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骗子 轰走进那条 ...
-
轰走进那条小巷之前犹豫了一下。
临近期中考他在学校图书馆温习功课，并因为个人原因不想太早回家，直到图书馆闭馆他才意识到即将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走近路能省十分钟路程。小巷被夹在两家酒吧之间，唯一的路灯坏了很久，两个垃圾集装箱遮挡了大部分视野，让长长的巷子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走进去就会被黑暗吞噬。
学校附近最近不太安全，大约一个月前开始有人卖药给学生，是市面上流通一种新型药物，因为低廉的价格和大量吸食才会上○瘾的特点非常受年轻人欢迎，即使不太在意这些，轰也看见过学校角落学生神神秘秘交换装在小袋里的白色药片。
这种一看就是事件高发地的幽暗后巷让轰在走近路节约时间和遇见罪犯浪费时间制服之间衡量了一下，最终侥幸心理占上风，他走了进去。刚迈出步子，街道上的嘈杂人声仿佛被黑暗屏蔽了一般瞬间变得安静，他这才听见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对方恰好被垃圾集装箱挡住才没看到。
【嗯，已经是第四次交易了，对方这次应该会下手。】
【这不是做好事，我拿到想要的信息就会收手，所以不会有警察，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高部亚实，消息卖给我了之后做什么和你就没关系了，我没有开玩笑，关于死秽八——】
对方似乎在打电话，说话又快又轻，咬字却很清楚，因此少了几分仓促感，内容听不清。声音在轰走近后戛然而止，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勉强看清对方的样子。她很高，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大半个头，镶着亮片的大红色连衣裙过臀，露出一双又长又直的腿，和出入旁边酒吧的所有女人一样，她的妆很浓，正扬起下巴睨视他，唯独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眼尾上挑，像只猫。
她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冷淡又戒备，仿佛正面对着手持武器的暴徒，而不是站在呕吐物和垃圾堆旁面对一个想抄近路的国中生。他们沉默的对峙了十秒钟，轰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挡住了路，他刚想出声，便听见巷子的另一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面前的女人突然皱起眉，在轰反应过来之前，急匆匆的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垃圾集装箱的另一边蹲坐在地上，又把手中的黑色长外套盖在他头上。
“你刚在干嘛？”
一个男人的声音。轰老老实实抱着膝盖缩在外套底下听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直觉告诉他要是这个时候出现一定会卷入麻烦中。外套上是香水和香烟的混合味道，他鼻子被刺激的发痒，连忙捏住鼻子忍住喷嚏。
“酒喝得有点多，刚吐完过来，头晕。”她换上了一把黏腻的嗓音，像还未从醉酒中完全清醒，又像在撒娇。
“我来抱着你呀。”
“你不是想抱我，你是想摸摸看我到底带了多少钱对吧？”
“那你带够了吗？”
“当然。”
轰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心里算着时间想为什么巷子里的两个人还不走，公交车要赶不上了，然后他就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她似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声挣扎，高跟鞋在地上磕出响声，几秒钟之后安静了下来，轰谨慎的探出头，看见那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把身上的皮夹克披在她身上，拉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朝巷子外走去。
轰抱着她的外套，习惯了上面的气味之后就不觉得刺鼻，他犹豫了几秒，决定跟上去。
她被男人半拉半拖，脑袋歪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在旁人看来就是醉的不省人事被送回家，所以走了两条街都没人过多的留意这对看起来是情侣的男女。他们进了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其中有四层改造成小旅馆，还有诸如舞蹈室和食铺一类的商用户，进出人员不会留下记录。
