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明月夜》怀酒

2、回忆之城

　　江吟气呼呼上车，去找了小妖。
　　小妖倒是舒坦，酒店里开了个房间，叫了位美甲师，据说是法国回的，穿得不灵不灵，兰花指翘得可高。
　　得知一副上门指甲的价格得上千，江吟才做了一半的手就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小妖：“奢靡！简直奢靡！不做不做了。”
　　小妖一听，翻了个白眼：“你缺钱哪？江大小姐。”
　　江吟已经翻身往床上躺了个八字，小妖知道她个性，把人给支走了。
　　“你怎么还住酒店啊？”江吟猛地坐起来，看着小妖道。
　　“不然咧？”
　　盛家和江吟家，应该是从江吟外公那辈儿就是老友的世交了，原先也是做医药行业，后来父辈改行酒店，也是风生水起的，不过小妖的爸爸盛董跟江博森可不太一样，现在已经换了三个老婆了，最近这个，也在闹离婚。小妖是家中次女，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比起江吟，可谓是人丁旺盛，但人多，事儿也多，家里一团麻，她索性就不回家了，把酒店当做家。
　　江吟羡慕她自由洒脱，形如野马狂花。她倒是羡慕江吟家庭和美，父亲从一而终，没那些烂摊子事儿。
　　小妖与江吟倒是从小的朋友了，盛小妖长她两岁，又知事早，自是拿江吟当小孩儿看，这天见她虽不讲，但也是心中有事的样子，问道：“你的宋学长又欺负你了？”
　　江吟一个翻身坐起来，撅起嘴。
　　小妖没追问，只耸肩道：“我们家银耳对他倒是上心。对了，过几天，李鸥她们要办个party，一起去呗？”
　　“我不去。”
　　“喂喂喂，你现在就围着那宋学长转啊？我看你啊，现在是沉迷男色。”小妖笑骂道。
　　江吟抽一块薯片在嘴里嚼着：“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一帮少爷公子吆喝比大声，一群大小姐比谁包贵，真当自己旧社会哪，合不来。”
　　江吟这句话倒是实话，虽然从小是一个环境下长大的，耳濡目染身边人都是公子哥和大小姐，但江吟还真是最不挑朋友的一种，凡事只讲合得来。
　　“好歹江伯伯就你一个闺女，将来可是要继承中森的人呐，你也该长点心眼。这帮人，好歹也是有点背景的，以后也用得上啊。”
　　“喂喂喂，都什么时代了。现在还老提背景，现在看实力！”江吟踢掉鞋子，一脸无所谓，“而且，中森又不是非我不可的。我爸不也由着我吗？”
　　“怎么的，等你爸老了，这中森集团，就做慈善捐掉吗？”
　　“那倒不至于，我是想好了。”江吟歪歪脑袋，“你看我妈，当年其实我大舅舅去世，小舅舅年幼，当时担子也在她身上，找个我爸这样的好男人，不也是扛过来了吗？现在挺轻松的啊。”
　　“怎么的，你就寄予厚望给你宋虞小哥哥了？”
　　“即便他不要接，没关系。反正我爸也没老那么快，我生个儿子……”
　　“啧啧啧。”小妖一脸无言，“先不说要不要吧，谁还能不要啊。我说我的妹妹啊，你有时候能不能长几个心眼儿。你吧，就胜在家里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看我，我们家，就那点破酒店股份，抢得都快同室操戈了。哎，你妈要是多生几个……”
