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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援手 妇人重重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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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寺里出来,坐上马车,宸葭的心情明显比来时好了许多,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小梨涡若隐若现。
我忍不住道:“宸葭方才求得了一支好签吧?”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似乎有了些当初那个快乐无忧的小姑娘的神采。
“是吗?”福晋好奇地问,“求了什么?”
宸葭的脸红了红,淡笑不语。
我咧嘴:“求子?我看你一直在拜送子观音。”
“毓灵姐姐~”宸葭的脸越发红了,又羞又窘地轻推了我一下。
我低头窃笑,哟呵,这下又把“灵侧福晋”改回“毓灵姐姐”了。
福晋也掩唇而笑。
可不一会儿,马车里的和乐便被外面的喧闹打断,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福晋掀起帘子问道。
“回福晋,前边围了一群人,马车不太好过去。”驾车的小厮回过头来,显得有些着急。
“欢喜,你去看看怎么一回事。”欢喜是那拉福晋的贴身丫鬟之一,很是聪颖沉稳的女孩。
“是。”她跳下车,快步向人群走去。
不一会儿,她又回了来,“福晋,有一个妇人带了三个孩子跪在地上,似乎是要卖孩子。”
“多大的孩子?”福晋缓缓问。
“看着像是三四岁的样子。”
卖孩子?才三四岁?恻隐心起,我看向那拉福晋。
她望了我一眼,思虑了片刻,伸出手搭到欢喜的小臂上,“我们过去看看吧!”
我利落地站起身,跟着福晋下了车,等宸葭也下来,一伙人便向人群走去。
也许是因为我们我们衣着打扮不凡,也许是因为有一个长相凶狠的驾车小厮陈大在前面开路,原本层层围着的人潮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我们不怎么费力地走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的面前。她抬起脸,有些无措地望着我们,写满了沧桑的面庞让人看不出年纪,她满脸泪痕,衣服虽破旧但打着整齐的补丁,看起来倒也还算干净。她的身边跪着三个孩子,都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和他们的母亲一样也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裳,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难掩羸弱。
“这位大婶有什么困难起来说吧。”福晋的眼里也满是不忍。
妇人定神打量了我们一番,忽而抓住了福晋的裙摆。
福晋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陈大连忙上前一把拉开妇人的手。
“陈大。”福晋连忙开口喝住陈大,他松了手。
妇人扑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下头:“夫人,求求您好心收留了我这三个孩子吧!”
“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卖了?”我问出一行人的疑虑。
妇人的眼中又泛起泪花,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慢慢道出满腹的辛酸与无奈。
她说她的夫君原本是私塾的夫子,生活虽不富裕却也足够一家养家糊口,除了这跪着的三胞胎以外,她还有一个大儿子今年满10岁,一家和乐融融,谁知前年她夫君竟染了痨病,丢了工作,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堆债。夫人一方面要照顾久病的夫君,另一方面又要教养四个孩子,更要避免孩子靠近夫君以防感染。苦苦撑了两年,她已经再也撑不下去了,青梅竹马的枕边人割舍不下,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也千百万个不忍分离,无奈,她怨上苍的狠心却逃不过命运的摆布,走投无路,只得将三个稚儿卖了,一方面换取丈夫的买药钱,一方面也私心地希望能够孩子们能遇上户好人家,总好过跟着自己过有一餐没一餐的苦日子。
妇人字字句句说得泪涟涟,听故事的人也偷偷抹着眼泪,叹人与人的不同——有人锦衣玉食拿银票给孩子折纸飞机玩,有人却为了生存不得不面对骨肉分离的哀恸。人生,何其无奈……
我蹲下身子,看着眼前三个跪地的孩子——一模一样的小脸,居然是龙凤三胞胎!妇人说他们已经5岁了,可是因为长期营养而孱弱瘦小的身躯怎么看都只停留在3岁的阶段。
我多想收留下他们,可是……我抬头恳切地望着同样一脸悲悯的那拉福晋……眼下,不是我说了算的呀。
福晋似在思索,妇人眼里满满的渴求。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温和地问孩子们。
小男孩最先抬起头,戒备地瞪着我,我真诚地回视他,半晌,他憋出一句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妇人闻言,连忙喝止:“铜铜!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她又急切地对我道,“夫人,对不起,他还小,不懂事。但是他很聪明的,能干很多活,脑子也活络……他……我保证他不会惹是生非的!”她转而严厉地训斥小男孩,“铜铜,还不快跟夫人道歉!”
小男孩倔强地挺直脊背:“道歉能换到钱给阿爹治病吗?!”