他们径直上了顶楼天台，轰在一楼报了警，然后搭乘另一部升降梯跟了上去。通往天台的门半掩着，他蹲下来透过门缝看向外面。她意识全无的躺在水泥地上，黑色的长发遮去了一大半脸，两条腿软软的蜷曲着，高跟鞋遗失在路上，赤着脚，脚踝纤细。那个男人蹲在她身边，仔细摸索她身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轰推开门，右手已经抬起来随时准备发动个性，同时大声说：“不管你想做什么，立刻停下来，我已经报警了。”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小鬼。”那个男人仅仅惊诧了一下，看清来人只是个穿着国中生校服的小孩后立刻洋洋得意起来，即使听他说警察要来也不屑一顾，“几分钟的时间够我杀掉你然后离开。”
他举起的右手握着一把枪，轰没预料他手中有枪，反应慢了一拍没来得及制造冰挡在面前，之后他清楚的看到本应失去意识躺在地上的人用普通人无法达到的速度一脚踢飞了男人手中的枪，身体转过半圈又一腿将男人绊倒在地，他连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补了一记肘击彻底晕了过去。
她站起来，把枪踢得远远的，保险起见对着男人的脸狠狠踢了一脚，在他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裙子上没有口袋，便从胸口塞进去固定在内衣里，做完这些，她看着仍在发愣的轰无奈的说 ：“小弟弟，你真是完美的毁了我的所有计划。”
“我以为你——”
“没有什么以为，我让你躲起来的意思是赶快回家，不是逞能跟上来，就算我真的被绑走，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刚刚如果不是我，你这会可能已经死了，再说，未经许可使用个性你的监护人可是要担很大责任的。”她扬起眉毛的样子看上去在生气，恢复了原本的声线让这份责备又过于柔软。
“你的意思是我救人之前还要先判断一下那人是真的危险还是在演戏？”轰沉着脸，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冷意，他莫名其妙也恼怒起来。
“想做英雄，至少先拿到执照再说。”她踮着脚无声无息的走到轰面前，扯住他的校服领带猛地把他拉近，近到鼻尖几乎相碰，“还有，是的，你的确要学会分辨。有人即使安静的坐在那，眼中似乎只有绝望，但是他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咆哮着被拯救，那种声音比任何喧嚣都要震耳欲聋，让你觉得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救他。”
她松开手，走到轰的身后，他随之转过身，看见她停在天台边缘，背后就是二十层搂之下的马路，还有越来越近的警鸣声，再过一两分钟警车会围住写字楼的入口限制人员出入。高处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仿佛要连同这个人一起刮下去，偏偏她还无知无觉的将半边身体悬在外边，轰不自觉的往前踏出一步。
“有人即使遍体鳞伤，也会对你伸出的手置若罔闻，因为他的选择不需要第二个人干涉，那条路上没有救赎。”
她张开手臂，城市中的彩色霓虹灯将她身体线条晕染开来，成为夜空中一道剪影，她此时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年幼，脸颊的线条似乎还显着少女的天真，和她的打扮格格不入。她闭上眼睛，像飞翔中张开翅膀的鸟一样张开手臂，缓缓向后倒去。
轰惊诧的睁大眼睛，冲上去扯住她的手臂阻止下坠的趋势，他咬紧牙关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抖，她睁开眼睛，用冷漠的声音问：“为什么救我，我又没有让你来救。现在只要轻轻一扯，你就会和我一起摔死，如果你想成为英雄，就不要为我这种人浪费生命。”
她将自己的手从轰的手中挣脱开，反向作用力让他向后摔了一跤，风的呼啸掩盖了一切声音，他坐在地上毫无动静，手中依旧残留着刚才握住她的触感。几分钟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再扑过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保送生考试的时候，你对我说‘小弟弟，别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我可不欠你的’，我才认出你，虽然看起来和那个时候不太一样。”轰一脸平静的简单描述了初次相遇的场景，八百万想起那件事后反倒破罐子破摔变得随意起来。
她像仓鼠一样快速把POCKY用门牙咬碎吃进嘴里，四肢伸展瘫在凳子上，头仰着看向头顶的遮雨棚，边嚼边说：“啊，你就是那个臭小鬼。”
“...”轰陷入了该如何回答的沉思之中。
“我那个时候真的超——生气，花了很多功夫总算取得信任能直接和上家交易，结果你跑来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还叫了警察，害得我必须逃跑，线索一旦断了很难再查，不得已我只能放弃。”
