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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向黑夜的鸟儿 水星的 ...

  •   水星的夜晚总是很冷,冷得连呼出口的气息都会结成一片浮空的霜。水雅刹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望了望紧闭的窗扉,寒气在玻璃上凝固成大片大片不规则的形状。天一亮就会融化的吧。她想,手指在夜灯温暖的外壳上收拢,汲取日光结晶酥软的暖意。
      距太阳最近的水星,在那颗燃烧的星固执地旋转到另一个方向去的时候,总会陷入漫长的、寒冷的黑暗。水星的最北端常年积聚着永冻的冰雪,那里阳光从不会屈尊踏足,那是温暖的天堂里唯一一处爬满了蛇的伊甸园。她曾听过这样的形容。那个人笑着对她说,想不到就连水星也有这样的地方。
      水星的白昼很长,长得曾经让海王星的两位访客不适应,甚至让雅刹担心水星的独特气候会造成外交危机——但水星的统治者,她的妹妹,一如既往地想出了解决办法。海王家的双胞胎离开的时候甚至表示不久的将来还会再来做客,雅刹目送列车离去的时候心想,他俩该不会是迷上了水星的气候。
      或者不是气候。
      雅刹捧着夜灯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即便是夜晚,星长宫也四处点燃着从树上收集下来的日光结晶,蓝莹莹的光替她照亮脚下的路,也让她周身不被无孔不入的水星晚寒侵扰。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体随着星长宫在微微摇晃,这座建在海上的星长宫被打造成巨船的形状,有一大半结构都沉在幽暗的海里。只要下行几层,就能透过坚固的窗扉看到摆着尾巴游荡的鱼群,星长宫的主人经常亲自喂它们吃食,这使得聪明的海鱼在看到那漂亮的人影时便成群结队地游过来,用尾鳍拍打她的衣袖。
      结着冰霜的玻璃窗外,海水慵懒地涌动,生长在海面上大叶片的巨树也懒洋洋地漂浮着,她的视力再好一些就能看清水底松散的根。那些根须脱离海水就会迅速地枯萎,但是燃烧起来会释放出惊人的热量。每年水星都会对外出口这些奇特的根须,让其他星球能够度过温度骤降的寒夜。雅刹自小在星长宫长大,不止一次对在这极寒的夜晚却永不冻结的海水产生巨大的好奇心。不管是谁选择了这片海,建起这座船舶般的宫殿——都一定胆大而聪慧。就像在阶梯顶端的屋子里住着的那位少女一样。
      那扇门虚掩着,仿佛知道雅刹会来。
      水雅刹推开门,一阵丹露酒的浓香扑鼻而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她一辈子都没法习惯这种酒香味,这不是水星人推崇的名酒,但躺在床上的少女非常喜欢。这是她不为人知的小嗜好之一,只有雅刹知道原因。
      “不是让你少喝点酒吗?”雅刹责怪她。
      水若雪凉搁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反应很消极。雅刹对那个覆盖着长发的脑袋叹了口气,把夜灯搁在茶几上——需要费点劲在满桌酒瓶里找出一个空位来。当她再次看向水星星长的时候,后者已经翻过身仰面朝上,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雅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阿雪。”
      “你听不见吗?”雪凉终于肯抬眼看她,淡蓝色的眼睛像窗外永远不会冻结的海。她的脸庞苍白,只有颧骨潮红,显得更加触目惊心。雅刹忽然想起夜里浮现在海底窗扉外的水母,它们游近星长宫的窗户,用触手轻轻敲打坚实的玻璃。它们苍白的身体闪烁着蓝紫色的磷光,幽灵一样,仿佛从死亡和哭泣的王国去而复返。
      “你听不见吗?”她低声地重复一遍,又闭上眼睛,伸手指着窗外。那里结满了霜,和雅刹一路经过的玻璃窗没有区别。她呢喃着,“风啊,我知道,你能猜中我的谜题……”
      就让我召唤你,聆听你的声音。雅刹熟悉这首歌,在那个终年刮着西风的遥远星球上,每一个孩子都听着这支歌长大,然后把它教给自己的孩子。那里的人相信这支歌是风教会他们的先人,就算他们总有一天会死去,它也会和西风一样吹拂直到时间走到尽头。
