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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她相配的人 “木卫 ...

  •   “木卫三。”躺在树影里的少年懒洋洋地开口,“真是个好地方啊。”
      火原嘉诺看向说话的人,和自己规矩的坐姿不同,金发少年一手枕在脑后,高高翘着腿。他触到嘉诺的目光时咧嘴一笑,丝毫不觉得从训练中溜号是件不光彩的事情。
      “俊言,”嘉诺试着说,“我们还是……”
      “回去?”金星星长的独子嗤之以鼻,“回去被那个丑女人罚站,然后写悔过书挂在木卫三被我们的子孙后代瞻仰吗?”他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银盒,用指甲盖撬开,嘉诺立刻嗅到一股和正午暴晒的青草叶迥异的味道,这让他变了脸色。
      和他的如临大敌相比,拈出一片泡沫般灰白的干叶放进嘴里嚼的金俊言显得悠闲得多。少年半眯着眼,灰白的烟雾从翕动的鼻翼间逸出:“你也来一点?”
      “你疯啦!”嘉诺尽管气急,但也知道压低声音,“吸食帕帕尔草是犯法的——你居然把它带到木卫三来!”
      “这玩意,”金俊言笑着说——尽管那笑容就像漂浮在他脸上的烟雾一样,恍恍惚惚的,嘉诺疑心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脸,“可是个好东西。我只尝了一口就能把你当成土明家的非仪……”
      嘉诺反感地转开脸。
      金俊言撑起身体,往粗壮的树干上一靠。他拨弄着精致的烟盒:“我逗你玩呢,怎么看你和土明非仪也长不到一块儿去。”
      “俊言,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嘉诺无可奈何地说,“这事要是被均焕伯父知道了……”
      “被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一顿臭骂,取消我继承人的身份,随便逮一个看得顺眼的私生子上位?”金俊言耸耸肩,讲得轻描淡写。
      他冲着嘉诺勾勾手指:“想听一个小秘密吗?”
      “什么?”火原嘉诺尽管不满,还是把耳朵凑过去。
      “帕帕尔草是你亲爱的均焕伯父教我吸的。”金俊言满意地看着好友震惊的表情,慢悠悠地吐出一串浑浊的烟雾,“你还真以为长辈们都是好的?星长联盟看着枝繁叶茂光鲜得很,不知道多少见不得人的丑事根一样埋在地里。”
      “你别这么说。”嘉诺劝阻他。
      “对不住。”金俊言开朗地说,“没有冒犯你父亲的意思。佳梁大人是个好人,星长联盟里最后的良心,真正的好人。要是连他也堕落得像我爸那样——”他又往嘴里扔了一片干叶,嚼得含混不清,“我爸,你知道的,谁不知道他。他和我叔叔——那可真刺激——分享语橘婶婶,还搞出了一个私生子,这顶绿帽还不清楚到底要给谁戴呢。”
      嘉诺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把他扔到地上的烟盒收进了口袋。他离经叛道的朋友要是心血来潮把整个烟盒都吃空了,就只能瘫成一团烂泥,在幻觉里吃吃发笑连路都走不动。到时候被木卫三的指令官——也就是金俊言嘴里的丑女人——知道了,上报给均焕伯父,就成了整个星系的丑闻——就算这盒帕帕尔真的是均焕伯父给他的,事情一旦闹得人尽皆知,均焕伯父也护不住他。俊言说得那么轻描淡写,要是真被剥夺了继承人的位置,他哪里能有安生日子可过。五年前那场政变……
      “你应该尝尝这个。”金俊言说——吓了嘉诺一跳——他的笑容仍然恍恍惚惚的,掩在额发之后的双眼朦胧又迷离,但他口齿清晰:“你绷得太紧了,伙计。”
      嘉诺畏缩了一下,他还是没法习惯好友信口拈来的浑话。这些话只有街头市井的百姓甚至奴隶才会说,而他是贵族,生来就受着最好的教育,和整个星系最高贵的家族来往,这种话要是从他嘴里跳出来,十天半个月的禁闭是决计少不了的。
      但是金俊言不在乎。他连帕帕尔草都敢在星长继承人的培训地旁若无人地嚼,说几句不入流的浑话又算得上什么。
      嘉诺想把口袋里的烫手山芋扔掉,但又怕正中好友的激将法下怀。“你不能再抽了。”他坚决地说,“我们是来木卫三特训的,作为继承人。我们不能让自己的星球蒙羞。”
      “圣日啊,你真没劲。”金俊言咕哝道,“你们火原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死气沉沉的小混蛋来?佳梁大人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可雷厉风行得很,我敢说他没少抽过帕帕尔草。”
      “父亲才不会做违法的事!”嘉诺嚷道,“你吸昏头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跟你计较。”
      “啊,随便你吧,好孩子。”金俊言不以为然地应对嘉诺的怒火,“我就算吃上一吨帕帕尔草昏成烂泥,也会比你清醒。我要是你,就从盒子里掏一片嚼嚼,要不然你脑袋里那根没弹性的筋迟早断掉——也差不多了吧,听说你在成人礼上当众回绝了你的婚约?”
