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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礼当日(2) 他在祭 ...

  •   他在祭台前停留的时间太长,已经有宾客投来奇异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只一味地痴痴望着她的面孔。这时她忽然移开视线,嘉诺本能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越过闪耀的高脚杯,父亲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头严厉地蹙着。
      嘉诺方才如梦初醒,连忙牵着木依珞的手踏上阶梯。她始终安静地低着头,对他的异常举止没有任何惊异——就算有,她也好教养地没有表现出来。嘉诺突然想到婚前大姐曾经说过有关这个女孩的故事,活在争强好胜的姐姐阴影下的次女,不受重视也不受宠爱。若不是因为这个婚约,她就会混迹在木星星长数目众多的女儿中间度过乏味的一生。
      从前也有一个女孩,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一夜之间却家破人亡,沦落到阶下囚的境地。那时候也是他用一个婚约,让她免于叔父天罗地网的追杀。想到这里,嘉诺的心一软,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木依珞的手。
      侍从官将高脚杯捧下台阶,给宾客展示新人交融的魔法结晶,大厅里掌声雷动。呼唤祝福的仪式完成后,嘉诺和木依珞在双方家长面前屈膝跪下,接受他们的祝福。父亲将最后一段古老的咒语念诵完,婚礼仪式便宣告完成,两位新人将正式以夫妻相称,火木二星也将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嘉诺起身再次面对宾客们时,掌声和欢呼声已达到了今晚的高潮,大厅里应景地响起了欢快的舞乐,铺着织毯的路已经流淌起晶润的华光,斑斓的光点洒落。
      嘉诺对身边的女孩说:“我们应该去拜见一下星长代表们。”
      “胡扯。”爽朗的声音插进来,是不知何时已从座位上起身走近他们的大姐。她穿着红玫瑰般层层堆叠的礼服裙,显得明媚而美艳。此刻她正满脸笑容地端详着他们,眼里闪烁着满意的光,“应该由我们过来祝贺新人才对。”
      她拥抱嘉诺的时候,他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张扬的,甜蜜的花香,仿佛浓艳地开放在正午。大姐表现出的欣慰与喜悦让他内疚,她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婚姻感到高兴——她一直希望他抛开对过去,在她看来滑稽可笑的对水若雪凉的爱。当她松开他时眼角晶莹的泪光使他无比窘迫,只好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另一个声音及时将他解救出来,嘉诺抬起头,满怀感激。大姐已经悄悄擦掉了眼泪。
      “祝贺新婚。”这声音清澈,又带着些与生俱来的冷淡。那张不算熟悉却极其英俊的脸上,一对深蓝色的眼睛审视着他。嘉诺曾经以为拥有这双眼睛的两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任何不满,但他后来发觉这不过是他们看人的常态。不过他始终没有习惯这种极富穿透力的视线,没人喜欢被看穿——或是以为被看穿的感觉。
      “谢谢。”嘉诺回答,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注视。
      海王家的双胞胎之一说完简短的祝词后便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他站在大姐身边,看起来和嘉诺一样不安,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手足无措。星长的孩子都有出色的容貌,至少在标准线以上,甚至包括长相平庸的木星人也有端正的五官。嘉诺从小被教导不应该过分注重外貌,保持整洁和优雅是必要的,但不能矫枉过正。“你是火星的继承人,星长的儿子,不需要像雄孔雀一样用漂亮的羽毛去吸引别人。”大姐曾教导他,“真正重要的是你的头脑和灵魂。别人不会因为你的相貌喜爱你,但一定会因为你的浅薄唾弃你。”
      但看着沉默的少年,嘉诺很难用这条倒背如流的准则安慰自己。他英俊的程度足够碾碎任何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足够让任何一个女人为他疯狂。更不必说他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海王星——星际联盟最为神秘、冰冷的星球,常年笼罩着强烈的西风,拥有其他星球无法望其项背的机械工艺,他们制造出的机械可以达到魔法的效果,星际联盟中每家每户都有一到两件海王星的机械,它们使生活便利不少。他眼前的少年正是这颗星球最尊贵的人之一,有着与他的族人一脉相承的美貌。海王星人的俊美甚至被学者列入了研究项目中,他们认为海王星人的相貌最接近于传说中生活在太阳深处的神的容貌。就连雪凉,她第一次见到海王星的双胞胎的时候,也有足足五秒钟没法移开视线。
      “我很高兴您能来,海王少爷。”大姐满面笑容地对他行了一个屈膝礼,恭维道,“真是蓬荜生辉!”
