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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访客 在她抬头的 ...

  •   严严实实地把四爷书房的门窗关起,将盛夏的艳阳阻隔在门外,又嘱小福子找来两大桶混合了薄荷叶的冰块,满室的清凉总算略微解了些我对空调的相思之苦。好在300年前的地球还没怎么受到温室效应的“关照”,七月的伏夏虽热倒也还不至于难耐,只是这层层叠叠的衣服实在累赘。唉,要是能让我把这袖子剪成三分,领子改为V领,袜子脱掉,再换一双夹脚凉拖……得,到时候,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女人们还来不及用唾沫把我淹死,我就先被四休了丢到大门外自生自灭去了。
      我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这古代的繁体字实在是把我折腾得够呛,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毕业,眼看着就要踏上我觊觎已久的“人民园丁”的岗位,“栽花培草”,实现我“孩子王”的远大抱负。这下可好,一不小心踩了黑洞,回到300年前当个半文盲,损不损啊?!唉,数不清第几次地又在心里重叹口气,我索性放下手中连猜带蒙看了一上午的古书,专心致志地神游太虚起来。
      来到这里已有近半年的时间,我对于古代的生活也已经基本能适应了。每天的日子其实过得很是清闲,大多数时间都和小翠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喝喝茶聊聊天栽栽花,将现代的趣事儿或改头换面或加油添醋地讲给小翠听,小丫头没事儿也爱黏着我,有时候,她会嘀咕着说我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问她哪不一样,她搔了半天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打趣地问她喜欢哪个,她琢磨了好一会儿,很认真的答:“还是现在好。”我便在一边笑眯了眼。
      而日落的傍晚时分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几乎每一天,四都会来我这儿用晚膳,闲暇时,还会与我伴着晚霞的余晖在园中散步。而这样的频率显然已达到一种专宠的境地,平日里府中的闲言碎语自是不会少,起初,小翠总会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回来给我告状,可几次下来都见我一副耳旁风吹过不痛不痒的样子,她倒也开始学这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为此我还大大夸过她几句。本如此,我的世界很小,只能容纳我想容纳的人和事,至于其他的,也就随他们去了。偶尔,需要应酬一番,表现一下“姐妹和睦”的场景时,大家脸上的假笑总是很有默契地堆砌得几乎成真,李氏不小心流露的怨恨也可以忽略不计。倒是那拉福晋,她脸上总挂着的那份温和常会让我不自觉地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就在上个月,弘晖——那拉福晋的孩子夭折了。那孩子才刚满8岁,我见过他的次数不多,印象中他总是很懂事的模样,静静地站在他额娘的身边,乖巧地唤我一声毓灵姨娘。福晋问他功课,他便会背《诗经》、《论语》,还有许多我记不得名字的诗文,甚至有一次,他跑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衣袖,怯怯地看着我,说:“姨娘,我打拳给你看可好?昨儿个,阿玛还夸我呢!”那样一个招人怜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还记得那天送他的时候,一屋子的女人哭得呼天抢地的,那拉福晋却硬是没掉一滴泪,她仔细地亲手为弘晖理好衣裳,抚着他的额头,温柔地低喃着叫他别怕。她的神情让我实在控制不住地夺门而出。
      那一刻,我觉得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多余的,只有一个心碎的母亲和她远去的孩子,那幅画面太哀伤。我便一个人抱腿坐在门外开始想家。是的,家,我真正的家,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想着他们是不是也在想我,想着他们会不会正对着我那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一遍遍的唤我的名字……
      四也不好过,弘晖是他的次子又是嫡出,四对他的期望很高,因此平时也就愈发严格要求。孩子没了,他这为人父的伤痛绝不会少于任何一个人,只是他太习惯隐藏,于是众人眼中的他与往日无异,没有哀伤、没有泪水,仿佛心真的是冷的。
      直到某一天,我偶然在花园里看见四一个人坐在石桌边,桌上摆了一盘棋。随侍的小福子拼命地摆手示意我不要靠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上了前。哪怕他大发雷霆地把我大骂一顿也好,此刻他孤单一人的背影竟让我觉得无比的心酸。四爷看了我一眼,没有言语,我便静静陪他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弘晖的棋下的好极了。”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我惊了一下,看向四爷——是他在说话吗?还是我幻听?