      “那不是我的婚约!我不承认!”火原嘉诺提高了嗓门,怒不可遏,“那是父亲和姐姐自作主张定下的政治条款!我早就订过婚了,我的未婚妻是——”
      “我知道,我知道。”金俊言厌倦地说,“你五年前订过婚,你的未婚妻是水若雪凉。整个星系都知道,你不用冲着我的耳朵嚷嚷。”
      嘉诺余怒未消,胸膛不住地起伏:“他们怎么能无视这点?五年前,当着星长联盟的面,所有人都见证了我们的婚约!父亲答应过我,一成年就为我们举行婚礼……”
      “因为那个时候掌权的是水若溟,雪凉被剥夺了继承人身份,最多只是个有着星长家族血脉的人,能嫁给你——火星的继承人——算她走运。”金俊言冷静地说,“星长联盟本打算顺着水若溟的意思要她的命,如果不是为了你,你父亲根本不会捡这个烫手山芋。”
      五年前的那场政变。父亲前去参加联盟会谈,他和姐姐聚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看着镶嵌在墙上的硕大圆镜里投影出会谈的实时动向。他看着他心爱的女孩坐在七颗星球的最高掌权者面前,听到死刑裁决之后脸上还能露出微笑。他看着父亲对志得意满的篡位者提出异议,提出他从未听过的婚约要求。姐姐们不约而同地转脸看着他,他甚至察觉不到她们的注目,他屏着呼吸,世界忽然缩减到只剩眼前波光闪烁的镜面。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她的微笑始终没有变化。他听到她说——
      “她说过的。”嘉诺喃喃自语,仿佛不是为了说服金俊言,“她答应过的,她愿意嫁给我。”
      “要么选你,要么死。”金俊言答道,“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他看了情绪激动的好友一眼,事不关己地耸耸肩,“你瞪我也没用。”
      “我不会娶那个木依玟的。”嘉诺掷地有声道,“父亲不能无视我的婚约就自作主张。”
      “那是你的损失。”金俊言事不关己地说,“木星的女孩子里也就只有她长得还算能看。”

      木依珞经过高塔走廊的时候,习惯性往下看了一眼。木卫三的训练场笼罩在炽烈的日色下,身姿挺拔的女军官似乎在高声嚷嚷着什么,她面前只站着四个低着头的年轻人,这场景让依珞皱起眉。她认识这位女军官,她知道她负责星长继承人的短期训练,但是七大星球的继承人远不可能只有眼下的零星几人,怨不得这位严厉的女性提高了嗓门。
      而且……她禁不住咬紧了嘴唇。这是她感到紧张的时候的惯性动作。她的姐姐,木星的继承人之一木依玟也不在训练场里的四人当中。这种情形只意味着一点:那就是母亲终于在她和自己之间做出了选择。
      她想起几周前读过的星际新闻,她读的次数之多已经能背下那些不断闪动的语句。新闻头条的照片五光十色地闪耀着,容颜清俊的少年挽着盛妆华服的少女。少年一头火焰般绚丽的红发,眼神却如鹿一般清润柔软,他的笑容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在依珞心里震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她知道他是火原嘉诺,火星的继承人,也是……她姐姐的未婚夫。
      她的姐姐木依玟,足够美丽,足够聪慧,有高傲的资本。木星星长的女儿众多,被星系诸人皆知的也只有她。除此之外——包括依珞自己——都成了微不足道的陪衬。尽管依珞是仅次于木依玟的次女,甚至和她平等享有继承星长位置的权利,但出众的那一个是木依玟,陪同母亲出席重大场合的是木依玟,被绝口称赞被万般宠爱的是木依玟,和火原嘉诺订婚的……也是木依玟。
      她不够出色,不够光彩照人,平平无奇的次女只能和其他生来便是为了陪衬的妹妹们一起守在木卫三,听着过时的新闻,和整个星系脱节。木依珞第一次看到那双鹿一样的眼睛便无可救药地沦陷的事情,除了扰乱她死水般的心,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她的初恋来得这样迟又这样难堪,或许现在木依玟已经牵着火原嘉诺的手在木星最美丽的血丹湖旁边散步。她的姐姐,在那样美好的少年身边会不会绯红双颊,用微笑去融化满脸高傲的冰霜?