      但是雅刹说:“海上很安静。”
      环绕星长宫的海静悄悄的,海上没有嶙峋的礁石,堤岸在听力无法触及的彼方,她们听不到波浪涌上沙滩的声音。海中唯一的障碍是星长宫,晶莹得像座不会融化的冰山,在暗到极处的夜里静静发着光。巨树入夜时会垂下硕大的叶片陷入沉睡,枝条贴着水面随着波纹摇摆,连鱼群也躲进海水深处,不让尾鳍被寒冷冻僵。
      水星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她们是清醒的。
      或者只有她。
      雪凉没答话,她信手往杯中注入更多的酒液,丹露酒的气味熏得雅刹的头隐隐作痛。它的味道太浓烈,太强硬,雅刹喜欢淡而甜的酒,就像水星特产的七重花和金星的特产荆莓。而丹露和它们都不一样,它的酒液遇火则燃。寒冷星球的人们才喜欢它,它能给他们太阳无法恩惠的热量。
      “这几天新闻头条都在关注火木联姻的进展。”雅刹说,“火星星长发函邀请你参加火原嘉诺的结婚典礼。他到底还是娶了木星的姑娘,是不是?就他那个细胳膊哪里拧得过他父亲的大腿——你不会是为了他才喝闷酒的吧?”
      她的妹妹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佳梁大人说了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邀请你参加他宝贝儿子的结婚典礼。”雅刹瞪完妹妹一眼才反应过来她想问什么,“他说,感谢你为火星做的一切。”她咀嚼着这句话,“你又为火星做了什么好事,妹妹?我隐约记得我们的盟友是金星?”
      雪凉没有理会她,而是展开报纸。闪着光的文字和斑驳的人影在她脸上跳动流转,雅刹也凑过去,纸面上红头发少年挽着棕发少女的手,他礼貌地冲着她们微笑,他身边的少女满面通红,双眼羞涩得不敢望着镜头,笑容却灿烂得照亮她整张面孔。
      “火原嘉诺没娶木依玟,你好像不怎么意外?”
      “他当然不会娶她。”雪凉折起报纸,“佳梁大人也不会让他娶她。”
      雅刹笑了:“当然。他当着所有星长代表的面回绝了木依玟,要是他再出尔反尔,松口娶了木依玟,等于在昭告整个星长联盟他的婚姻是火木二星政治联盟的牺牲品。为了火星的利益,他的婚约对象一定得是木星姑娘;为了和五年前的旧事撇清干系,他就不能娶木依玟。”她从雪凉手里接过报纸,“你在这段新的婚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妹妹?能让你那位地下姘头亲自给你写密函?”
      “你稍微客气一点,我说不定会告诉你。”雪凉把酒杯贴近嘴唇,冷漠地回答她。
      “那得少了多少乐趣,实在是不值当。”雅刹说,“我猜,八成是你去木卫三的时候使了点巧妙的小手段,让火星家的小软蛋娶了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小姑娘吧。长得不如她自命不凡的姐姐好看,但也算过得去。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选她?”
      “是嘉诺选了她。”她的妹妹纠正道。
      “可怜的孩子。”雅刹叹了口气,“她要是知道火原嘉诺心里在想什么,还笑得出来吗?”
      “谁也没有按着她的脑袋逼她点头同意。”水若雪凉说,“嘉诺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皆大欢喜。火木二星的联盟得以实现,不会有人旧事重提。”
      雅刹看着她,笃定地说:“他是为了你才娶她的。”
      “那不重要。”雪凉回视她,“你说得像是我一手促成了这场婚姻一样,但我什么也没做。如果你非要假设我参与了这件事,我也只不过是把她送到他眼前罢了。”
      “你有手段,也有说辞。毕竟我不在场,不好跟你争这些。”雅刹说,“只是雪凉,你可以不在乎火原嘉诺的想法,但是纸包不住火。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他曾经的未婚妻和他的父亲就在他头顶的房间里□□,你要用什么借口去圆?”