      “他最喜欢与我在这下棋,从不曾赢过,却每一次都有进步。”四定神凝视着他对面的空位,自顾自地说着,脸上泛着少见的温和。
      “那么,他一定是很努力的想要向你靠拢吧。”我轻声应和。
      四爷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棋盘。
      眼前的胤禛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四爷,他脆弱、他哀恸,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在丧子之痛中默默煎熬的父亲……
      看着他,我的心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忧伤。原来,他的情绪已经开始支配我的喜怒哀乐。我走到他身边,手滑过她的肩膀,温柔地将他环入我的怀抱。这双肩膀已经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无奈与苦痛,将来还会背负更多,我无法为你分担,那么起码,在只有你我的世界里,请你,不要独自舔舐伤口。
      四的身子一僵,转而伸手环住了我的腰,我轻抚着他的背,感觉他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他轻轻地颤抖着,可我知道,他没有哭,他的世界不能有泪,他的心也已经苦得流不出泪了。

      “在想什么?”四的声音将我从冥想中拉回。
      我看了一上午的书,而他则练了一上午的字。四爷很喜欢练字,往往笔一提便是两三个时辰,他处变不惊的性子恐怕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磨出来的吧!
      我看向四,对他展颜一笑。四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写起字来。
      自从两个月前,四发现我识字,甚至对古书也有不少了解,便许我没事儿的时候来他书房找书看,当然,此举无疑为李氏她们对我的风评又增添了一项罪状。不过,无所谓,她们说她们的,我呢,有书万事足。在现代的时候,我就喜欢书,即使电子书大行其道,依然执着地捧着我的书慢慢“啃”,可是毛病在于,我看书躺着也好、歪着也罢,就是不能好好坐着。于是,四爷第一次在这书房见到我时,我便是一副蜷缩在椅子上的模样。起初,他也试图将我引回正途,无奈“成何体统”过后,我安分不到半个时辰,又会打回原形。半个月后,四也只得随我去了,让小福子差人搬了一张软榻,睁只眼闭只眼地任我爱趴爱缩自个儿折腾去。
      我穿上鞋,从铺了凉席的榻上爬下,坐到四的书桌旁,托着腮帮子,看他横竖撇捺。
      “在想什么?”四不动声色道。
      我凝眸看四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沓,落笔看似轻柔,却字字苍劲。那画面实在让人心动,我不自觉地脱口:“真帅!”
      四收势,搁下笔,眼带一丝疑惑地看向我:“帅?”
      “呃——帅就是认真的意思。四爷真认真,四爷真帅。”我只得打哈哈。
      好在,敲门声替我解了围。
      “爷。”是小福子的声音。
      “进来。”
      “爷,刚才十三阿哥的人来报,说十三阿哥一会儿就到,好像还带了位姑娘。”
      “嗯。”四淡淡点了点头,便挥手让小福子退了下去,又提起笔来。
      十三要来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反正他隔三岔五便会来这四爷府坐坐,时间长了,我和他也熟络起来。他大多时候都只是与四爷下棋、品茶或干脆摊纸与四一块儿练字,他们俩兄弟的感情是真的好,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毕竟是将来要并肩闯过生死的人。可奇怪的是,他今儿个竟要带个姑娘来,十三尚未成亲,那这位姑娘……?
      我狐疑地望向四爷。
      四瞥我一眼,似是知道我的疑问,却硬是不说话。
      我只得自己开口问:“四爷,十三要带姑娘来?”
      “嗯,方才小福子说了。”
      “为什么?什么姑娘?”我追问。
      四停笔,眼睛盯着我:“你可知,好奇心会害死人?”