      这时她看到前方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窗边,和她一样望着反射出刺眼光辉的训练场,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衣和浅蓝马甲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刺绣着菱格和玫瑰花纹的同色短裙衬得那人双腿挺拔修长。依珞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凛冽气质的少女,就连她万里挑一的姐姐木依玟,也只有傲慢而已。
      “您好。”依珞开口时便已用了敬语。
      少女闻声回头,露出一张完美绝伦的面孔。木依珞曾以为自己的姐姐是她所能想象出的美貌的极致,然而木依玟的美在眼前的少女面前脆弱得像风一吹便会熄灭的烛光。
      “您好。”梦一样风华绝代的少女礼貌地颔首致意,比起依珞屏住呼吸的局促,她要优雅得多,“我代表水星,受木瑶指令长的委托前来木卫三。”
      依珞想起早些时候听指令长说过邀请水星代表的事情。水星——沦为阶下囚的女继承人两年前推翻自己的叔父夺回政权的故事,即便在闭塞的木卫三也是人尽皆知。这两年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星长卓越的实力和高超的手腕让星长联盟所有可能的反对声浪都偃旗息鼓。她没有经历过星长训练便坐上了领袖的位置,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但是木卫三的指令长木瑶说,她哪里需要劳什子的训练。
      既然她自称水星代表,又是位有着典型水星人发色的年轻女性……依珞艰难地搜刮着记忆中那点少得可怜的政治事实:“是的,木瑶长官跟我提过这件事。她眼下……”她迅速地望了窗下的训练场一眼,女军官的高声训斥似乎还没结束,“脱不开身,雅刹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带您去她的办公室稍坐片刻?”
      水星的辅佐官水雅刹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即答话。然后她露出微笑:“我觉得不必了。”她冲依珞招招手,示意她靠向窗边,“罪魁祸首回来了。”
      正如水雅刹所说,训练场里的木瑶指令长正大步走向场边,那里站着三个显然是刚刚出现的人,其中包括依珞骄傲的姐姐,她高高扬起的下巴和拢成发髻的栗色长发即便从高处眺望也显得夺人眼球。那三人之中——依珞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简直像要蹦向喉咙口堵住呼吸——还有一个人,满头耀眼的红发,红得像木星血丹湖的颜色。她绝不会认错。
      待到她想起身边还有旁人的时候,正对上水雅刹饶有兴致的目光。依珞的脸迅速地发起烧来,她只希望这位辅佐官不要瞧出端倪。
      “我们下去吧。”水雅刹说,并没有提及依珞短暂的失态,这让木星姑娘松了口气。她连忙握住辅佐官伸向她的手,往长廊尽头的螺旋阶梯走去。
      太阳系星球的每一座建筑中都有这样的设计,只不过有高明与否的区别。这种螺旋阶梯在楼层间移动,可以把踏上阶梯的人带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不论是数百米高的塔顶还是陷在泥土里的地下室,都是眨眼间的事情。
      木卫三的移动螺旋梯要来得更加迅猛些,听说这是木瑶指令长的要求。她认为木卫三这样重要的军事基地一旦发生什么危机,是容不得那偷工减料的几毫秒的。也因此来木卫三访问的人都不太习惯,身体素质差一些的甚至会当场呕吐。旋梯移动的时候依珞有些担心,这位气质凛冽的辅佐官身形纤细,会不会承受不住旋梯的速度。
      但是直到她们走进训练场,水雅刹的微笑还端正地摆在脸上,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依珞不禁生出些敬意。
      场上七人已经在木瑶面前整齐地排成两列,依珞没法不去注意那头分外夺目的红发,她握着水雅刹的手已经发起抖来,她的脸一定红得惨不忍睹,但她可以怪罪木卫三的日光。
      正当她们越走越近的时候,依珞察觉到不太对劲。她眼前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半屈下身体,左手握拳抵在心口,包括她的姐姐,僵硬高傲的表情摆明了对行礼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却还是屈尊低下头去。这是面见贵族的大礼。可是星长继承人已经足够尊贵,整个星系理应不再有人能让他们躬身见礼才对。
