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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婚礼当日(1) ...

  •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木依珞也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她每天都要掐自己的手臂无数次,从那一成不变的疼痛里找到真实感,但当她习惯这种疼痛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烈的不真实感——尽管这一切都在切实有序地发生着,当她看向窗外的时候,入目处的风景已不再是木卫三刺眼的训练场,而是火星星长宫绵延的森林和不远处清澄的湖水。当她走出房门的时候,迎接她的也不再是面容严厉的指令长和堆积如山的训练,而是恭敬弯下腰的女官和新娘课程。
      是的,新娘。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木依珞经常悄悄地重复这个词。新娘。只是想想就足够让她头晕目眩,满面通红。火星的新娘,火原嘉诺的新娘。数月之前的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这个头衔,太荒谬了,她需要把手臂掐得通红才能控制住嘲笑自己的冲动。这不是梦。她毫无底气地告诫自己,木依珞要嫁给火原嘉诺,这不是梦,母亲和火星星长已经签下了合约,双方的聘礼都已经安排妥当,星长宫的宴会大厅华贵得令人难以置信,还有进行了一个月的新娘课程,由火星的辅佐官,火原嘉诺的长姐火原嘉娜亲自教授。以及精心收藏在一个依珞生平所见最大衣柜里的结婚礼服——她每每想起来就会控制不住地红透双颊:由她的未婚夫亲自准备,贴合她的每一处尺寸,完美无瑕的结婚礼服。
      女孩出嫁的时候由丈夫准备结婚礼服是经年历久的传统,并且必须对新娘保密。准新娘在婚礼当天早晨梳妆时才能看到自己的结婚礼服,它通常是在婚礼前夜,等准新娘入睡之后,由负责看护礼服的侍从们运送到新娘卧房的衣橱里。结婚礼服为了合乎新娘的身材,准新郎必须在婚前一个银河月亲自测量未婚妻的尺寸交给裁缝,这是婚服制作最甜蜜的部分。因此不论贵族或是平民都不约而同地遵循这个传统,他们认为这样可以给新婚夫妻美好的祝福,愿他们的婚姻幸福长久。
      但为依珞测量尺寸的不是火原嘉诺。嘉娜为此请求她的谅解,态度谦卑得甚至让她歉疚。其实她心里还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那个少年亲自拿着卷尺绕过她的颈项、胸脯、腰肢甚至臀峰——在她只穿着一件单衣的时候。她说不定会因为紧张窒息而死,或是死于过度发热。最后也是这位亲切的辅佐官——不日将成为她大姑子的人记下她的身形尺寸交给裁缝,又一次为嘉诺的缺席致歉之后,火原嘉娜向她保证,嘉诺会亲自过问她结婚礼服的定制,最后的成品一定会美不胜收。
      木依珞自然相信她的礼服会做得完美无瑕,即将举行的婚礼每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唯一不够完美的只会是她——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和幸福砸得不知所措,不够出色也不够美貌的新娘。尽管火原嘉娜和服侍她的女官都对她绝口称赞,但依珞看向穿衣镜里自己的面孔时依然会不可避免地沮丧。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她的姐姐,美丽又骄傲的木依玟,一定不会有她这样自卑潮湿的烦恼。姐姐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地优秀出挑,从不让人失望。木星星长的女儿多得可以填满整个星长宫,但被宠爱被重视的也只有木依玟一个。星长宫的女儿们——包括依珞——都清楚想要赢过木依玟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当木依珞取代木依玟成为火星新娘的时候,可想而知她们有多么震惊。
      与理所应当的震惊相比,依珞的母家姐妹们向她表达的情绪还是骄傲居多。依珞还在木卫三做出嫁前的准备时,所见尽是她们喜悦的笑脸。她最小的妹妹木依琪帮着她收拾行李时根本掩饰不住一张小脸的雀跃:“珞姐姐,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你要嫁给火星的小王子了?”
      依琪是她最喜欢的妹妹,在木卫三出生,今年还不满十岁。和依珞一样留守在木卫三的姐妹们都宠爱她,就连向来苛刻的木瑶指令长也舍不得给她安排太严苛的训练。所以这孩子每天的任务就是抱着毛巾和水罐跑来跑去,在训练场旁边给缠斗的姐姐们呐喊助威。虽然她像所有木星的姑娘一样相貌平平,但在依珞眼里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孩子。
      “是真的。”依珞耐心地回答妹妹问过无数次的问题,而木依琪在听到无数次同样的答案之后,小脸总会一如既往地亮堂起来:“火星的小王子一定是非常喜欢珞姐姐,所以才会拒绝大姐姐的!”