      水若雪凉晃动着平底酒杯,色泽浓厚的酒液掩去她的表情。雅刹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像每一次被追问的时候用漫长的沉默消磨掉雅刹的耐心。她以为这次她的妹妹又会采取同样的办法,直到她耐心耗尽转移话题。
      “你有一万种手段——甚至更多——去控制火星星长,没必要选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雅刹咬咬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捷一来陪你。”
      雪凉移开酒杯,雅刹看见她在笑。她笑得连肩膀都在抖,笑得前仰后合:“你舍得?”
      水雅刹恼怒地一挥手,雪凉的酒杯脱手飞出,呯地一声落在桌上:“你不能再喝了。”她命令道,“我去给你热杯甜奶,你需要睡一觉。”
      她迅速地走向橱柜,水若雪凉的房间里总是会备着几壶甜奶。水星的统治者有失眠的毛病,为了让她睡个安稳觉,雅刹每天晚上都坚持给她热一杯甜奶。这个办法虽然老套,但是很有用——水若雪凉醒来的时候,黑眼圈确实减退了不少。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一劳永逸。”雅刹听见雪凉的声音,不禁停下了动作,“找准一个人的弱点,让他为你所用就不是难事。金均焕空虚好色;木伊槿野心勃勃;土明斐玲愚蠢浅薄,只顾眼前利益;天王落岸自负傲慢;海王翊缕禀性悠闲,不喜争端……但是火原佳梁,他是个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寻常的贿赂,财货也好,美色也好,在他那里都行不通。”
      “原来你对他投怀送抱还不算美色?”雅刹声音尖锐地发出嘲笑。
      “当然算。”雪凉轻轻一笑,“可是当一个身世悲惨、无处可去的孤女对你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你还忍心去怀疑她吗?贿赂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让对方察觉不到。你以为当年我是怎么从火星回来的,如果过不了火原佳梁那一关,我还能坐在这里喝你给我倒的甜奶?”
      雅刹微微心惊,她看着少女撑起身。水若雪凉脸上浮现出美丽的微笑,冲她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在雅刹对付甜奶的时候,她又往杯子里倒了满满的丹露酒,它摇曳着和她此刻笑容同样浓丽的色调。
      “几句甜言蜜语和一个脆弱的微笑就能换来一颗心,就算要陪他睡几次,也很物超所值吧?”雪凉笑着说,“只要他没有蠢到四处招摇,又有谁会知道呢?要是他不幸过世,事情就更简单了——死人是没有口舌的。愿这个秘密陪他安息。”
      她扬手把满盛的酒尽数泼在地上,酒液无声地渗进地面,最后连污迹都没有剩下。水若雪凉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向定定望着她的姐姐,露齿一笑:“到甜奶的时间了。”
      “等一会儿。”雅刹的声音绷得很紧。她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下,粉红色的鲜奶源源不断地注入阔口马克杯里,在触及杯壁的瞬间便自动升温。当雅刹把它端给等待着的少女时,甜奶正冒出白色的蒸汽。
      “说来奇怪,”雪凉把喝空的杯子递还给雅刹时若有所思地说,“你的甜奶有秘密配方吗?每次喝完我都能很快入睡。”
      水雅刹的手指一颤,几乎端不稳马克杯。她只祈祷具有超人洞察力的水星星长没有发现她的失态。“你怀疑我给你下药了吗?”雅刹尖声问。
      “我不过就是问一句。”答话的声音满是倦意。雪凉冲她笑了笑,“幸好有你,我还能睡个安稳觉。”
      愧疚像一记突如其来的重拳让水雅刹呼吸困难,几乎摇摇欲坠。但是水若雪凉已经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准备迎接约定好的睡意。
      “阿雪。”她说。
      “嗯?”