      木瑶指令长直起身快步走过来,她在水雅刹面前深深躬下身体,辅佐官伸出另一只手,让指令长诚惶诚恐地捧起来亲吻。
      “竟然是水星大人亲自前来。”指令长颤声说,“万般荣幸,不胜惶恐。”
      这天承受的刺激太多,木依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呆呆望着身边微笑的少女,想不通她怎么会从辅佐官变成了整个星系最传奇的统治者。她还握着那只端庄的,藏在洁净手套里的手,她本该像指令长一样躬身亲吻的那只手。
      木依珞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能让星长继承人行大礼的,除却现任的七位星长,再不作第二人想。
      “事出突然,没能来得及知会指令长。”水若雪凉笑道,“我的辅佐官收到消息之后临时起意,她认为让当事人出面会让历史显得更直观。”
      “您说得不错,当然,理应如此。”木瑶答道。她后退一步才直起身,目光转向站在水星星长旁边的依珞,“我希望依珞小姐已经代表木卫三向您致以问候。”
      依珞面红耳赤,甚至不敢直面木瑶的目光。她怎么会想到水星星长会亲自莅临木卫三,只是为了指令长的一句委托?她咬紧嘴唇,生怕木瑶犀利的视线会从她为难的神情中挑拣出她将星长错认为辅佐官的愚行。
      水若雪凉的声音替她解了围。“这是自然。”年轻的星长说,“是位很有风度的小姐,以前从未谋面。”
      木依珞在她友善的话语里不可避免地涨红了脸,她努力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窘迫:“我是木依珞。”但她的声音还是因为紧张变得又高又尖,“见过水星大人。”
      “依珞小姐自幼就被送来木卫三进行训练,极少与其他星球的贵族来往。”木瑶说,“有失礼之处还请大人原谅。”
      “我听伊槿阁下说过,木星的孩子在木卫三修习到成年是种传统。”水若雪凉说,“依珞小姐的修习若是结束,随时欢迎来水星做客。”她递出一块蓝色的金属物件,依珞下意识地接过,触感冰凉而光滑。
      “这是边境许可证。”星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依珞握着那片薄薄的金属,终于有勇气直视她的面孔。水若雪凉微笑着,她的气质如同木卫一积年不化的冰雪,笑颜却嫣然得让人想到晨午绽放的花朵。
      依珞接到木瑶指令长警告的目光,连忙低头致谢。她和其他继承人一道站进队伍中的时候还紧紧握着那枚金属,它仍然冰凉地贴着手心,没有被体温烘热的迹象。她还没有蠢到相信是自己有什么奇特的人格魅力能让水星星长对她一见如故,但人生中头一次——被注目的不是木依玟,而是木依珞的事实让她的心如同高高悬挂在空中,被风吹得漂浮不定。
      她努力把莫名雀跃的心脏按回原处才抬起头,但圣日仿佛存心要使她这天过得更不寻常那样——让她对上了一道赤裸裸的目光。
      那双赤褐色的眼睛——鹿一样清澈、光润的眼睛,在木卫三炽烈的天光下,不加掩饰地望着她。木依珞止住了呼吸,这些年受过的教导在她大脑里尖叫着要她微笑并礼貌地移开视线,但她的本能占了上风,就像她面对突然揭示出真实身份的美丽少女一样,她的耳根火辣辣的,更不必说一直没能恢复镇静的脸。她看起来一定像个十足的傻子,她呆呆地望着火原嘉诺的眼睛,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愚蠢的模样,目光却舍不得偏移半寸。
      “那么各位。”木瑶指令长严厉的声音传来,她已经板起面孔,露出依珞熟悉的那副坚毅神情,“你们都将是继承星球的人,理应严于律己,刻苦钻研,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让母星蒙羞……”
      依珞听到斜前方站着的金发少年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木瑶指令长似乎没有听见,而是继续说道:“……也因此,我请来了水星星长与我共同教授今天接下去的课程。”她的目光轮流扫视着八位继承人候选,在那个发出嘲笑声的少年身上多停了一秒,“希望各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学以致用——诸位有疑问吗?”