　　“我巴不得呢。”江吟撇撇嘴，“省得我爸注意力全在我身上，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过几天不我生日嘛。宾客名单上全是他的朋友。我倒希望我是捡来的。你也知道，我对那些东西，兴趣不大。”
　　小妖不置可否，只是勾住江吟的肩：“怎么的？今个儿宋虞又教育你了？”
　　江吟重重叹了口气，忽正儿八经地回头看着小妖道：“我这个人，是不是做事情不经过大脑啊？”
　　“哈？”小妖一乐，“是有点儿。”
　　江吟得到“肯定”，有些忧愁的样子：“哎，我老闯祸！”
　　江吟这丫头自从喜欢上那个禁欲系的宋医生（未来的）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大小姐，现在居然一天到晚反省自己的行为……小妖也是有些不太适应，不过还是有些乐了。
　　“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对你下了药了，这么多年来，还没见过你这么反省自己呢。”
　　“小妖，你说……他会不会不管我了？”江吟鼓起腮帮子，一脸委屈。
　　小妖点了根烟，夹在指尖，道：“就这么在意他啊？也是难得见你，对一个人上心成这样。”
　　“这可是我要喜欢一辈子的人。”
　　“嘿，上次听你这话，还是对杰克船长呢。”小妖笑她。
　　“我可没开玩笑。”江吟正襟危坐，“小妖，我真的很喜欢他。应该说，在他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吧。”
　　“……那louis呢？”小妖忍不住提了这一茬，见江吟果然瞪自己一眼。
　　“louis？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小，我很想保护他，现在他是不需要了，甚至可以去欺负人了……我没打他就不错了，还喜欢呢！”
　　“也别这么说，louis，对你还是真心的。”
　　“一个分分钟换八百个女朋友的家伙你跟我讲真心？”江吟猛地笑了。
　　“那你喜欢这个人，是为什么？瞧他雷打不动？禁欲系？跟louis不一样？”小妖吐了个烟圈，倒是很风情万种了。
　　江吟摇了摇头：“不是和louis不一样，是因为他和我不一样。”
　　小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见江吟盯着她手里的烟道：“我倒想尝尝烟是什么味道……”
　　小妖猛地将烟蒂挪开，瞪她：“少来啊，这事儿要是让江伯伯知道我敢教你抽烟，我那不管我的老爹，还是非得抽空打我一顿的。”
　　看吧，就连小妖都这么“保护”她。这时手机忽然滴地一响，她扫一眼屏幕，是宋虞。
　　“明早有考试，勿忘。”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江吟却猛地觉得心一暖，急三火四爬起来。
　　“哎呀我得走了。”
　　小妖一愣：“喂喂喂，不是说好今天陪我睡吗？我刚还叫了吃的呢，我吃的完啊？”
　　只见江吟款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挑起小妖的下巴，眉眼含笑，攻气十足道：“乖，大爷明天来宠幸你。今天，大爷有大爷的大爷的指示……”
　　小妖忍俊不禁，只觉好笑，又觉得……有这么个人能让江吟心甘情愿，倒也是一桩好事。