我有些愕然、有些心酸,但更多的是一份赞赏,磨难给了这男孩一双超乎年龄成熟的眼和一身傲骨。
“你——”妇人气红了眼。
她身边的小女孩倏地抱住她扬起的手,看向我,有些怯意但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笑容:“夫人,您好。”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我连忙拉住她,她沉稳地开口,“我叫金金,是大姐。刚才小弟铜铜冒犯夫人了,我代他向您道歉,请您不要生气,好不好?还有这是二妹,她叫银银。来,银银,向夫人问好。”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触上一双好奇又天真的眼。这个叫银银的小女娃眨了两下眼,忽然对我绽开一抹好可爱的笑,那笑靥不带忧伤、没有杂质,纯净得让人也不由自主跟着微笑:“夫人好!我叫乐银,大姐叫乐金,小弟叫乐铜,因为阿爹说希望我们都快快乐乐的。可是……阿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一个人在小屋子里,阿娘都不让我们去看他,小屋子里好黑,阿爹会害怕,银银好想阿爹……”小女娃声音越来越小,小脸越说越暗淡,我以为她要哭了,她却又忽然仰起小脸,依然是娇憨讨喜的笑容,“不过,阿娘说了,只要我乖乖跟人家走,人家就会给阿娘钱,有了钱,阿娘就可以买药给阿爹治病。”女娃儿天真无邪的话出口,妇人掩面而泣。
“夫人,您要买我们吗?”银银睁着无辜的大眼问我。
我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好懂事的孩子!“可是,这样一来,你可能就要离开你阿爹阿娘,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呀!那怎么办?”
银银瘪了瘪小嘴,没有说话,良久,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我不怕,只要阿爹有药吃,银银就会乖乖。阿娘说银银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像奶娃娃一样成天哭着要爹娘。夫人,你买我们好不好?银银会洗衣服,阿娘说银银洗的衣服最干净了,虽然铜铜总说银银很笨,可是银银很听话的。还有金金,金金会做饭哦!金金做的饭很香香,银银每次都好想吃多多,可是阿娘说只能吃一小碗,不然不够分。银银很乖,就吃一小碗,然后喝很多很多水水,就会觉得好饱。啊,还有还有,铜铜啊,铜铜最勇敢了,铜铜会保护银银,每次坏人来我们家讨债,铜铜都会保护银银,坏人好凶好凶……他们会抢东西,还会打人。”说着,她瑟缩了一下,小手轻轻地拽了拽我的衣袖,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说:“夫人,你就买了我们吧,我们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了,阿娘还要回去照顾阿爹……”
妇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三个孩子,大哭起来。
我心口堵得难受,终于向福晋开口:“福晋……您看……可不可以?”
福晋叹了口气,上前:“这位大婶,一会儿你跟着我们回府去账房取钱吧!”
妇人又惊又喜,磕着头连声说谢。
福晋叫欢喜搀起她:“至于孩子们毕竟还小,还是让他们留在你身边吧。”
妇人一听,急了,又想往下跪,欢喜忙拉住她:“谢谢夫人的好心,可孩子们我实在是顾不了也养不起了呀!您放心,他们都干干净净的,没染上什么毛病,而且他们都是好孩子,能干活,吃得也不多,我跟他们都说好了,他们不会吵着要回家的,一定不会为夫人们添麻烦的。”她轻推了孩子们往前,“快,快跟夫人们说,你们会好好干活的!”
“好吧。”福晋做了决定,侧头对我道,“就先让吴妈带着他们,等过两年弘历大些了,就让他们留在弘历身边吧,我看他们也投你的缘。”
“嗯。”我开心的答应。让他们来陪胖小子倒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三胞胎我喜欢。
“时辰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福晋挽着我和璎珞向马车走去,陈大扶妇人,欢喜领着三胞胎,一众人打道回府。
回到府里,四爷留了十三、十四用晚膳,福晋亲自去张罗布菜,璎珞与十四说着话,我让欢喜和小翠将三个孩子安置妥当,自己则领着妇人去账房取钱。将她送出府,我拿出自己的一点私房钱塞给她,妇人又红了眼,连连道谢。迈开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舍的眼视线流连在门内,张口结舌了半天,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倏地转身疾走,似逃离一般。
“大婶。”我知道她的难舍,唤住她。
她猝然止步,回头,果然满脸泪。
我上前,郑重道:“王府不会苛待孩子们的。”
她抹抹脸,不停点头,是相信我的话也是说服他自己。
我犹豫了一下,“万一……你丈夫……你可以来王府找欢喜,或许她能帮你安个差。”这样的万一很残忍,可毕竟她丈夫得的是痨病,以当时的条件真的很难治。
夫人愣了愣,咬着下唇,轻轻点了下头。
我也略颔首,无言,做到这样我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唯有祝福了。旋身,我踏入王府,大门徐徐关起,门外,妇人伫立着,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