      “我有疑问。”站在火原嘉诺旁边的木依玟开口,她身体挺得笔直,仿佛要弥补刚才的屈身行礼一般,“水星星长夺权复国对我们来说只是个传闻,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有成为星长的资质和能力。她继位后活跃在星际联盟中的只是她优秀的副手们,您不能委托一个口说无凭的人来教导我们继承人。两年前她和我们还处在同样的位置——甚至更低微,她理应和我们一道接受训导,而不是训练我们。”
      木依玟言辞激烈,字字句句直指水星星长,仿佛她没有站在她面前微笑一样。依珞今天才见到这位年轻的星长,却已经对她洋溢起奇异的好感。也因此对姐姐莽撞的行为不由投去责备的目光。她想出言为水星星长辩护,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不论外界怎么纷传水星星长的故事,传闻终究还是传闻,毕竟当时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水若溟年富力强,老谋深算,谁也不相信她有反戈一击的实力。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谜,但是没人有胆量说出口,历史只属于胜利者。
      木瑶指令长的表情也有些难堪,她清了清嗓子:“依玟小姐……”
      但她圆场的话没能说下去,被木依玟越发清亮的声音迅速地打断:“倘若水星星长拿不出与传闻相符的实力,我便不承认她有高人一等的资格。”
      在木瑶再次试图缓和气氛之前,水若雪凉举起手,示意指令长不必再说。年轻的星长直面木依玟的发难竟丝毫没有为难或退却的迹象,她的微笑——从依珞看见她开始——便一直没有变化,优雅、沉着又冷静。她望着木依玟尖锐的目光,和缓地说:“我理解您的疑惑,并乐意为您作答。我要拿出怎样的证明才能使您心服口服呢?”
      木依玟上前一步,她高高扬起下颏,好让视线和水星星长平齐。“您无法使我心服口服,更无法服众。”她尖刻地说,“您从前就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就算击败了我,也不能说明什么。”
      依珞忍不住了:“姐姐,你不能这样对星长大人说话,水星大人若是没有击败篡位者的能力,也不会站在这里——”
      “谢谢您,依珞小姐。”在木依玟的怒火波及到她之前,水若雪凉适时地打断了她。在经受无礼的当面顶撞和断掉后路的挑衅后,年轻的星长仍然镇定得异乎寻常,“我相信这是在场诸位共同的疑惑。木瑶指令长。”
      面露难色的木瑶没有想到会被点名,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人?”
      “请您将我的手反绑在身后。”水若雪凉看着木依玟说,“木依玟小姐,我允许您使用您知道的最强大的法术攻击我。我相信三招之内,您就会打消疑虑。”
      依珞没能压住倒吸凉气的声音。但所幸的是没人注意到。在场所有人都被水星星长的举动给震住,分不出心思去考虑依珞的失态。人人都知道魔法的施行需要咒语和附着物,换句话说,在对战中,咒语需要和手法互相配合,才能使血液中魔法的力量落到实处。否则,再如何强大的咒语说出口来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念白,缺少附着物的凭依,想要施魔法不过是痴人说梦。
      眼下水若雪凉将对战魔法中必不可少的双手束在身后,仅凭咒语和木依玟的傲慢对抗,在任何一个学习魔法的人眼中,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依珞看到木瑶指令长嘴唇蠕动,似乎想阻止她,但后者脸上的微笑沉稳又不容置疑。
      木依玟扬起嘴角。
      “等等!”依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姐姐的袖口,“你要证明自己什么时候不行,非要把星长大人逼死你才满意吗?”
