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39、暗潮 随他们握手

　　“额额……额额……”一团小肉球晃晃悠悠地挥动着粗短的小手臂向我直扑过来。
　　我一把将他抱个满怀：“哎哟，我的小心肝！”在他粉嫩嫩肉嘟嘟的小脸蛋上重重“啵”了一口，我呵着他的痒，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尖叫着往后躲，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小主子——”小翠忙不迭地要去扶。
　　我摆摆手，从一旁的桌子上抓了个苹果，送到胖小子面前：“胖小子看，果果香香！”
　　原本正要蓄起水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周，弘历伸手要抓。
　　我把手向后略略一缩，“胖小子站起来，来，自己来拿！”
　　他偏头望了我半晌，慢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漾着童叟无欺的笑脸又朝我晃悠来。眼看他要把苹果抱入怀中了，我眼一抬，将手收回，在苹果上大大地咬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小家伙愣愣地看着我，那双大大的瞳眸和他阿玛一样又黑又亮，红红的小嘴微张，露出两颗可爱的小乳牙，方才的憨笑还半吊子地挂在肥肥的脸蛋儿上，那逗趣儿的样子直叫人发噱。不一会儿，他站不稳地小腿一软，又“噗通”一下坐回了地上，小嘴一扁，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我笑得乐不可支。小翠哭笑不得地上前抱起小弘历，塞了又一颗大红苹果到他怀里，边哄着他，嘴里嘀咕着：“小姐又把小主子欺负着玩。”
　　我笑着从她手里抱过宝宝，在他玩得红扑扑的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我才没有欺负他！谁叫他到现在都不会叫我。”捏了捏他的鼻子，我对他做个鬼脸，“小笨蛋！”
　　“小姐！”小翠没好气地说，“小主子才９个多月大就会走路能开口，已经很了不起了好不好！”
　　“可是他不会叫我！”我忿忿道，偏过头，笑得无害地对着怀里的胖小子哄诱道，“胖小子乖，额娘疼，来，叫额娘——额——娘——”
　　“额额。”胖小子回我一脸纯真的笑。
　　“额——娘——”我锲而不舍。
　　“额……额……狼。”他很努力地和自己的小舌头较劲。
　　“是娘！额娘——”
　　“额狼。”胖小子显然很兴奋自己又发出了一个新的音，扭了扭身子，笑得越发开怀，小手还一下下地拍着我的脸，“额狼。”
　　我翻了个白眼——额狼～我还饿狼咧！我不死心地企图再度纠正他：“我的小祖宗啊，你听清楚，是娘！娘啊！！！”
　　“狼……狼……”他得意地摇头晃脑，一径地叫着，“狼……狼……饿狼……”
　　一旁的小翠笑得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几乎岔了气。
　　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胖小子玩得乐呵，喜笑颜开地向我凑来，在我脸上留下一坨又一坨湿湿的口水印子。
　　“咳。”一声清嗓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小翠带着明显憋笑声的“王爷吉祥。”
　　我欣喜地回头，放下怀中的胖小子，飞快地踮起脚尖在四的颊上印上一吻，“四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出门办差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府了。