      我愣了愣,迎上他的眼:“知道。可是,如果明明好奇却硬忍住不问,也会得内伤,会憋死人。同样要死,还不如死得明白些。”
      “哼,这种歪理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四哭笑不得。
      “况且,这点小小的好奇心应该害不死我吧。了不起,也就扯出十三的一段风流韵事而已,是不是?”反正说白了,我就是八卦一回嘛,说来还不都是被珞珞带坏的。
      “几个月前,十三和他的谙达去郊外打猎,却意外从一条河里救起一个溺水的姑娘,岂料那女子醒来后却失了忆,什么都记不得了,十三便将她暂且安置在谙达的府中。”
      我心下偷笑,八成十三是看中人家姑娘了,“可是,为什么要将她带来四爷府呢?”
      “老十三说与那姑娘一见如故,甚是投缘。表明身份后,那姑娘几次说想来四爷府瞧瞧,十三向我提过两次,今儿个就让他把人带来了。”
      “哦。”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再想想,不对呀,那姑娘与十三再怎么投缘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依四谨慎的个性,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这样一个陌生人来府?我不禁锁眉。
      “想什么?不妨说来听听。”四的眼眸深不可测。
      我想了想,直言:“四爷答应十三带她来,是想探探那姑娘的底,看她是否真的只是一个单纯落水的失忆人吧?”
      四不置可否地移开了眼,继续练字,只是唇线隐约藏了一弯弧度。
      看来,被我说对了。我也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不过,听老十三说,那姑娘言谈举止怪得很,与你倒有几分相像。”四悠闲地说。
      哦~拐着弯说我怪就是了。“是吗?那我倒也想见识见识那位姑娘了。”我跪在凳子上,专心地看四写起字来。

      “可会写字?”四状似无意地问我。
      “会。”我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是很丑。”
      四眼带兴味地将笔递给我:“倒也诚实,写来看看。”
      “不行不行。”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如何不行?”
      “我一拿起毛笔就会手抖,写出来的字七扭八歪的,四爷会笑话我。”
      “不笑你就是了。过来!”四将笔塞入我的手中。
      我瘪瘪嘴,只好从命,“那四爷要我写什么?”
      “挑你最拿得出手的写吧。”
      “可是,人家没有一个字是拿得出手的嘛!”我小声嘀咕,不然,就写自己的名字吧。
      我一笔一划,磨了半天,总算蹭出一个“颜”字,歪歪扭扭,果然丑得不负我望。
      我瞅了眼四爷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本就不足的底气彻底泄了气,垂头丧气地将笔递还给四。
      四爷伸手,却没有接过笔,反而抓住我手腕,微施力,把我带到他身前,转手覆在我手上与我一起握住笔杆,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腰。
      我愣愣地转头看着他的侧脸,没回过神来。
      他低哑的声音便正好传入我耳中:“双脚开立,气沉丹田,放轻松,你的手不要用劲,随着我的力道把笔锋带出去……”
      他一边教,一边带着我写,一会儿纸上便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展”字,看似飘逸,却又柔中带刚。
      他的力道未收,墨迹继续在纸上蔓延……
      我的脸上一阵燥热。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的身上,他低语时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耳朵,就连墨香也在这亲昵姿势的包围下渗出了几缕暧昧的气息……

      “咳咳咳……”可惜,这种时刻往往都会有一两个路人煞风景地冒出头来,“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扰了这鹣鲽情深的一幕啊~”十三戏谑的话语随着推门声响起,“小四嫂可不要在心里骂我呀。”
      四松了手,我顺势搁下笔,调整了一下呼吸,待脸上的潮红褪去,低着头边收拾笔墨边道:“十三这是哪儿的话?我怎么会在心里骂你呢?就算是要骂也一定会当着面指着鼻子骂清楚的不是?”
      “哈哈哈哈——”十三大笑出声,“是,那十三必当洗耳恭听。”
      我得意地抿嘴,看四,脸上也挂着丝丝笑意。
      十三进了门,对四说道:“四哥,小四嫂可是越发伶俐了。”
      四瞥了我一眼,又转向十三:“你带来的人呢?”
      “对对对,”我兴致勃勃地向门外张望,“想听骂,不急,有的是机会。可你这带来的姑娘,可得赶快现身,让我们瞧瞧呀!”
      十三点点头,对门外轻唤:“你进来吧!来见过四阿哥和侧福晋。”
      我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那姑娘跨过门槛进了屋,却在她抬头的一刻,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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