      “依珞小姐——!”木瑶大惊失色。
      “你到底想怎么样?”依珞用力一推自己的姐姐,“如果水星大人在木卫三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你能担吗?你担得起吗!”
      木依玟的笑容消失了。她瞪着自己情绪激动的妹妹,又望了望神情紧张的木瑶。依珞回以同样尖锐的视线,她从没当面顶撞过木依玟,后者也从未被任何人这般冲撞,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处,谁也没有说话。
      “您需要冷静一下,木依珞小姐。”水若雪凉说,她是唯一一个在眼下情形中还能保持微笑的人,“谁能……”
      接下她四处逡巡视线的人是刚才发出嘲笑的金发少年。他握着依珞的手臂把她拉到队伍中,他是另一个还能满脸带笑的人——不是缺根神经就是真正的铁血心肝。不过依珞想到他在木瑶指令长训示的时候发出嗤笑的行径,选择了前者。
      “放开我!”依珞甩开他的手。这并不难,因为他似乎没有用什么力气,绅士得让她粗暴地挥开他的手时有些迟疑。
      “她说得没错,你确实需要冷静一下。”金发少年上下打量着她,兴致盎然地笑道,“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一只被踩着了尾巴的猫。”
      依珞回以愤怒的目光。
      他举起两手:“还听不得玩笑。”他说着撞了撞身边红发少年的肩膀,“你倒是帮帮我。”
      火原嘉诺的视线从场上胶着的二人身上撤回来,当他看向依珞的时候,少女顿时失去了剑拔弩张的力气。
      “对不起……我……”依珞这才想起自己指责的人不仅是她的姐姐,还是眼前少年的未婚妻。她嗫嚅着:“我不该……”
      “谢谢你。”火原嘉诺说。他像刚才一样直直地盯着她,他的眼睛是漂亮的褐色,依珞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你愿意为雪凉顶撞你的姐姐。”他轻声说,“很了不起。”
      木依珞的脸已经烫得无以复加,她手足无措地想说些自谦的话,但只能从喉咙里憋出几声窘迫的闷响。
      把她从尴尬沉默里解救出来的是金发少年,依珞心里登时涌起感激。他脸上还挂着散漫的微笑,伸手拍了拍依珞僵硬的肩膀:“你应该担心你姐姐,而不是雪凉。”他说,“木依玟是你姐姐,你知道她的个性。从以前开始,她就没在雪凉手里讨到好过。”
      “可是……!”依珞争辩道,“水星大人的手——”
      “就算她把嘴都堵上,输的还是木依玟。”他的声音太响,木依玟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冲她露出一个浑若无事的微笑,继续对依珞说话,“你姐姐或许很厉害,但也只是你们木星级别的厉害而已。再说,她那么出名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真的很强,而是因为她漂亮。”
      依珞还想争辩,但是火原嘉诺冲她点点头:“他说得对。雪凉不会输的。”
      “听那个丑女人说你一直待在木卫三。”金发少年说,他对木瑶指令长的称呼让依珞瞪圆了眼睛,“也是时候该出来走走啦。雪凉邀请你去水星,顺路的话也来我们金星逛几圈。”
      依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火原嘉诺一声低呼移开了注意力。火星的继承人盯着险些被他们遗忘的场上二人轻声说:“要开始了。”
      木依玟已经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她脊背挺得笔直,高高扬着头,脸上神情桀骜不驯。她迎面望着水若雪凉,打开的双手各自跳动着一圈棕色的光球。那是木星魔法的颜色。依珞的姐姐嘴唇蠕动,随着她的魔咒,光球脱离她的掌心腾空而起,忽然幻化成无数个同色光球,摩擦空气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声音。
      所有人都望着这一片呼啸的球体,包括水若雪凉。她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就像观赏风景那样悠然。依珞忍不住捏紧了手指,她不敢去怀疑年轻星长的沉着是因为自信还是轻敌——这两者在木依玟使出全力的魔法中无疑都是致命的。
      木依玟用力挥动双手,喊出一声古老的命令。那些光球剧烈地跳动着,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向束手无策的水星星长——它们形成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而来,像躁动的蜂群。依珞认得姐姐的魔法,充满木星魔法特有的攻击性和杀伤力,就连木瑶指令长也曾经败在这一击下。木依玟一出手就是这招必杀技,她的决心和凶狠让依珞不寒而栗。