      有一次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好巧不巧木依玟正推门进来,听到依琪的话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木依琪也没想到私底下的笑语会被正主听见,一时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依珞正要为妹妹说话,木依玟已经指了指门:“你先出去。”
      木依琪如蒙大赦般一溜烟跑出门外,还乖巧地把门为两个姐姐带上。
      依珞看着姐姐把手里捧着的一摞色彩斑斓的织物搁在床上,娇美的面孔上瞧不出怒意,方才犹豫着说:“依琪她不是有心的……她还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要……”
      “我犯不着和小孩子的胡言乱语较真。”木依玟打断她的期期艾艾,“她什么都不懂,只会用童话故事定义生活。”
      木星的长女直起身,下颏一如既往地抬得很高,这样她那双犀利的眼睛就可以俯视依珞:“我知道你们都在议论什么,就连星长宫都在为我被拒婚的事偷着乐。十几年终于有一个木星的女儿抢了木依玟的风头,连你也觉得你是赢家。”
      “我没有。”依珞软弱地说。
      “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因为你根本不是。”木依玟无情地说,“不论是相貌、才学还是能力,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还是你真的蠢到和八岁的小孩一样以为,火星的继承人是为了爱情才舍弃我选择你的?”
      依珞在姐姐话里毫不掩饰的轻蔑意味中畏缩起来。木依玟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能看穿她心中那些甜美荒唐的情念,这些天她在周遭姐妹们的赞美中有些得意忘形的飘飘然就像气球在针的刺激下支离破碎。她在木依玟面前原形毕露,在她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美丽、聪慧又骄傲的姐姐面前变回了那个胆小又自卑的次女,把机缘巧合落进她怀里的救命稻草当成翅膀,自以为是地想要挑战真正的凤凰。
      “可是,”依珞内心最后的一星妄想仍然在垂死挣扎,“如果不是……如果……火原少爷为什么——”
      木依玟冷冷地瞪着她片刻,伸手把她扳向硕大的穿衣镜,迫使她看着那两张有着残酷对比的面孔。“回答我。”她命令道,“你是谁?”
      “木……木依珞。”依珞胆怯地说。
      “木依珞。然后呢?”姐姐推了推她的肩膀,要她说下去。
      “木依珞……”依珞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名字,她想不到其他答案能够让自己的姐姐满意。木依玟的眼睛从镜子里瞪着她,其中除了怒意还有坚决。
      “你是木依珞,谁给了你这个名字?你在哪里长大?你活着,你呼吸,你的一举一动是因为什么?代表什么?又将成为什么?”
      “我……我是木依珞,木伊槿的女儿。”依珞颤声说,姐姐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她的记忆活动起来,话语也变得流畅了,“我是木星的儿女,我所言所行皆是木星的意愿。我蒙受木星土地的滋养而生,必将以血肉报答。”
      木依玟终于松开她的肩膀。她想起来,她们年幼的时候曾经跪在母亲面前,由她一字一句教导她们背诵这段箴言。当初的母亲也如同木依玟一般,严厉地扫视两张尚且稚嫩的面孔。这是木星星长的继位宣言,只有继承人才有资格听训。羞愧像潮水般涌上依珞的双颊,她几乎忘了这段往事,但木依玟却牢牢地记着。
      “想起来了吗?”木依玟冷冰冰地说,“不要给我摆出一副新娘的样子,你还没踏出木星的空境呢!这段婚事是火木二星联盟的见证,是从今往后我们木星在星长联盟里再也不必孤军奋战的承诺,火星给出了继承人的婚约和未来辅佐官的位置作为聘礼,换取我们母亲任何一个适婚的女儿。不是我,就是你,或者其他在木卫三训练场里游荡的那些个我们的妹妹。木依珞,你只是多不胜数的选项之一,你没有那么特别。”
      依珞呆呆地望着她,羞愧使她的脸烧起来,连鼻头都泛着酸。镜中和她拥有同样容貌的女孩回视着她,眼里浮现出和她同种质地的软弱。依珞盯着自己的镜像,直到视线模糊,这样她就不必去看身边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的女孩愤怒又失望的神情,又一次切身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可笑。
      但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去看木依玟的眼睛,却发现其中蕴含的怒火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
      “你是木星的女儿,我木依玟的妹妹。”木依玟说,“我要看你抬头挺胸地站上婚礼祭台。不论何时你都不许忘记,你曾是木星的继承人候选,不比任何人差——除了我。”
      若不是依珞还沉浸在自惭形秽当中,一定会为姐姐的话露出微笑。她侧过脸,悄悄抹掉眼角溢出的泪水,不知是感动还是羞愧,它沾在指尖上仍然有着同样的温度。