　　“阿玛。”极标准的发音。
　　我低下头，胖小子正抱着四的腿，仰起小脸呵呵笑着。
　　四弯腰一把抱起他，唇角愉悦地扬起，放纵地任由胖小子也在他脸上用口水涂鸦。
　　我垮了脸，嘟囔：“阿玛就叫得那么好！”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在身后响起，“许久未见，小四嫂可是别来无恙啊！”
　　我循声望去，一愣，顿时又惊又喜：“十三！”
　　十三上前一步，煞有其事地作揖：“小四嫂。”他看了看胖小子，眨眨眼，戏谑道，“难怪大老远的就听得小四嫂银铃般的笑声，我心道这四哥不在身边，小四嫂竟也能如此欢畅，原来现如今，有个浓缩般四哥日日作陪了呀！”
　　我看着身边玩得开心的父子二人，眼里染上浓浓的餍足，四的视线恰好扫过我，相视莞尔。
　　“啧啧啧……”一旁的十三不甘寂寞地怪叫起来，“小翠，你赶紧拾掇拾掇，跟着爷走，免得杵在这儿碍了人小两口的眼。”
　　我闻言，扑哧一笑，搂过小翠，“这几年不见，十三爷莫不是改行做强盗了？一上门就来我这毓灵轩抢人！”
　　“哈哈哈！”十三笑得阳光灿烂。一恍神，我宛若看到了当年在珞珞面前意气风发的胤祥。
　　小翠又搬了两把椅子到院中，奉上几道小食和上等青茶，供二位爷边吃边聊。胖小子倒也不认生，屁颠屁颠地扑到十三身前，仰着大大的憨笑，伸手讨抱抱。
　　十三眉开眼笑地弯腰将他抱到腿上，上下踮着脚，给胖小子冒充人体马鞍。
　　胖小子难得逮着个配合他疯的人，又笑又叫的，ｈｉｇｈ到不行，脸上肥扑扑的两坨肉团随着颠簸上上下下起伏着，小手还不停地挥舞着，那样子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很久没见着璎珞了，她还好吗？怎么没带她一块儿来？”我随口问十三。
　　“我们前两天才刚搬回府，有好些事需要她张罗，况且近来她身子不是很好。”十三淡淡说道，渐渐敛了笑，眉眼间染上几许轻愁和……歉疚。“这一年，她跟着我受苦了……”
　　“可是她甘之如饴。”我将心比心。
　　他微点头，又垂首逗着胖小子：“弘历，叫皇叔！”
　　“王爷。”小福子忽然跑了来。
　　四挑了挑眉，示意他说话。
　　“福晋让奴才来请您和十三爷去前厅，十四爷来访。”
　　“这么巧。”十三苦笑地呢喃了一声。
　　“嗯，我马上过去。”四点了点头，对小福子说。
　　我连忙从十三手中接过胖小子：“胖小子乖，和皇叔ｂｙｅｂｙｅ。”
　　“拜拜？”十三不解地望着我。
　　“就是道别啦！呃……是我的家乡话。”我打着哈哈，含糊带过，反正四和小翠早已对这套说辞免疫，见怪不怪了。
　　十三眼中浮现了然，笑着亲亲胖小子的小肥手：“拜拜。”
　　四爷摸了下胖小子的脑袋，低头在我耳畔道：“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好。”我颔首，回他一抹恬笑。
　　“灵主子，福晋说若四阿哥醒着的话，让您带着他一块儿去前厅，十四阿哥的宸侧福晋也在。”小福子又道。
　　我讶异地扬了扬眉，宸葭刚嫁给十四时，倒还常来府里串门，还嚷着要向我学做菜。不久，就听说她有了喜，十四宠她得紧，也就不放心他出门乱跑了。当时，我真是诧异，心想宸葭自个儿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稚气还未脱几分，竟要当娘了，我对四戏言：“十四的手脚还真快！”四没回我，只用当夜的旖旎让我清楚的意识到他有多渴望延续我们的血脉。