      嘉诺略微睁大了眼睛,自从大姐担任父亲的辅佐官以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行屈膝礼。而且她笑得那么灿烂,双颊泛起的红晕显然不只是因为胭脂。
      “辅佐官阁下。”少年躬身回礼。
      他的回礼和他的贺词一样简短,深思的目光掠过大姐,漠然地落在远处,对她的明艳和她的恭维毫无觉察。大姐的笑容有些发僵。嘉诺看出她的尴尬,试图开口为姐姐解围——但当话涌到嘴边的时候,他惊慌地发现自己竟分不清眼前的少年究竟是海王家双胞胎的哪一个。他踟蹰起来。
      “这么说,”这是他今晚第二回被从尴尬的状况中解救出来,只不过这次的声音足够熟悉而亲爱。嘉诺触电般地望向声音的来处,站在海王家的少年旁边的正是水若雪凉。碰上他的视线时,她冲他笑了笑。
      “——你没有和羽皓一起?”她微微偏着头,无比自然地叫破了少年的身份。嘉诺和大姐同时松了一口气。
      海王翌灝看着她,没有答话。
      雪凉也似乎不指望他的回答,而是笑着对嘉诺说:“恭喜你结婚。”听着这句话的嘉诺内心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在他愣神的一瞬,她已经看向他身侧的人:“依珞,我们又见面了。”
      “水星大人……雪凉。”木依珞在他身边行了大礼,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因为嘉诺还握着她的左手。她的声音细弱,还在微微发颤,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紧张。若不是雪凉对她致意,他几乎要忘了她的存在。
      “你看起来美极了。”雪凉欣赏地说,话语和笑容一样无懈可击,“这身礼服真适合你。”
      圣日在上,她说的是什么话。嘉诺的五脏六腑揪成一团,几乎要忍不住呵斥她的谎言。那件可怜的礼服或许能让木依珞平庸的容貌增色不少,可是在她面前,谁敢自负自己的美貌?她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长袖善舞地抹消真相,丝毫不觉得歉疚?她有多擅长这样的事,不论是对木依珞,还是对旁人,甚至对他?她在火星与他朝夕相处中表现出的种种温柔满足,是否就连那些也是谎言和伪装,所以她能够在五年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生活?
      “我们就别在这里绊着这对小夫妻了。”大姐笑着说,不易察觉地对嘉诺丢了一个警告的眼风,“大家都在等你们开舞呢,小弟。”
      嘉诺松开木依珞的手,在大姐看出端倪试图阻止他之前,他的话已冲口而出:“我能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他当然不是指他的新婚妻子,也不是指他的姐姐。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嘉诺自己和始终在沉思的海王翌灝。他直视着雪凉,心怦怦直跳,不放过她表情的每一丝变化。但就像他站在台阶下看向她的时候一样,她微笑着,无懈可击。就算她曾为他的邀请感到惊讶,她也隐藏得很好。
      “……小弟,”大姐似乎在艰难地选择着措词,“这不合……”
      “这不是挺好的。”懒洋洋的声音盖过了大姐的规劝。嘉诺看见一头熟悉的金发,悬在半空的心顿时稳稳地落了下来。金俊言双手抄在裤袋里,额发凌乱地垂到眉毛,它的主人显然不愿意好好打理。他青梅竹马的好友总是有本事把庄重的礼服当成睡衣来穿,也只有他有本事穿得像个流浪汉也仍然很英俊,像落魄的贵公子。他本该系在领口的领带卷成一团把衬衫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扣子再多解一颗就会被侍卫轰出大厅更衣,更不必提他那双上等的名流鞋,鞋尖蒙着一层绝不可能在宴会大厅沾上的古怪颜色,他还嫌不够离经叛道一样踩着鞋的后缘,露出一截裹着袜子的脚跟——嘉诺庆幸他还愿意穿袜子。
      “谁定的狗屁规矩必须由新婚夫妻来开舞的?”金俊言一张口就是市井粗言,吓得木依珞打了个激灵,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地冲她笑着,眼睛弯弯,“嗨,新娘子。雪凉说得不错,你今天真是美得吓吓叫。赏个脸跟我跳第一支舞吧?别便宜了嘉诺那小子。”
      他把手臂伸给她,木依珞并不能完全听懂俊言信口拈来的俚俗语句,但从那些吊儿郎当的发音里她还是能听出恭维。她的视线在嘉诺、大姐和俊言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她犹犹豫豫地说:“如果……”
      “等等,绝对不行!”大姐从震惊中缓过劲来,立刻出言制止,“规矩就是规矩,这样乱来像什么话!”