　　“小妖。”
　　已经走到门口的江吟忽然回过身来，若有所思地问她：“如果你和我喜欢上同一个人，我们还能做好朋友吗？”
　　“什么东西啊，如果是我，你喜欢的人，我看都不会多……”小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看还是要帮你看的，看看你会不会受欺负嘛。”
　　“是因为我对你很好，对不对？”
　　“对对对~”小妖道，“所以你的宋学长，什么时候能带来给我看看？”
　　“快了。”江吟笑着道。

　　半个小时后，宋虞接到电话。
　　江小姐打上车回到宿舍的时候，学校大门早就关了。她今天好死不死……又穿了一条窄裙子。
　　能怎么办？他刚洗漱完毕，挂了电话披了件外套出去，江吟此时，就站在他们宿舍楼外，一墙之隔。
　　宋虞压低声音喊了句。
　　“江吟，你在外头吗？”
　　那头还没回音，一个物体抛物线越过宋虞的脑袋，砸在地上。
　　是江小姐的包。
　　宋虞脑袋上三条黑线，正准备骂她一句，又是接二连三的物体飞了过来。
　　这次，是两只鞋。
　　“喂！”宋虞朝着墙外低吼，“我去让门卫开门，你别……”
　　吭哧吭哧，月光下，一双手已经出现在墙外。
　　宿舍的门不算高，也就两米五，科大是老校区，因此墙上还爬满了藤蔓。
　　宋虞知道拦不住她了，只见那一双手用力一撑，一个脑袋瓜出现，撑在高墙之上，一面低喘：“我快死了……”
　　宋虞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又将手腕猛一发力，一只脚攀了上来。
　　倒是灵活得像只猴儿，宋虞心里忍不住发笑。
　　笑不过三秒，这丫头就啊啊啊地叫了起来，上墙太猛，重心不稳，就势翻了个面儿栽了下来。
　　宋虞一慌，伸手去接她，脚底下一绊，两人顺势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江吟发出一声尖叫，灌木丛的树枝狠狠地划在皮肤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事实上，宋虞才更惨，这么一接，脚底再一绊，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怕是磕着石头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江小姐倒好，牢牢抓住了他的衣领，竟活生生把他一件衬衫给撕坏了。
　　两人靠得极近，江吟疼痛之余闻到他身上的漱口水的味道，还有灌木的清香气，再微一侧头，宋虞的侧面，就在眼前。
　　她忽然咯咯一笑。
　　宋虞还来不及骂她呢，一束手电光就从背后而来，江吟挡了挡眼睛。
　　“喂喂喂！这是干嘛呢！”楼管大叔正拿着手电，看一眼地上的两人，再看一眼墙壁上滑落的碎石土，“怎么的，想爬墙出去开房啊？”
　　江吟这个时候倒是一个激灵就跳了起来。
　　“没有没有。刚爬……”回来二字还没处口，宋虞一把把她揽到身后，忍着痛解释道：“不好意思。雷老师。没有的事儿。你看我这身，像是要出去吗……”
　　这不看还好，楼管老雷一看宋虞身上半耷拉被撕裂的衬衫，嘴上一撇。
　　这不像是要出去的，这像是马上要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的呢。
　　碎土又滚落了点，这时墙沿上站了一只老猫，叫了一声。
　　“你说这猫……”宋虞笑了笑，“怪闹人的啊。”
　　老猫悲戚地叫了一声。
　　我冤啊！
　　宋虞拉了下自己的外套，指着这个时候低着头只敢拿余光看人的江吟道：“学妹有点事儿找我，这不刚被猫吓到了，就摔了一跤。”
　　老雷看了一眼江吟，光着脚呢，她的鞋散落在一边儿。
　　“这吓得够呛啊。”老雷看了宋虞一眼，将手电朝了另一个方向，“得，小宋，赶紧回吧啊。”
　　老雷一边走一边道：“我就去看看，别的地儿，还有没有野鸳鸯……好久没处分人了，这手电，也该沾沾血气了！”

　　二人目送老雷远去，江吟忽然发出噗嗤一声儿笑。
　　“吓死我了！”
　　“你还知道怕？”宋虞瞪她。
　　“我这不是怕拖累你吗？”她撅起嘴来，这个时候倒关心起宋虞来了，“刚有没有伤着啊？”
　　“没事儿。”宋虞摇摇头，朝着她凶巴巴地道，“赶紧把鞋穿上，送你回去。”
　　这丫头那厢忙手忙脚地穿鞋，一面抬头看他。
　　“哎呀……”
　　宋虞见她盯着自己，皱眉：“干嘛？”
　　“那个……”
　　披在外头的衬衫被她撕坏，耷拉在肩上，露出里头的背心，平日里宋虞常穿得宽松而保守，难得如此地……
　　宋虞以后是要做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的，所以对力量的把控练习也很是注意。虽然平时忙，但健身可是没少健，虽然清瘦，但胸肌腹肌……即便穿着背心也是若隐若现的。
　　宋虞见江吟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狡黠笑容，瞪她一眼。
　　“赶紧的。”
　　“我扯坏你衬衫了。”
　　“嗯。”
　　“我赔给你吧。”
　　“不用。”
　　便见她忽然横着自己面前，抬眼看自己，宋虞皱起眉头。
　　“干嘛？”
　　“不是不管我了吗？”她理直气壮地道。
　　他撇开眼：“这不是管，是友爱互助。”
　　话音还没落，忽听她十分不诚恳地硬邦邦说了一句。
　　“我错了！”
　　宋虞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到喉咙口的“错哪了”咽了下去。
　　何必咄咄逼人，江吟也不是一个真不讲道理的人，她能来“认个错”，虽然认错态度不怎么样，速度却已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翻篇。”他说，“赶紧回去吧。”
　　“你以后还管我吗？”
　　宋虞扬起嘴角：“要我管？”
　　“要。”江吟弱弱地说了一声，抬起眼睛看他，“我现在好饿……”
　　都这个点了。
　　“又没吃饭？”
　　“嗯。”
　　“我给金陵打个电话。”
　　金陵在宿舍有锅，宋虞的意思是想让她给自己煮点什么吧，江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拉了下他的胳膊阻止道：“怪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金陵比你可懂事，不会怪你的。快走吧。”