      但是光球在撞上水若雪凉身体的瞬间,仿佛遇上有弹力的透明罩一般倏然反弹,比适才冲过去的速度更快,跳动得也更癫狂。木依玟悚然大惊,她慌忙抬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圆圈,似乎是防御的魔法,但那些光球密密麻麻接连不断地撞上这层魔法盾,棕色的盾牌上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裂纹。木依玟逐渐站不住脚,汗水沿着她的面庞滑落,魔咒冲撞的劲风吹散了她高高束在头顶的发髻。任谁都看出她在硬撑,在自己的魔咒里摇摇欲坠。
      水若雪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对优势瞬间颠倒的局面报以同样镇定的眼神。这时她开始动作,一步一步走向木依玟。她每踏前一步,木依玟对魔法盾的支撑似乎就更加艰难,那些和木星最出色的姑娘一样桀骜不驯的魔法光球随着水星星长的靠近撞击得越发猛烈,它们震动的频率之快,依珞只消注目一眼便觉得头晕眼花。
      水若雪凉终于在木依玟几步之远的地方站定,此时木依玟两手已被逼退到胸前,仿佛拼尽全力撑着一堵即将冲着她倒塌的城墙。依珞心惊胆战地望着自己骄傲的姐姐,她片刻之前还在恼恨她的傲慢无礼,此刻却只剩下恐惧和心悸。
      木依玟呻吟起来,依珞惊恐地发现姐姐的眼睛里充着血。她撑着魔法盾的双手几乎和那些不愿停歇撞击着护盾的光球颤抖得一样剧烈,但是水若雪凉平静地望着她,似乎没有半点放松对她的挟制的念头。
      这回依珞听清了星长口中吐出的两个字:“重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一般——却让听见的众人浑身剧颤,耳中如同感受到一颗星球的爆炸。依珞需要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才不会倒在星长吐出的话音震起的无形声浪中。她恍惚想起片刻之前为水星星长的安危担忧不已,甚至出言顶撞姐姐的自己——多么愚蠢啊!那个年轻的,风华绝代的星长——谁胆敢怀疑她的能力?谁能够威胁她的安危?
      她本身——她的存在,就是一个传奇,活的传奇,她无需去证明任何事,只要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接受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目光。
      木依玟的双膝崩落,重重跪进木卫三灼热的地面里。星长的咒语让她深深陷下地面,训练场平铺光滑的地面裂开龟背般的纹路,她像贯穿泥土的木桩。她的护盾碎裂的瞬间,光球同时放弃了对她的挟制,迅速地高飞入天。木依玟向前栽倒,咒语落在她骄傲的脊背上,迫使她俯低头颅,向下陷去。
      “您需要牢牢记住一件事,木依玟小姐。”水若雪凉居高临下望着她,平静地说,“挑战星长的权威,只有这个下场。在星长面前——不论他是年长还是年幼,看起来有多无害甚至虚弱,您都应当低下头,为他鞠躬让路。”
      木依玟伏在地上抽搐着,水若雪凉抬起头,目光扫向站成一排的星长继承人们:“这也是各位需要记住的。你们将来会成为星长,记住自己的身份,像保护臣民一样保护它,容不得任何闪失。若是有人冒撞侵犯——哪怕只是动了一点念头,也要用雷霆手段将它消灭在萌芽期。”
      她抬起下颏,露出微笑:“这就是我今天要教授的课程。”她弯下身,扶起浑身颤抖的木依玟——那道可怕的咒语似乎就在她微笑的瞬间消失殆尽了,“感谢木依玟小姐的配合,请您回到队伍中去吧。”
      木依玟强撑着身体,对水若雪凉深深鞠了一躬。她脚步虚浮地走向继承人中间,依珞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后者望了她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怨怼,没有愤怒,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栗色眼睛里满是恐惧。
      就连木瑶指令长清嗓子的声音也不易察觉地发着颤。她环视比起刚才安分不少的众人,强自镇定地问:“好的——那么,诸位若是没有疑问,我们可以继续今天的课程了……”
      “我有一个。”依珞听见有人含着笑的声音,“疑问。”
      她扶着自己的姐姐,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举起手来的金发少年。他满脸带着愉悦的笑意,仿佛刚才发生在眼前的决斗不过是一场滑稽喜剧。他眼睛直盯着水星星长,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如果我不吻你的手,你不介意吧,水星大人?”