      “翌灏说过几天会来拜访,希望我们开放边境。”雅刹说完之后屏住呼吸,紧张地等着妹妹的反应。
      但是回答她的只剩沉默和平静的呼吸声。水若雪凉安静地倒在枕头上,陷入了梦乡。

      水雅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临走前点燃的日光结晶还没烧完,剩着一大半静静地躺在床头茶几上的贝壳盘里。她坐在床沿把手伸过去取暖,做最后的睡前准备。尽管她心知肚明,等到她醒来,两手还会是冰凉的,因为她熟睡的时候总是无法控制地抚向自己的脸,去触碰那张覆盖了半边脸孔的金属面具。
      那张面具是雪凉复国之后,亲自从海底挖出最柔软的冰矿,召来整个星球最好的魔法匠人为她打造的。同样的面具还有无数片,它们存放在她卧房的橱柜里,整整齐齐地装满一整个皮箱,供她佩戴。深海的冰矿不会老化也不会失效,用它打造的面具也没有撤换的必要,但这是雪凉的歉意,雅刹知道,所以她不会拒绝。
      雅刹的指尖轻轻触上面具一角,温暖的皮肤立刻在金属上留下一片湿润的印记。她着了魔一样把手掌压上去,掌心感到刺骨的寒意。她想起那天篡位者揪起她的头发,曾经慈爱的面孔扭曲成可怖的陌生人,身材挺拔的卫士们沉默地立在一旁,围成无处可逃的罗网,她尖叫、哭喊、求饶,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暴行。你们发过誓会保护我。她朦胧的泪眼触到那些冷漠的、恪尽职守的面孔,然后回到那张贪婪充血的脸上。圣日在上,这里究竟还剩下多少人伦纲常。
      她颤抖起来,一滴眼泪越过面具的眼洞,渗进她合拢的指缝。饱受失眠困扰的不只有住在她卧室上方的星长妹妹,那噩梦般的一天过后,即便是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此刻,她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那天的场景。她的踢打被轻易压制下去,哭喊被有力的手按进喉咙里,双眼像破裂的水母源源不断地淌出眼泪。她拉着雪凉的手一路飞奔,只来得及在追兵赶上之前把妹妹推进星际列车,怒发冲冠的篡位者瞪着远去的列车咆哮,他揪起她的头发诅咒她,唾弃她母亲的名字。他撕扯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父亲两字卡在喉咙里哽住她的呼吸。雅刹浑身颤抖,她的手指死死抵着冰凉的面具。她呼唤光,呼唤火焰,她挣扎的掌心迸射出魔咒,篡位者扼住她的喉咙,却没法阻止她把手按向面庞。她感觉到痛,捂着脸的手心血肉模糊,她在篡位者惊恐的眼底看到满面鲜血的自己。你还觉得我像她吗。鲜血流进她咧开的嘴,被她和着泪水一起吐掉。
      有人抓住她的手,把它从面具上掰下来,用力攥进手心。水雅刹向前栽倒,迎接她的是一个弥漫着清冷香气的怀抱。不知何时她已经泪眼模糊,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
      “雅刹,嘘。雅刹。”那个人紧紧抱着她,声音像海雾一样轻柔,“雅刹,亲爱的。”
      水雅刹本能地抓住他的前臂,把他拉近自己。但当她朦胧的泪眼触到一缕墨黑色的长发时,她浑身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把他推开。那人后退几步才站稳,轻轻地笑出声来:“这可不是我期待的反应。”
      她抹了把脸,迅速站起来。“你怎么进来的?”雅刹压低声音质问,“你不该来这里——”
      黑发少年抬手,修长的指尖夹着一片金属,静静闪烁着浅蓝精致的光。
      “我给你通行手令不是为了方便你溜进别人的屋子!”她指责道。
      “如果只有一种办法才能见到你。”他的声音很低,“你不能责怪我用它。”
      这次他靠近的时候,水雅刹没有推开。她又嗅到了他身上清冷的香气,像只在寒夜和冰川里盛开的花。可他的吻又是暖的,落在她的面颊和颈项,热得如同永远不会结束的白昼。他的手——尽管急切而激动——温度还是比她要低,游走在她赤裸的肌肤上,招致她的颤抖。她紧紧咬着嘴唇,免得止不住的呻吟透过薄薄一层天花板闯进头顶少女的睡梦里。她应该推开他,可是她一如既往地沉溺在他的臂弯里,失去反抗的力气。她抓紧身下的被单,他的气息流连在她颈间,他的触碰缠绵,指尖游移到下颏,抚上她面具的下缘——
      “住手。”她抓住他的指尖。
      “为什么?”他反握住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雅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她动弹不得。
      “我的脸毁了。我告诉过你。”她哑声说,“不管你说过多少次爱我,只要看上一眼,那些爱就会烟消云散。”