　　空气里有细微的春日的香气，男生宿舍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打电话，夜色寂静，走着小道，因此听的一清二楚。
　　“不是啦，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家庭条件比我好那么多……我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他侧头看向江吟，她穿着一袭黄色的裙子，明艳得像一朵花儿，正嘻嘻哈哈地跟他展示她做了一半的指甲。
　　说什么这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美甲师做的，一套指甲1000多。她做了一只手，只要500……也算省下了500块呢。
　　那男生还在说：“喜欢也没用啊，我一个月的钱，还不够她买护肤品的……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他忍不住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一年多前，大三的宋虞，在台上接受了大二一年的一等奖学金，替他颁奖的那一位，叫江博森，他拍拍这个年轻后生的肩膀说，是个人才啊。以后，来我们中森集团，你一定会成为中流砥柱。他看起来温和，慈爱，和宋虞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当晚，院长刘盛组了个饭局，宋虞等奖学金获得者参与。江博森当时是晏科大医学系的新的名誉副院长，更是和晏科大人才计划合作的三大企业之一的中森药业的董事长，自是位高权重。可应了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钱有权有名声的江博森，难念的经就是他的宝贝独生女。马上就要高考了，据说这个原本成绩还算过得去的大小姐突然成绩下滑得厉害，江院长提起来就头疼。刘盛便说，宋虞现在就兼职做家教，这孩子是个当老师的料。
　　是的，宋虞不仅是品学兼优，更在两年内接了不少家教的活儿。初高中生皆有，在家教业也算是人精儿，大概是天生适合当老师吧，孔子曰因材施教，宋虞还真没出过成绩不提升的学生。被刘院长这么往前一推，宋虞只好自谦表示自己不过也是学生而已，哪敢承这大担。怎料江博森倒是欣赏宋虞，觉着他沉稳冷静，倒是可以压一压他那个姑娘的火焰。于是问他，是否赏脸？宋虞还来不及考虑，刘盛已经拍了板，私底下与他说，小宋啊，江教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跟人家打好关系，比你拿多少奖学金都强。
　　宋虞不置可否，却没再多表态。
　　江博森找宋虞当家教，一来是的确觉得宋虞值得培养，性子更是和江吟一冰一火；二来，主要是因为宋虞家境贫寒，一直拿助学金，倒是可以立个明目。中森除了人才合作之外，还有开设奖学金，宋虞拿的，其实就是冠了中森名的医学院最高额的奖学金，另外，江博森表示自己极其关注这些贫困大学生，开设助学金，也鼓励他们闲暇时间利用所学勤工俭学。
　　当时，就给宋虞开了个高价。

　　很久之后，宋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接受，他可以有无数个借口来回绝，毕竟，又不是一份非他不可的“肥差”，江博森想请谁请不起啊？
　　只是当时，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江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