现在想起那件事还满肚子郁闷没处说，本意是顺藤摸瓜一直查到幕后提供货源的相关组织，失败后她一怒之下把手中已有的情报和那个手机一起匿名寄给了警方，没过几天就抓了一批人，全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你现在还在做那些事？”
“当时是因为有在意的事情想弄清楚才去的，失败之后我也没闲工夫重头再来，又不是见义勇为，没好处的。”八百万笑着摆摆手，说的一派轻松，但事实远比她描述的复杂，只是没必要让轰知道细节。“——现在想想，如果不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也许当初我就那么跑去混□□了。”
“如果你是敌人，我一定尽全力抓住你，因为你很强。”轰的回答让八百万哭笑不得，他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并且她根本分不清他的话是在真心赞扬还是隐晦嘲讽。虽然不忍心说出实话，但他的表情大部分时候的确自带蔑视加成，人际关系差不是没有理由。
“…我就假装谦虚接受你对我的夸奖。”
“为什么要假装？”
八百万一边在心里默念他一定不是认真的一边将憋住的笑声生硬的变成一声咳嗽，说：“不说这个了，你是有什么想问我吗？”
“嗯。”轰低低的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八百万叼着POCKY的样子像叼着一根烟，她双手捧着脸颊，望着半空中的雨雾，笑的漫不经心，“你知道爆豪到现在还说不出班上同学的名字和个性吗？”看见轰沉默不语，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爆豪也好，你也好，本质是相似的，眼中看得见的东西就那么几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虽然我也差不多，没资格评价这种行事风格。且不论好坏，我们是怎样的人，做了什么事，在你眼里恐怕还没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值得关注。”
“... …”无法反驳。
“但是，和同学多讲一句话也嫌多余的你，会在我和你打招呼的时候认真回应，以为我没注意到的时候盯着我看，还有刚才，明明没有必要也守着等我醒过来。如果不是暗恋我，就是你一直憋着什么话想对我说。”
“选班长投给你的一票，果然是正确的选择。”轰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两只大拇指维持固定频率打圈，像某种强迫症，他似乎带着浅浅的笑，但八百万一眨眼，又仿佛是错觉。
“因为我发现了你暗恋我的事实？”
“等…不——”
“开个玩笑。”八百万像小女孩一样吐了吐舌头，她实在是喜欢看轰试图对别人玩笑话语辩解的苦恼神情，眉毛上扬小小的弧度，眼神透露着不解，仿佛在疑惑为什么有人会得出一加一等于三这种荒谬结论。“好吧，进入正题，你想问我什么？”
轰低下头没有立刻问出口，可能在犹豫，可能在重新组织语言，最终开口时倒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你说过，有人即使不言不语，看起来不抱任何希望，他内心仍然渴望被救，为什么？明明不说出口就不会被知道，为什么还这么说？”
“你真的问了我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呢。”八百万摇摇头，感叹道。“大概——是感觉之类的吧？”
“感觉？” 轰对这个模糊的回答并不满意。
“饿了就用食物填饱肚子，高兴就大笑，委屈就嚎叫，悲伤就哭喊，能如此接近本能的活着，多半只有小孩子了。大人啊，都是骗子，不是优秀的骗子就是拙劣的骗子，即使内心千疮百孔也要假装感受不到痛苦，犯了错就会轻易陷入无法逃离罪恶感的执念，连内心的真实想法都能自我欺骗。所以说，不说出口不代表不存在，这该由你自己去判断。”
“我不懂。”轰安静的听着，安静的思考，“如果我判断错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也不可能更糟糕了。”八百万斜睨着轰，笑的像只猫，似曾相识，“还是说，你做英雄的觉悟只有这种程度？”
“雨快停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八百万站起来，指指身上的外套说：“校服洗干净明天还给你，回去记得泡个澡，要是你也感冒就是我的错了。”
轰看着八百万离开的背影，突然叫住她：“八百万。”被叫了名字的人转过来，疑惑的歪着头。“你救过吗，那样的人？”
“救过哦，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并且到现在一点也不后悔我所做的事。”八百万露出轰所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大人啊，都是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