      嘉诺不甘示弱地望着她,心里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撞针一样震荡着:他知道婚礼开舞的规矩,他从来都循规蹈矩,这次也一样。这是他的婚礼,他要牵着新娘的手跳第一支舞。他真正的新娘,他心爱的人,而不是妥协得来的政治牺牲品。
      “我的家乡有一种舞。”海王翌灝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没有人期待他会出来解围,但他的嘴唇确实在动,嘉诺也能听见那个清澈、冷漠的声音,像夜晚的海一样。
      “所有人围成一圈,手拉手。”他把手探向离他最近的雪凉,另一只手却伸向俊言,“前后踱三步,原地转圈。两两交换,前后三步,转圈。很容易上手。”
      雪凉笑起来,“好主意。”她赞同道,“我们就这么办。”
      俊言握住木依珞的另一只手,嘉诺靠近雪凉,姐姐不由分说地拦在他们中间。她握住他伸出的手,另一只手交给雪凉。她望着嘉诺的眼神满是警告。嘉诺抬起头,主位上一直没动的双方家长似乎将这场小骚动尽收眼底,木星星长还在微笑,但父亲严厉的面孔已经表明了对他行为的不满。他看向雪凉,她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西风舞曲。”嘉诺听见海王翌灝对乐队说道。然后大厅的曲风一变,六个人手拉手跳下阶梯,旋转起来。他几乎看不到雪凉的脸,即便在他们交换舞伴的时候,她也没有一次跳到他面前来。他心不在焉地牵着木依珞的手,几乎要怀疑姐姐为了不让他和雪凉接触做了什么小动作。
      舞曲结束后,嘉诺几乎是逃出了舞池。他不喜欢跳舞,但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基本课程之一,为了类似的场合。他庆幸的是海王星的舞蹈没有过分贴近的身体接触,因此不会踩到舞伴的脚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对多人舞蹈不是很感冒,因为当他们一离开舞池,乐队便迫不及待地奏起了交谊舞曲,华丽的音符流淌在对面而立的舞者中。
      他回过神来,发现木依珞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大姐正盯着他,眼神警惕——理所应当。
      “小弟,你为什么不带着依珞再去跳一曲?”大姐提议道,但她声音里隐含的情绪表明这不是个可供选择的要求。
      嘉诺犹豫了一下。他用余光扫视着舞池周围,西风舞曲结束后他就没再看到雪凉。他抱着一丝希望看向祭台,她不在那里。“呃,我……”他硬着头皮对付大姐犀利的视线,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他又看向祭台,这时他灵光一现,“我……我有事要对父亲说。要紧的事。”
      “要紧的事?”大姐怀疑地皱起眉头,她也往祭台上看了一眼,父亲的位置是空的。当她回过头,嘉诺努力摆出一脸紧张的神情,感谢圣日,她虽然并不相信,但松了口:“好吧——我想父亲可能出去醒神了。”她警告他,“他喝了不少酒,不管你想说什么,都注意点语气。”大姐似乎以为他又要为雪凉的事大做文章。
      嘉诺潦草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他走出宴会大厅,把欢乐和舞曲关在身后。走廊里昏暗地点着灯,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侍卫们或被分配在大厅里,或是驻守在星长代表和宾客们的住处。嘉诺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些路都太过熟悉,即便灯光昏暗,他也不担心迷失。他不想找他的父亲,尽管他心里真的有话想要对父亲说,可经过从前无数次无功而返之后,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嘉诺隐约觉得父亲不喜欢听他提到雪凉,但是——他不无委屈地想——父亲理应理解他,他从能记事起就喜欢雪凉,不管有没有那个婚约——还是父亲亲口提出来的——他对她的感情都不会变。
      嘉诺在前廊里停下脚步,雕花廊柱在地面上分割出浓重的阴影。隔着围栏他能看到葱郁的树林,高高延伸向漫天星斗。今晚的星光非常明亮,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天穹落下。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溜进他耳中的除了叹息还有别的声音。他僵住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绝不会认错。
      嘉诺往声音的来向靠近了一点,他怀揣着偷听父亲说话的罪恶感,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好奇心驱使。这回他听得更清楚了:“……如果你是故意惹我生气。”
      父亲和其他人在一起。这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然后他开始好奇对方的身份。但无论他怎么竖起耳朵,都迟迟听不到对方的回答。
      “今晚到我房间来。”他听到父亲说,用他从未听过的焦躁而粗暴的语气。
      “……恐怕不行。”答话的声音似乎在吃吃发笑,是个女人。但她把声音压得太低又太含混,他确信自己没有听过同样的声音。
      嘉诺冒险探出一点点头,他看见一对交叠的影子,就倚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廊柱上。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毫无疑问。可是另一个人——他无论多么努力都看不清她的样子,她整个人都被藏在父亲环绕着她的臂弯里,嘉诺只能勉强看清她暴露在星光里的一截衣角。颜色很深。
      “……这是拒绝?”父亲低下头,半张脸沉进暗影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使得偷听变得更加困难,嘉诺又把脑袋探出去一些,但接下来父亲的话让他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听见,“还是你希望我在这里要你——好省掉那些麻烦?”