      像所有适婚的少年一样,火原嘉诺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婚礼。它会在星长宫的宴会大厅里举行,堆满能够找到的最鲜艳的花朵,透明的机械鸟环绕着天花板飞翔,它们水晶般的身体闪烁着斑斓的华光。他会穿着深金色的礼服独自一人走过密闭的通道,在通道尽头的门前遇到他心爱的新娘,她从另一条密闭通道走来,两条通道会在抵达宴会大厅的门前交汇,在大门开启之前留给准夫妇独处的空间。他们会用拥抱来缓解紧张,交换羞涩的吻,在彼此耳边诉说情话,最后由新郎推开紧闭的门扉,牵着新娘的手踏上一路铺向祭台的织毯,那里坐着新人的父母,还有举足轻重的婚礼见证人。新人会在他们面前呼唤同一段魔咒,召唤祝福的光,它们会交融成美丽的结晶永久保存在新人的婚房里,不分昼夜地闪烁着温柔的光泽。
      在火原嘉诺的脑海里,每一次幻想中的婚礼都迥然不同。他时而谨慎羞怯,时而奔放大胆,踏上织毯时耳边回荡的乐声属于婚礼奏乐中的不同篇章,取决于他当时本能地哼起哪一段。有些时候,他甚至是在B-Cher的和声里牵起新娘的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但沉浸在幻想中的他每一次都幸福得飘飘然。因为每一次他在不同的婚礼中侧过脸去,身边都站着同样脸孔的新娘,淡蓝色的头发垂到腰间,同色的双眸闪烁着温暖的笑意。他不需要思考就能勾勒出她的面容,连她嘴角上翘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论是幻想还是现实,火原嘉诺的新娘始终只有一个人,也只能是那个人。他承认的新娘,他心爱的人,除此之外都是触手即碎的虚幻泡沫。尽管他的婚期一天天临近,他的未婚妻早已来到星长宫学习新娘课程,白纸黑字的盟约上也留下了他的亲笔签名,他对这个新的婚约也没有任何实感,就像一个他不得不完成的课程。
      他转过密闭长廊的最后一个转角的时候,还抱着最后一丝稀薄的妄想,能在长廊尽头看到她在等着他。但他看到的是穿着杏色礼服的陌生身影,棕色的头发笔直地垂到肩膀。他的胃绞缩起来,甚至想掉头就走,像在生日宴会上那样不由自主地发作。但他强迫自己站定。他面前的女孩垂着头,戴着一顶纯白的花冠,蓬松的白纱微风般笼罩着她的脸庞。嘉诺对她的容貌只剩下非常模糊的印象,若不是还记得她的名字,他几乎担心自己选错了人。
      “……夫君阁下。”女孩屈身行礼,声音细如蚊讷。她死死地埋着头,但她头顶微微颤抖的花冠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依洛小姐。”嘉诺伸手向她,木依珞把手轻轻搁在他的手心,顺势直起身。她仍然低垂着头,仿佛即便有那层面纱阻挡,也还是不敢直视他的面孔。
      她没有接他的话,这让嘉诺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您准备好了吗?”他询问道。
      女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嘉诺推开大门的那一瞬间,斑斓的华光扑面而来,耀得他眯起眼睛。欢快的乐声在他耳边膨胀,他面前便是延伸向四重祭台的织毯,他牵着木依珞的手,站在原地迎接所有宾客起立鼓掌的祝贺。他又感觉到那如铅般坠重的滞感,试图让他停在原地,试图哄骗他只要他一直不愿动弹,时间就不会往前推进。
      但火原嘉诺迈开脚步,在众人的掌声中踏着乐曲的节拍向前。在他回过神来之前,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微笑;在他意识到之前,他没有牵着木依珞的手已经举起来冲着宾客们挥舞致意。自从订下婚约的那天开始便一直纠缠着他的坠重感织成厚厚的、透明的茧,把他和周遭诸人隔绝开来,即便他往前行走,他的时间仍然静止在原地,或更远一点。
      更远一点。在两年之前,他的梦还没来得及破碎的时候。
      四重祭台的第一级近在眼前。这是只有星长族系才有资格使用最高规格的婚礼祭台,四重阶梯的最上一层坐着新人的直系亲属,在很久以前还不时兴跨星联姻之前,那里只有一个位置,如今那里并肩坐着他的父亲和木星的女星长。下一层高高摆放着半人高的金色高脚杯,用来放置新人的咒语结成的晶体,避免魔法消散。第三四层是婚礼见证人的位置,通常是坐着诸位星长代表。嘉诺看到自己的姐姐,还有发色迥异的星长代表们——
      看到坐在第三层微笑的少女时,他的呼吸都止住了。这可能吗,星长竟然会亲自过来——她竟然会亲自过来——参加他的婚礼?她用两年时间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殆尽,仿佛对他、对火星避之不及,她甚至吝惜出现在火星最权威的新闻报上。她离开火星之后,再一次见到她活生生立在眼前还是在木卫三刺眼的天光里,他甚至来不及对她说一句话。
      如今她就坐在那里,带着他如此熟悉的微笑,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和他的新娘。那个本该由她站在那里的位置。嘉诺感到泪水涌上眼眶,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想透过那无懈可击的微笑看穿她的思绪。她在想什么,她是否知道他的所有挣扎、纠结和痛苦,并与他感同身受?她是否和他一样想起这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婚礼,倘若她不曾一意孤行地离他而去?她是否想起本应由她握住他的手,而他会满心欢喜地给她幸福?她后悔过吗?她疏离火星是否只是不愿看他总有一天会放弃他们的婚约,即便他心里从未有一刻忘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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