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缘》杨念卿

3、鸳鸯

　　天生文采双飞羽。碧荷曾识翩翩舞。欲宿水之湄。风波无定时。
　　梦魂惊易散。触目秋蓬乱。世外寄孤身。幽怀唯自珍。
　　——调寄《菩萨蛮》

　　002
　　鸳鸯

　　两人并辔而行，穿村过镇，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路上。

　　“我们怎么个走法？”兰叶芳对山外的世界几无所知，到底有点胆怯。

　　方平道：“我们先南下到洞庭，转而向东，经九江、黄山，过江南，到东海。如何？”

　　“倒是把我惦记的地方都算进去了，”看方平胸有成竹的样子，兰叶芳放心不少，“只不知这么走要走多长时间，几时才能回来？”

　　“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们就回来；没走完的，我们下次出来就是。”

　　二人沿大路走了二十多里，方平指着向西的一个岔路道：“这条路过去有条河，河谷景致还不错，咱们过去看看。”

　　兰叶芳自不反对，相随而行。不多时果然行至一条河边。春冰半解，一泓清水溪映着碧蓝的天，蜿蜒有致。

　　兰叶芳忽然心下一动：“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条河的？”

　　终于问起来了。方平心中暗笑，道：“这里我来过，自然知道。”

　　“可我自小认识你，从不曾见你下山。”
　　“我们几岁识得？”
　　“九岁。”
　　“这就是了，我是八岁才到玉山上的。”方平笑笑，跳下马来，“我到玉山来的路上，我祖父带我来过这里。路口那株老柳树生得奇特，这次路过就认出来了。”

　　兰叶芳素来以为方平就是玉山生玉山长的山民之子，如今乍听说他原是外来之人，大是诧异：“很小的时候我爹爹和你爹爹聊起来，方叔叔就说他许多年没下山了。原来你们一直瞒着我们。”

　　“这倒是没有。我虽然八岁才来这里，我爹爹却在我两岁的时候就上山了。何况我的事情，兰伯伯也是知道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只瞒着我一个人？”兰叶芳略略有些失落。

　　方平笑道：“我们确实是没打算主动告诉你，不过你若主动问，倒也不会隐瞒。兰伯伯前两天原想与你说，又觉得我们反正路上无聊，路上我慢慢说给你倒也不错。”

　　兰叶芳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听他如此说，也笑着下马道：“这么说，这一路你要当说书先生了？”

　　“好啊，不知兰姑娘想听哪一段？”
　　“就说方公子来玉山之前那段好了。”
　　“遵命。”

　　两人放马到河边饮水，就在一处大石坐下。兰叶芳骑马累了歇息，方平就开始“说书”了：

　　“在我两岁的时候，我父母不幸卷入了一场江湖纷争，我的母亲受了很重的伤。人说有一种叫玄棘草的可以续命，我父亲就带着母亲入山求药，后来在玉山绝壁找到了这种草，才定居在玉山之上。因为我还小，所以就留在家里，与祖父和伯父一起生活。伯父也有一个儿子，是大我两岁的方林哥哥。平日里祖父教我们剑法，伯父教我们读书。伯父伯母待我极好，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轮到我，然后才能轮到方林哥哥。

　　“到我八岁那年，有人带来关于父亲的消息。那时我们才知道，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伤心欲绝，若不是答应为母亲守坟三年，怕也随她去了。祖父和伯父商议了一番，决定送我到山上来给父亲照管，好断了他轻生之念。

　　“我就跟着祖父，来到玉山之上。我两岁就离开父母，对父亲几乎没有印象，想象中应该是和伯父一样，温文儒雅。谁知道见到他第一眼，我就被吓到了。父亲当时在我母亲的坟前坐着，祖父带着我到了数丈外，父亲察觉有人，本能地拔剑相对，然而当即就认出祖父来，长剑就掉在地上。所以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我父亲，就是这般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眼神凄绝，面如死灰。”

　　“哪有这般形容自己爹爹的。”叶芳笑道，她对方静天的认知，倒一直是温文儒雅的。
　　“这是后来他自己形容的，”方平也笑道，“当时山上的茅屋早已破败不堪，我就在屋外等着祖父把父亲拎到后山，到溪水里洗干净了换上衣裳再回来，总算和伯父看起来相像了。祖父在山上待了几天，帮着把茅屋修葺好了，预备了多日的柴米，又留些银钱，才离去。从那天起我们父子相依为命，就是你认识的山民了。”