      嘉诺需要用手堵住嘴才不会使自己发出失控的尖叫。他贴在廊柱上,心脏疯了一样撞击着他的肋骨。父亲有情人。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反胃般翻江倒海的恶心。但这不可能。父亲不可能有情人,他不应该有情人,所有人都知道火星星长怀念故去的妻子,一直不愿再娶,连向来由妻子担任的辅佐官一职都交给长女,人人都说伉俪情深。婚礼之前他去父亲的房间找他,满心绝望,试图做最后一次取消婚约的努力,但他隔着门听到可耻的响动,女人呢喃的声音和轻轻的笑。他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举起拳头不管不顾就要发作。就在他要砸门的时候,二姐及时拖开了他,直到他冷静下来。
      等嘉诺确信自己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时才敢把手放下。他再次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去,但这时星光移过来,他的影子从后移向前,准确地落在那相拥的二人脚下。父亲几乎是立刻便发现了这一异样,他的声音警惕而凌厉地追过来:“谁在那边!”
      嘉诺吓得动弹不得,他僵在原处,眼珠四下转动着寻找一个能让他安全藏身的地方。可是星光太亮,其他的廊柱隔得太远,他不可能快到躲进暗影里不被父亲发现。他不知道一旦事情捅穿,谁会更加尴尬;但他无论如何不愿在这种状况下面对父亲,他需要逃跑,但他无计可施。
      这时从他身后的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汗湿冰凉的掌心。嘉诺触电般回过头,水若雪凉的一根手指竖在她微笑的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谁在那边?”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绷得很紧。
      在父亲的声音落下之后的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嘉诺的恐惧奇迹般地消失了。她的触碰仿佛一道暖流涌进他僵滞的喉咙,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动,稳定而镇静。他看着她,轻轻地、试探地握紧她的手。她没有抗拒,这让他的喜悦几乎冲出胸腔。
      在他能够说话之前,雪凉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嘉诺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已经牵着他走出了廊柱安全的暗影。自顾自地满心勇气和真正面对父亲愠怒的表情并不是一回事,父亲看到他们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脸色比他在婚礼祭台上请雪凉跳舞还要糟糕。
      “你怎么在这里?”父亲沉着嗓子问,“依珞呢?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典礼上?”
      嘉诺心虚地低下头,他不想当着雪凉的面被父亲像小孩子一样训斥,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父亲的质问,尤其是当他还牵着雪凉的手。他嗫嚅道:“她和大姐……”
      “嘉娜小姐带着依珞夫人去问候宾客了。”雪凉解围道,“我看新郎官落了单,就索性邀请他出来散步。”她眨了眨眼睛,“我们打扰您了吗,佳梁伯父?”