　　我轻轻地在胖小子额上印上一吻，跟上四的脚步。刚生下胖小子的三个月里，好几次，四会从睡梦中惊醒，问他怎么了，他不答，只是将我紧紧地扣入怀中，用恶狠狠的语气在我耳边下命令：“不许你离开我。”我怔愣着，回神，乖乖缩入他怀里，伸手反抱住他，在他背上一下下地轻轻拍抚，微笑着向他承诺：“是，我不离开。这里是我的家呀，我离了你能去哪儿呢？”感觉他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又重新坠入梦乡。我却再难入睡，习惯性地揉平他皱起的眉头，手指一一滑过他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唇角、坚毅的下巴……我何德何能，竟让这样一个淡漠冷硬的男人为我挂心至此……这样的你，让我如何不爱……这样的你，叫我如何舍得离开……闭上眼，更密实地偎入胤禛的怀抱——如此契合啊……另一时空的亲人的朋友，请原谅我的任性，未尽的孝道、未偿的情份，只好若有来生再相还。这辈子，为他，我甘愿作一只搁浅的白鲸，不再游回那片汪洋大海。
　　“额额。”胖小子咿咿呀呀的稚语唤回我走失的神，他挣扎着要下地。
　　我拍拍他包着厚厚尿布的小屁屁，安抚：“乖，额娘抱，不可以乱跑。”说话间，跟着四爷身后进了屋，一群人一一见了礼。
　　福晋向我迎来，迫不及待地从我手上接过胖小子：“哎哟，几天不见，小宝贝又沉了不少哇！”她香了香胖小子的脸蛋，拉我坐到她身边。
　　我淡淡笑着看胖小子一改在毓熹轩的调皮多动，乖乖地窝在福晋的怀里，任她心肝宝贝的一通乱叫，始终扬着一副乐呵呵的笑脸。那拉福晋是真心疼爱胖小子，弘时、弘历、弘昼这三个孩子中，胖小子凭着那张万年不变的福态笑脸总能轻易讨得福晋的欢心，一如自始至终福晋对我的善意与悉心，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
　　我不经意转头向宸葭看去，却微微一愣——她原本圆圆的苹果脸瘦削了不少，甚至漂了些不健康的苍白，曾经洋溢着活力的大眼睛如今却低敛着叫人辨不清其中的神采。毫无疑问，以为人母的她多了韵味也变得更美了，只是……我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让她变得不像她了。
　　“宸葭？”我轻唤她。
　　她抬起来脸，冲我浅浅一笑：“灵侧福晋。”
　　她亲疏有礼，举止得体。可是，是我的错觉吗？她脸上的点点笑意似乎未达眼底，甚至，隐约的，那眼中掩着些许哀愁与……怨怼。
　　“宸葭妹妹怎么没有把小格格一起带来呢？先前见到她还是她满月的时候呢！这会儿也该有两岁了吧。”
　　“嗯。”宸葭点点头，“她一个女儿家还是不要常出门的好，免得野了心，日后不好教养。”她说着，状似无意地瞥了十四一眼。十四正与四说着话，没有注意。
　　我不由自主地拧了下眉，这话……是当年那个不怕远离家乡远离亲友也要吵闹来京城玩，甚至因此远嫁皇城的宸葭说的吗？
　　“嗯，也对。”福晋低下头宠溺地捏了捏胖小子粉粉嫩嫩的脸颊，“哪像我们小弘历，你额娘说你成天就巴着小翠抱你出去溜达是不是？”
　　胖小子还听不太懂话，只是兀自挥动着粗短的小手臂，表达好心情。
　　福晋见他这德性更乐了，我的嘴角也不断地上扬上扬再上扬。
　　“四阿哥，很爱笑……”宸葭沉吟着。
　　“嗯，可不是嘛！他就靠这一点搜刮众人的宠爱。”我点头，看着那张像透四爷的小脸上却整天洋溢着四爷千年难遇的雀跃，还真是……无比奇妙的感觉。我扭过头，正想问问宸葭她家小格格如何，却接触到她写满复杂情绪的眸子——似悲哀、似羡慕、似不甘、似渴求……那样的眼神让我不觉一阵心悸。她也撞上我的疑虑，一惊，连忙垂下眼，再抬头时眼里又回复了一片清明，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我抛开心中的莫名，将疑窦驱逐出大脑，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来到清朝这些年，我贯彻得最落实的方针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要企图轻易叩开他人的心门，交浅言深的神交并非每个人所乐见，尤其是对深宫环境中的人而言。
