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毋我

3、过往

　　初中时，她迷上了一位城市边缘的作家，那个作家有一个女童般的笔名，安妮宝贝。

　　安妮笔下的女主人公，总是带着一身孤傲又落魄的气质，在爱情里，仿若扑火的飞蛾，明知结局是凄惨的陨落，却还是奋不顾身。她觉得那种女孩的眼睛里，一定都有一种世纪末的苍凉，没有人能够看透她们目光所及之处究竟是何方，也许连她们自己，也学不会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成熟得多，也要悲观得多，所以她总是不能轻易地获得快乐，她反思了很久，还是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父亲认识的漂亮阿姨怂恿父亲和母亲离婚的缘故吧，她想。

　　小学四年级快要结束时，远在广州的父亲突然出了意外。医院的电话直接从最南端的广州打到了她位于北方的家乡。断断续续的电波传送来父亲突发脑膜炎病危的消息，电话这头的母亲一瞬间变了脸色。她在一旁写作业，突然就见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然后传来痛哭的声音。

　　第二天，奶奶从乡下赶来，母亲早已彻夜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登上去往广州的飞机。临行，母亲忽然紧紧抱住了她，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一遍又一遍温柔地亲吻她的发顶。她渐渐有些不耐心，觉得母亲太过夸张，就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交代了奶奶几句，然后就走出了家门。

　　之后的等待是漫长的。她原本以为母亲最多只会去一个月，却没想到送走了夏天、秋天，直到冬天，母亲还没有回来。她总是想起离别时挣脱母亲怀抱的场景，心口像用刀不咸不淡地翘起了一个小口，生生疼痛。

　　渐渐地，这座城市开始下雪。她知道这是春节临近的标志，而春节，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她开始越来越期待，雪下得越大，她就越期待。

　　奶奶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一开始并不是很适应，后来，她学会了包容。有一天，奶奶看错了表，凌晨3点就叫她起床。她迷迷糊糊地穿戴好，跟着奶奶走向学校。

　　大雪已经不间断地下了三天，她和奶奶走在马路边的人行横道上。橘黄色的路灯温柔地撒下来，透过层层飞舞的雪花，就像萤火虫的光点。凌晨三点的城市依然还在沉睡，四周一片安宁，她忽然觉得那一瞬间世界是如此孤独。

　　来到学校，大门紧锁，守夜的门卫询问了状况后告诉了奶奶正确的时间。于是她们沿着来时的脚印，踩着松软的积雪回家。

　　平安夜的晚上，叔叔给她送来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说那是她父母送给她的圣诞礼物。点亮圣诞树的一瞬间，她站在闪烁的彩色灯光中间，几乎要哭出来。她觉得那棵圣诞树一定很幸福，被暖暖的灯光环绕着，一点也不孤单。她想抱抱那棵幸福的圣诞树，又担心弄坏树杈上悬挂的精致的小礼品，所以只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枝上悬挂的星星。

　　她其实很想告诉妈妈，她的学习成绩有进步了，老师把她的作文当做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

　　她每夜都守在圣诞树前，轻声和树上挂着的小圣诞老人对话。她希望母亲快点回来，希望父亲平安无事。

　　在新年进入倒计时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回来了。她放学回家时，看见门口的鞋子，喜出望外地冲进去，却看见一地的狼藉。

　　地上有打碎的水杯，撕毁的照片，她捡起那张照片，看见照片上父亲搂着一个漂亮的阿姨，正笑得开心。

　　奶奶坐在沙发上抹泪，这时，卧室里传来巨大的声响，她来不及放下书包就冲进去，看见那棵幸福的圣诞树被推倒在地上，树杈上的小星星滚落了一地。思念了很久很久的妈妈正在收拾行李，而爸爸坐在一边抽烟。

　　“离婚协议书在桌子上。”母亲的嗓音有些沙哑，她背起行李，转头看见呆呆站在门口的她。

　　“……敏敏。”母亲过了很久，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红着眼眶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敏敏，爸爸妈妈因为一些原因要分开住了，你更想和谁住在一起呢？”

　　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为什么突然间她就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等等，我还没说同意。”父亲忽然站了起来，想夺下母亲手里的行李。母亲就像突然疯了一般，捡起手边的东西用力扔向父亲，一边尖叫着，凄厉地痛哭。

　　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有玻璃碎片向她飞过来，划破了她的脸，她却浑然不觉。门外有邻居闻声而来，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奶奶哭着冲进来，把跪在地上的她抱了出去。

　　她看见那棵圣诞树被踩断，明亮的彩灯变得黯淡落寞。地上滚落着星星和残缺的圣诞老人小头像，沾上了乱七八糟的污垢。屋外还在下着雪，越下越大，她觉得那雪下得好难过，洁洁白白的雪花，落在地上，就被无数只脚踩踏，直到变成乌黑的泥水。

　　她合上安妮宝贝的《告别薇安》，来到宿舍的阳台上。自从上了初中，她开始住校。闹了两年，结果父母仍然生活在一起，只是经常会吵架。一开始，她总是为他们担惊受怕，一个人偷偷在卧室哭，向上天许愿，希望父母不要离婚，不要伤害彼此。后来，她大了些，不再害怕父母离婚，每次起了争执，只是默默地回到卧室，听客厅里传来破坏的声音。

　　她再也没有看见过母亲当年那种收到父亲短信时的笑容。她记得父亲在广州的最后几年，他给母亲的短信和电话渐渐少了，到后来，好几天也不见音讯。母亲掩饰着失落，轻轻地对她说，爸爸一定很忙，爸爸那么辛苦，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爸爸。

　　大概那时，父亲就已经和那个阿姨有了婚外情了吧。她想。

　　也许这场闹剧唯一的慰藉，是父亲从疾病的手中逃了出来，从此后留在了家乡，留在了母亲身边，但是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双方的酷刑，整日整日的争执，一天天消磨着家的温度。那段荒唐的过往，就像一颗毒瘤，牢牢吸附在这个家庭的内部。

　　她想逃离那个家，于是选择了住校。文字的世界为她隔离出一片安静的区域，能带给她心灵上短暂的慰藉，所以她不回头地投入各式书籍中，希望在那里构建一个新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