      嘉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而不像与父亲平起平坐的统治者。她唤他的父亲“伯父”,那是她还身为流放的王女,身为他的未婚妻留在火星的时候,对父亲的称呼。灼烧般的热流涌过全身,火原嘉诺头晕目眩,他握紧她的手,她礼服的衣角在星光里呈现出美丽的深紫色。
      “嘉诺应该回到宴会上,水星阁下。”父亲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对她足够使坚冰融化的笑容视若无睹。这一刻嘉诺怀疑父亲的心脏究竟有没有跳动,还是装在他胸腔里的血肉从母亲过世的那一天起就成了生铁一块。但他想到了父亲神秘的情人,也许此刻正心惊胆战地躲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听着他们说话。他的心又揪起来。
      “是吗?”雪凉不为所动地笑着,“我相信嘉诺少爷会乐意带我去参观一下星长宫美丽的森林。”
      她的眼睛还没转向他,嘉诺已经接上她的话:“是的。”他不假思索地说,“是的,我非常……非常乐意。”
      他低下头,避开父亲严厉的眼神。他握着雪凉的手汲取勇气,假装自己的行为没有又一次激怒父亲。当她陪在身边的时候,面对父亲的怒火似乎没有那么难。
      雪凉又拽了拽他的手,这次是带着他离开。嘉诺和她走出一段距离时,他没忍住回头朝父亲的方向张望。父亲还站在原处,仿佛他们还站在他面前一样,凝固得像一尊雕塑。
      “他不会生气太久的。”雪凉悄声说,“但如果你担心的话,我们可以回去。”
      嘉诺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尽管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理性正用冰冷的声音复述他今晚太多不合时宜的所作所为可能产生的后果,它足够让他的冷汗滑下额角。可是他正握着她的手——他真正的未婚妻,本该成为他新娘的人——在暗影和星光交错的长廊里独处。圣日在上,他愿意面对任何惩罚,只要这一刻变得更长一点。
      雪凉似乎是笑了。“好啊。”她望向沉在夜色里的星长宫花园,“带我去森林里走走?”

      对火原嘉诺来说,星长宫的花园森林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他第一次和水若雪凉见面就是在这里,那时他五岁,在长他一岁的水星王女面前被头顶飞过的巨鸟吓得直哭。嘉诺想起这段往事时,总会痛心疾首地后悔。他应该表现的更有男子气概些,像那时因为他的蠢相放声大笑的俊言一样,而不是像个“娘里娘气的小软包”——金俊言在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不留情面和市井粗言,不吝惜用最刻薄的话刺激他的自尊心。但雪凉总是站在他这边,在他被气哭的时候用布满软刺的沼栗壳让金星的王子闭嘴。她从小就比所有同龄人都聪明,知道对付金俊言动口不如动手来得有效率。金俊言不是会见好就收的类型,也不会因为雪凉是女孩子就手下留情,难得的聚会总是以俊言和雪凉打得不亦乐乎告终,试图劝架的嘉诺也不免会被误伤。
      若是认真回忆往事,他记忆里的水若雪凉总是不由分说地挡在他面前,摆出保护者的姿态;而他也习惯了依赖她,遇到困难的事习惯了往她身后躲,喜欢上她显得那么顺其自然又理所应当。她不来拜访火星的时候,他会躲在房里一整天谎称要读书,其实是用通讯水晶跟她说话。姐姐们笑话他越大越像书呆子,却不知道他足不出户的真正理由。
      星长宫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被茂密的树影掩盖。森林里微弱地响着虫鸣,间或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巨鸟的喉音。他已经不再会被它们飞翔的身影吓得哭泣,却不知道在握着他手往前走的少女心里,他是否一直是那个只会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哭的小软包。他给她的印象是否太根深蒂固,导致她无法将他当成一个爱慕她的男人对待,只一味觉得他还是需要她保护的小弟弟。
      他们沿着小径越走越远,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他们踏碎枯叶的足音。
      嘉诺突然站定,他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在稀薄的星光里回身看他。就算是手拉着手,她也还是习惯领先他小半步,他侧过头也只能看到她垂到肩上的头发,还有在她发丝间摇曳闪耀的一星耳坠的莹光。星光被浓密的树影切割,参差不齐地覆盖她的面孔,不论是谁站在这样的影子里都会显得五官扭曲,但她微笑的脸庞仍然美不胜收。
      他几乎要忘了她有多么美丽,当他只能依靠逐渐稀薄的记忆思念她的时候。只有在他和她独处时,他才能放任自己的眼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身上。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可现在他连看她一眼都成了足够被鞭笞的罪孽。身为火星继承人的火原嘉诺和深爱着她的火原嘉诺,在他人的视线里,竟然再也不能共存。
      “对不起。”
      他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让他疑心是错觉。但她的嘴唇确实在动——很轻很轻,像落在她眼里的星光一样轻。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她说。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嘉诺机械地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她笑了:“如果这是真心话,我也为你高兴。”