      依珞主动请缨护送水若雪凉离开木卫三,好让忧心忡忡的指令长去看护还没缓过劲来的木依玟。星际列车会停在木卫三训练塔塔顶,将水星星长送回她的星球。
      等待列车的时候,年轻的星长对依珞说:“木依玟小姐若是痊愈,麻烦您着人通知我一声。”她微笑的样子让依珞很难把她和训练场那个凛冽的形象联系起来,“也请您向伊槿阁下转达我的歉意。”
      “是的,请您放心。”依珞笨拙地回答。水若雪凉轻轻吁了口气,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里,风拂起她的长发和精致的裙角。依珞望着她柔和的面颊,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
      水星星长没有放过她的欲言又止:“您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木依珞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要从逐渐褪去温度的空气里汲取勇气:“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是星长?”
      “哦。”水若雪凉笑了,“原来您还在介意这个。”她摇摇头,笑容里带了些戏谑的意味,让依珞想到了那个金发少年的微笑。“有些时候,”她回答道,“当星长似乎少了很多乐趣。我偶尔也想尝试一下——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成功——不被当做星长是怎么一回事。”
      依珞也笑了——这是她头一次在这个气质凛冽的少女面前发自内心地微笑。直到此刻,她也很难把眼前的人当做一个星球的统治者来看待,尽管——她早该发现——她的气质是那么高贵夺目,仿佛生来就该睥睨众生。
      沉默片刻之后,依珞开口道:“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两年前那场战争……您只用一招便击毙了篡位者的传闻,”依珞轻声说,“它是确有其事的,对吗?”
      水若雪凉望着她,头一次脸上没有挂着温和的微笑,她沉默的时间之长让依珞心惊,她担心自己是否冒犯了这位年轻的女星长,这让她的脸因为紧张在黄昏的空气中迅速地红了起来。风越来越凉,但天空中没有列车的踪影。
      “您说它是个传闻,那么它就是传闻。”水若雪凉答道,“重要的是您看见的东西。”
      “您不介意吗?”依珞松了口气,“我姐姐——她说的那些话……”
      “言语改变不了任何事。你的魔法老师应该教过你,缺乏手法的咒语只是一阵风。”水星星长说,“谁会去在意一阵风呢?赢的人是我,至于我怎么赢的,为什么赢的,根本无关紧要。”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耀眼地闪烁光辉。依珞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那道亮光越来越近,最后稳稳地悬停在她头顶上方。星际列车投下一束闪烁的光辉,幻化成阶梯的形状一路延伸向它打开的门。
      依珞说:“认识您很高兴,水星大人。祝您一路顺风。”
      “叫我雪凉。”星长伸手与她相握,“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依珞。”
      星际列车腾空而起,依珞目送它消失在木卫三遥远的天际。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微微闪亮的蓝色金属,它凉得像木卫一的冰雪,像她此刻的心。
      木依珞不会去水星,也不会像那个金发少年所说的那样,顺路去金星玩耍。她和水星星长下一次见面会是在很久以后的星长联盟里,隔着一张会议桌,礼貌地互称阁下;又或许,她们的相见会比她想象的更早一些,在不远的将来,或许就是明天——在她心爱的少年和她姐姐的婚礼上,她的母亲会宣布木依珞成为继承人,她会看着他们许下诺言,互定终生。
      她心里的波澜,她迎着木卫三的夜风落下的泪水,都将和那个有着鹿一样温柔双眼的少年一起,被她深深埋进心底,成为永远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与她相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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