　　“如此可好？今儿个正好是十五，我本打算去上香，不如毓灵和宸葭妹妹与我同行？三位爷也好安心谈他们的事儿。”福晋提了个建议，征询地看向四。
　　四颔首。
　　宸葭沉默地望着十四，十四没有回应她，只对那拉福晋道：“那就劳烦四嫂了。”
　　福晋微微一笑，胖小子却不安分地在她怀里扭动起来。
　　我把胖小子抱回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圆圆的脑袋直往我怀里蹭。
　　“带上四阿哥一块儿去吧！我来抱他。”宸葭忽然走到我身边，说着便直接将胖小子一把抱了去。
　　我还来不及开口，胖小子嘴一瘪，万年不变的大晴天顿时转阴，水泡泡在大眼凝聚，下一秒一阵电闪雷鸣，嘹亮的哭声伴着大颗大颗泪珠子的掉落响彻整个屋子。
　　宸葭愕然地僵在原地，我急忙接手胖小子，他这才收了雨势，抱着我脖子哽了两下。
　　我抱歉地对着宸葭：“不好意思，胖小子午睡的时辰到了，所以……”
　　宸葭尴尬地收回手，有些无措地低声道：“没关系。我不知道……”她习惯性地偷觑紧锁眉头的十四一眼，“……对不起。”她低下头，似轻叹。那一声抱歉不知是对谁说。
　　十四的眉拧得更深，“你——”不悦的口气才说了一个字便被十三截下。
　　“看来，十四弟妹也拜倒在小弘历的奶娃魅力下了。小四嫂，这可就是你的过失了，怎么能忘了教小弘历怜香惜玉？”
　　显然，十三有心化解宸葭的尴尬，我也顺势搭台阶，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胖小子的屁屁：“是是是。胖小子啊，记住你十三叔的教诲了吧～”
　　“可不是嘛～怜香惜玉这一点还的确是十三哥拿手的。”十四的唇角上扬，勾画出讥诮的弧度。
　　室内的温度顿时往下掉了两度，四的嘴唇抿起，十三的脸微微一僵，但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恢复了自若的神色，看来，这两年他成熟了不少。
　　十四却犹不罢休，一把揽过宸葭，将她紧紧扣在身侧，扬起眉语带嘲讽：“对了，宸葭，你可得好好拜见一下十三哥。想当年，我十三嫂还想向皇阿玛讨了你给十三哥的。差一点，你可就变成我的小十三嫂了！”
　　宸葭刷的白了脸，低头不语。
　　我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十四怎么会当着众人讲出这么刻薄的话？近一年，他难得也会来府里同四品品茶、下下棋甚至舞刀弄枪一番，虽然他不若十三温和健谈，但至少也总是爽直有礼的。
　　“怎么？”十四硬挑起宸葭的下巴，逼她与十三相对，“为什么不说话？”
　　“好了好了。”那拉福晋淡笑地牵过宸葭，“你们兄弟叙感情，就别拖着我们妇道人家了。我们也该尽快出门了，一会儿天暗下来就不用去了。”她又转向我，抚了抚胖小子耷拉着的脑袋，“小宝贝要睡觉就让他回屋里睡吧！不然，这一路你抱着也怪累的。”
　　“嗯。”我点头，招来小翠，把胖小子交给她带回毓熹轩。
　　福晋柔声向宸葭解释：“别看这小家伙平日一副无害无欺、笑口常开的样子，一到要睡觉的时候，除了毓灵和小翠谁都碰他不得，连我的账都不买呢！”
　　宸葭柔顺地应了一声。
　　我挽起她，笑言：“晚些时候，等他睡饱了，随你怎么揉他搓他，保管他不吭一声照样笑给你看。”
　　“啧啧啧……瞅瞅你这狠心的额娘。”福晋哭笑不得。
　　宸葭也总算扑哧笑了出来。
　　我和福晋相视一眼，两人均松了一口气，便一左一右拥着宸葭出门前往寺庙。
　　留下三个男人在前厅，随他们握手言欢还是兄弟阋墙，任由这屋里暗潮如何涌动，反正这会儿是牵扯不到我们这些无辜的女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