      “我在乎的不是你的长相。”他逼近她,近得几乎触上她的双唇,“我只是爱你的美貌吗,亲爱的雅刹,还是你这么认为?你的房顶上住着整个星系最美丽的女孩,但我拥抱的人是你。”
      “你既然不在乎,又为什么非要看清呢。”雅刹感觉到他吹拂在她面颊上的呼吸,尽管他仍然坚硬地陷在她的身体里,他的气息还是凉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昏暗的、永冻的冰川,他从冰山的裂隙里摘出色泽浅淡的花,簪在她的鬓角。
      他似乎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面具。她知道他放弃了追问的念头,便感激地亲吻他的脸庞。
      “至少告诉我是谁做的。”他说。
      雅刹沉默半晌:“他已经死了。”欲望和谎言像面具一样覆盖她的记忆,被她敬慕了十余年的父亲咆哮的话语像头猛兽撕咬她的神经。她谁也没有告诉,只剩她一个人知道的真相,说出口就会变成动乱和谎言。在远去的星际列车下,在荒凉的日色里,她把手按向自己的脸孔,按向她不想要的五官线条,她在自己的血液和篡位者的恐惧里抽搐。后来她被投进牢狱,星长宫的底层,深海暗潮沉闷地撞击着墙壁,她坐在角落里等待伤口愈合。起初她还会算着日子,但是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不见天日。她饥饿的时候生吞剥落的血痂,用体温捂化的冰霜解渴。你还觉得我像她吗。她诅咒篡位者的话成了她唯一的伙伴,她在冰冷的墙面上写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和那句话一样冷得失去知觉。
      日光结晶烧尽,一点点灼热的碎屑落在贝壳盘上,如同遇热的冰雪一样冒出白汽。雅刹如梦初醒,她提醒他:“你该走了。”
      “我再留一会也不会怎样。”少年亲吻她的脸颊,“星长大人不会发现的,她睡得那么沉。”
      水雅刹捏紧了手指,愧疚代替心脏撞击着她的胸腔。她在忏悔的余音里轻声说:“我不能再给她吃那种药了——”
      “你信不过我?”他避重就轻地询问,“她喝了我的药就能入睡,我以为你希望这样。她失眠的时候,我甚至不能靠近星长宫一步——彼此分离有多让人痛苦,你不是也承认吗?”
      雅刹看着他,他深黑的眼睛像极了密不透风的夜晚,她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便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俘虏。她是水星的姑娘,骨髓里都奔涌着热量。而他来自遥远的、太阳照不到的冰冷星球。她被前所未见的神秘吸引,如同扑向暗火的蛾;她靠得越近便越恐惧那双眼里倒映出的夜晚的颜色,莫测得触不到底。
      “她睡得太沉了……”雅刹呢喃着,“沉得让人害怕。”
      “你找我要那些药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治好她的失眠?只要她能睡过去就好——你是这样告诉我的。”他无情地说,“至于后果怎样,是她吃下那些药,伤不到你身上。”
      “她是我妹妹。”雅刹辩解道,“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眼看着她醒一整夜,依靠酒打发时间,可是那些药……”
      “她睡着了对我们都有好处,雅刹,我亲爱的。”他披上外衣,夜色一样莫测的双眼凝视她,“不用我提醒,你也应该知道你妹妹对冥王星的态度……只有她睡着,我们才能见面,才能无所顾虑地……抚慰彼此。”
      他凑近她,深深地亲吻她的嘴唇。她靠向他的怀抱,胸中的愧疚和防备就在他的吻落下的一瞬间开始无可奈何地消解。他离开的时候,雅刹情不自禁地前倾身体,她的反应让他露出微笑。
      “晚安,亲爱的。”他离开之前悄悄地笑着,“我明晚再来见你。”
      水雅刹目送他如同化开的墨迹一样消失在房间里,若不是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缕清冷的香气,她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过于浓重的思念自导自演出的梦境。她燃起新的日光结晶,屋里摇曳起莹蓝色的光华。她面朝窗扉躺下,望向远未结束的夜晚。她知道当新的一天到来,她还是会端着那杯昏睡的甜奶送到妹妹手边,看着她毫无戒心地喝下,然后在那个少年的臂弯里短暂地忘却愧疚和疑虑,沉陷在黑夜一般望不到尽头的暗火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飞向黑夜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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