      “当然是真心话,你希望听到的不就是这种话吗?”嘉诺低下头。他没法冲着她发泄积蓄了一整晚——一整月——甚至两个整年的愤懑,只能瞪着脚边散落的枯枝,把它们当成她平静的眼睛,“所有人都希望我和一个我既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的人结婚,利索地把你忘掉。我做到了,已经满足了所有人的期望。既然每个人都乐见其成,那就当我是心甘情愿的吧。”
      雪凉很久没有出声,歉疚像飞过他头顶的巨鸟,让他一阵战栗。他在参差不齐的黑暗中去找她的表情——生怕他的怨气刺伤了她。圣日在上,她还在笑。
      他记忆中的她是一直这样爱笑吗?嘉诺努力地搜寻他深深记得的她从前的样子,但闪过脑海里的她的样貌都来自今晚,在宴会大厅的灯光里,在长廊重叠的暗影里。他甚至记不起和她朝夕相处的那五年,越努力回想,她的面孔越模糊不清,像沉进水里,又被风吹散。
      “可是。”雪凉平静地、若有所思地笑着,“你做得还不够好。”
      他爆发了:“当然不够好,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忘掉你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连你也这么想!今天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婚礼,如果你当年不抛弃我一走了之……如果你……”热潮涌上眼眶,他拼命忍住落泪的冲动。他为新的婚约怨怼父亲,迁怒姐姐,甚至责备无力回天的自己,可是真正让这一切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人,让他的余生要和陌生人捆绑在一起的人,曾答应嫁给他,却在婚礼举行之前消失得猝不及防的人,他却从始至终不能施以半句责难。
      那个人就站在他眼前,神情和当年他在镜子里看到的模样如出一辙。苍白、平静,面带微笑。嘉诺还没有自大到以为她的苍白是因为他的指摘,就连对她自己死亡的恐惧都不曾使她动摇。
      她真的不曾动摇过吗?这个念头刺穿了嘉诺的脑海。这绝不是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它太过清晰,逻辑分明得让他害怕,仿佛它一直藏在他脑海的深处,只是他过于害怕,不愿去面对它。
      她当然动摇过。你比谁都清楚。在他耳边絮语的声音像蓄谋已久的蛇,终于等到了它的猎物。那声音像他自己的,却要冷酷无情得多,让他想起俊言。他的好友躺在木卫三的树下,眼神因为毒品模糊不清,说出口的话却一针见血。
      他可以当着星系所有贵族的面请她跳婚礼的第一支舞,可以把他的委屈和愤懑朝她浇头而下,也许有一天他会做尽离经叛道的事,变得面目全非;但他无论鼓起多少勇气都没法向她求证这样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她应承这个婚约,究竟只是为了保命,还是她曾经——哪怕只有一点点——是真的想要嫁给他,身为他的妻子终老。
      是否就连他自己都知道答案,所以连询问的勇气都失去。
      “你抛弃了我。”嘉诺的声音嘶哑。
      雪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了。”嘉诺摇摇头,“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他看着她,既困惑又迷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又怎么能告诉她?
      “是因为我吗?”他又问,努力斟酌着言辞,但即便如此,说出口的话仍然尖锐地刺伤他的心脏,“因为婚礼要举行了,因为一切……一切都将成定局,所以你必须离开,因为你不想……”
      他哽咽了,泪水猝不及防地涌满了眼眶。因为你不想嫁给我。哪怕只是想一想那句话都令他痛不欲生,更不必提要说出口去,再从她嘴里得到凌迟。
      “不是。”雪凉说。
      几秒钟的阒静过后,嘉诺抬起眼睛:“你说什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的火光突然在他心里摆动起来。
      “不是因为你。”雪凉清清楚楚地说,“是我非这样做不可,非回去不可。事出突然,我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你道歉,然后解释这一切。”她迅速地笑了笑,像一道掠过她面孔的闪光,“我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
      “为什么?”嘉诺情不自禁地问。他的愤懑和悲伤逐渐被困惑盖过。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离开?在她踏出火星空境的那一瞬间,任何遇到她的人都有权将她就地正法——水若溟同意将她送到火星来的苛刻条款除了那个魔法手环之外还有更多。他想不到还有任何理由能让她不惜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在此之前他只能——不得不——想到是为了逃离和他的婚约,他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只是因为想到她情愿死也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在火星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
      “是我姐姐。”雪凉轻声说,“我必须回去救她。”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答案。“雅刹姐姐……?”嘉诺想到他熟悉的另一个水星王女,雪凉的堂姐,篡位者水若溟的女儿。雪凉被驱逐之后,她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她有危险?怎么会?”
