叶芳问道:“这位吴公子是你小时候的朋友吗?”
方平笑道:“以前并不曾见过。虽初次见面,但鉴于长辈的渊源,算得上神交已久了。他的父亲是独孤教的两位教主之一,人称笑面天魔吴海。独孤教创立虽然只有不到四十年,如今已是最大的江湖势力了,只是与其他帮派大都敌对。其实我父亲与吴教主那才真是一见如故,可惜他二人机缘不巧,一直未曾交手,也是一憾。所以吴逍才特别想跟我过招吧。”
“方少轩是你以前的小名吗?我这才第一次听说。”
“哪里,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因为这个名字,原本就是吴教主取的。”
“吴教主给你取名?看来你们两家交情还真不错。”兰叶芳莞尔。
“这事说来话长,我要想下从何说起了。——其实我父亲年少时,也是个潇洒的,他不喜欢人家叫他鸳鸯剑侠,自己取了个别号,叫逸轩公子。而吴教主当年还是吴少教主,最是风流倜傥,自号逍遥公子。所以这俩人虽然立场迥异,碰面了倒是臭味相投。”
“你离了方叔叔跟前,就没说过他的好话了。”兰叶芳笑道。
“那是你不真的了解他,”方平笑笑,继续说道,“那时我母亲才有身孕,而吴逍的母亲已将临产,吴教主便和我父亲闲聊起孩子取名的事。我父亲就开玩笑说,逍遥公子的儿子,当然叫逍儿。逍者肖也,自然会与乃父相似,不会是不肖子。吴教主就笑说,若逍遥公子的儿子叫逍儿,你逸轩公子的儿子,只好叫少轩了。既然吴逍果然就叫了这个名字,那方少轩当然就是我的名字了。”
“这取名取的有够随意,还好听起来也不错。对了,看吴公子的意思,我爹爹以前在江湖上也很出名么?”
“兰伯伯么?他倒真不算是江湖中人。不过与独孤教的关系,却比我父亲还要深。这要从当年的独孤教主说起了。
“昔年创立独孤教之人,自称独孤峰。这位独孤教主虽然与各大门派为敌,然而大家都不得不承认,此人乃是近百年江湖第一奇才。从武功的角度,独孤教主自创寒冰真气与火炎真气,前者让人浑身血液如凝,后者让人血液如沸,人若中之,若无高强内力,或可致死。这两种真气本身倒不算什么,难的是一人而同擅此相反的内力。如今的两位教主,冷面天魔苏仲山苏教主擅寒冰真气,笑面天魔吴教主擅火炎真气,却是两个人都不得二者兼擅。
“除此以外,独孤教主尚有二绝,其一是医术,其二是轻功。世人只道苏、吴两位教主不曾传得此二绝,殊不知另有传人。独孤教主原有四名弟子的。”
兰叶芳何等聪明,已然听出端倪:“你是说,我爹爹原是独孤教的?”
“准确说来,兰伯父是独孤教主的大弟子,但并不算独孤教的人。当年独孤教与江湖各派为敌,兰伯父并不赞同,因此他并不曾参与独孤教的事务,只是专注学习医术。独孤教主还有一名弟子许季川,如今轻功独步天下,昔年也是不肯插手教内之事。他们二人学成之后,不过每年重要年节,回山看望师父而已。”
“苏仲山,许季川,我爹爹叫兰伯城…”
“不错,吴教主原本名叫吴叔海。因为兰伯伯和许叔叔不肯加入独孤教,独孤教主便隐去吴教主排行,江湖中只称吴海。这样即使兰伯伯或者许叔叔行走江湖,旁人也轻易不会联想到他们几个会是师兄弟。”
兰叶芳叹道:“这位独孤教主当真替弟子们想的周到。不过我爹爹过年过节,可都不曾出门的?”
“那是因为打你记事起,独孤教主就已经归隐了。”
“归隐了?却是为什么?”
“大约是十多年前那场风波,造成的伤亡,独孤教主心有悔意。所以后来这十多年,独孤教与各派倒也相安无事。”
“这位独孤教主的行事,我倒佩服的很。不过竟没人能传得他绝世武功么?”
“我父亲曾经言道,他们那一辈之中,资质最好的人应该数许季川。可惜许叔叔有些脾气,他不想参与独孤教之事,竟不肯多学独孤教主的武功。”
“可惜独孤教主的武功竟没有一人继承了。”兰叶芳慨叹。
“传人倒也有一个,”方平笑笑,“咱们先到前面镇子吃过午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