　　“那你这次下山，是要顺便回家去看看的？”叶芳问道。
　　“其实我们方家世代所居，原是在洞庭湖畔，岳阳城中。祖父送我到玉山之后，就逍遥自在四方游历去了，所以如今家主就是我伯父了。我父亲和你爹爹商量过了，如果你到时候喜欢岳阳，我们也可以就留在那里。到时候我们的亲事伯父自然会帮着张罗的。”

　　方平说到洞庭湖时，兰叶芳还有些惊喜；后来忽就说到亲事，顿时红了脸转过头去。她与方平算是青梅竹马，双方父亲也显然默许，虽然心底知道成亲是迟早的事情，但到底从没明着说起过此事。更何况从前她以为嫁给方平，不过是山下到山上而已，如今竟可能是千里之外。

　　方平看她发窘，岔开话题继续：“要不，我给你讲讲鸳鸯剑的来历？”
　　这次下山前，方静天已把鸳鸯剑传给了方平。兰叶芳自幼就见过方静天的鸳鸯剑，虽然她不是江湖中人，但和平时方平用的长剑相比，她也知道那不是一柄普通的长剑，到底有兴趣，又转回头来。

　　“最初方家在江湖上占一席之地时，还没有这柄剑，凭借的是鸳鸯剑法。当时的鸳鸯剑法是一套双人的剑法，雌雄两套剑招攻守相协，若是使用的两人心意相通，配合无间，便威力无比。因此，当时方家向来是夫妻双侠行走江湖。

　　“剑法传到某一代先祖，由于江湖风波，他的夫人去世了。这位先祖带着夫人留下的长剑，伤心游荡，这一日恰好路过铸剑谷。先祖与铸剑谷主颇有些交情，就进到谷中，请求铸剑谷将两人的长剑重铸，合二为一。铸剑谷主细思一番后，绘出新剑图纸，先祖看时，是一柄双股合一的鸳鸯剑。既可当作寻常长剑，亦可作为双剑使用。

　　“先祖天纵奇才，见此设计心下触动，在谷主铸剑期间，将鸳鸯剑法作了改进，从女子剑法招数中化出一套左手剑法，与右手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新的鸳鸯剑铸成之日，新的鸳鸯剑法也随之诞生。先祖的心中，只愿方家的女人，再也不需要陪着丈夫经历血雨腥风。

　　“鸳鸯剑的剑柄没有寻常睚眦纹，却是如意纹；就连剑鞘上，也是刻着缠枝并蒂莲花。后来鸳鸯剑的主人，渐渐的安定下来，积累了些家产，离江湖也越来越远。”

　　方平说到此顿了顿。兰叶芳原想知道到底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此事涉及方平去世的母亲，也不好过问，转而说道：“我先前都没有看到过你双手舞剑呢。要不你使给我瞧瞧？”

　　“好啊，”方平取过鸳鸯剑，“那就老规矩？”

　　兰叶芳从包裹中取出一支竹笛，坐在石上吹一曲《水云天》。河边既不算宽阔，也不平坦，方平身形纵跃，双手长剑翻飞，却是游刃有余。

　　一曲未终，方平忽然收了招数，向林外看了一眼。

　　“怎么了？”兰叶芳也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刚才那边有个人，”方平指指上游树林道，“不过那人应该只是路过看看，并没有恶意。而且身法不错，被发现了一瞬间就去远了。”

　　“这里也有江湖人？不过你的眼神倒是真敏锐，要是那边树后藏个人，我定然看不到。”
　　“我也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觉到那边有人看过来。行走江湖自然需要感觉敏锐些，人家盯上自己都不发觉，那太危险了。下山前的半个月父亲要我闭关，就是训练这个了。”方平收好鸳鸯剑，道：“我们也该出发了，否则天黑到不了前面的镇子了。”

　　两人收好行李，牵马上路。方平又回头看了看上游的方向，对兰叶芳道：“这条河的源头，在里面的药王谷。传说药王谷一山而有四季，因而物种大为丰富，玄棘草自然也有。当年我父亲原以为需要到药王谷去求药呢。好在玉山和药王谷是一脉，因此在玉山上也找到了。论理，你是习医的，原该带你去药王谷看看；只是谷中有门派据守，谷主又是女子，因此不大方便。”

　　“既与玉山一脉，也就罢了。若有缘法，以后自然进得去的。”兰叶芳倒并没有在意，二人回到大路，继续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