      “我逃走之后,姐姐就被溟伯父关进了地牢。”雪凉回答他,“她偷听到溟伯父打算发动政变,不留我的活口。所以她赶在溟伯父控制星长宫之前叫来列车,想把我送到中立空境去。”她的嘴唇抽搐着,仿佛连话语都难以为继,“但是卫士发现了我们,姐姐只能带着我逃跑,她把我推上列车,自己却没能跟上来。”
      面对嘉诺震惊的面色,她笑了笑:“溟伯父自然很生气,他没法原谅姐姐的背叛。星际联盟决定放我一条生路的时候,他当着我的面说,我大可以在火星舒服地做王妃殿下,因为有其他人替我承担我应得的下场。”
      “可是……”嘉诺虚弱地说,“雅刹姐姐是他的孩子……他不可能——不会……”
      “为什么不会?”雪凉反问,她的眼睛闪烁着讥讽的刺光,“只要我活着,他就坐不稳星长的位置。就算我嫁到火星,被剥夺了所有头衔,我身体里还是流着继承人的血,比他名正言顺得多。不论如何,他是一定要除掉我的,和火星的婚约只是拖延了他动手的时间。但他知道,一旦我真正成为火星王妃,我的罪名就会自然而然地化为乌有,他也不再有对我下手的机会。”
      惊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嘉诺的咽喉,他喘不过气,连吐字都举步维艰:“他就……这么笃定你会回去?”
      “我不知道。”雪凉说,“我猜溟伯父也在赌。他用姐姐的命当诱饵,赌我会不会因为她放弃平安无事的后半生,回去自投罗网。”
      “你也可以选择不回去的,对吗?”嘉诺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它接在她的话后面,显得自私自利又苍白无情。
      “或许。”她承认道,“我也可以认为溟伯父不会加害自己的女儿,对他的威胁置之不理。但是我不能放着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姐姐不管。可是你看,我其实没有选择。溟伯父赌得起,我赌不起。我很抱歉,嘉诺,这些事本该与你无关。对不起。”
      “不要道歉。”嘉诺轻声回答她,不知为何,此刻他感到的悲伤竟比她不曾说出真相时更甚,“你没有做错。换做是我……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这样做的。”
      “无论如何,我不该把你卷进我的纷争里来。”雪凉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避开了嘉诺的凝视,“我留在火星的时候,是真的想过……和你一起度过剩下的人生,也很好。”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五年前他看着父亲的镜子里倒映出的女孩的面影和此刻她的模样重叠,世界又一次只剩他和她两人。这五年来所有的臆测、困惑和痛苦只因为她的一句话便烟消云散,他的心疯狂跳动就像五年前镜子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嘉诺向前跨出一步,做了一个他迄今为止想都不敢想的大胆举动。
      他避开她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张开双臂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感到她在他的臂弯里僵住,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快得让他疑心那一瞬间的僵硬不过是错觉。她的手轻轻绕过他的背。嘉诺紧紧抱着她,他曾以为熬过今晚的婚礼是最困难的事情,就像他以为答应这个婚约之后就再也没有幸福的时日。他错了。在亲耳听见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可能拥抱她之后,被幸福充满的心又一次被痛苦撕裂。
      嘉诺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他多么不愿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可是此时他能说出口的只剩哀求。他哽咽道:“不要离开我。”
      雪凉没答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安慰任性的孩子。他确实说了任性的话,连他自己都知道,从他答应婚约的那一刻起,从她离开火星的那一刻起,此时此刻他一旦松开手,就再也没法把她抱进怀里。
      他知道的。全部都知道。他只是没法停止哭泣。
      “我是为了你才娶她的。”他告诉她。
      “我知道。”她说。
      “如果没有你……”他抽泣着说,“没有你的话……我不可能会幸福的。”
      “我知道。”雪凉的手停在他的背上,轻得像星光,却远比它温暖。
      “再也没有可能了吗?你那么聪明……你可以找到办法的,对不对,雪凉?”嘉诺颤声说,“你说过你也不想离开我的!”
      嘉诺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以为她会和刚才一样,用无声的安抚拒绝他无理取闹的哀求。他黯然神伤地垂着脸,不愿去看她清澈的双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面影。
      但是雪凉靠近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婚礼当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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