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38、新生 这个小生命

　　我在哪儿？
　　我环顾四周——好像是一个隧道，空无一人，令人窒息的静谧。
　　“展颜。”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似金石之音。
　　我蓦然回身——一个面容和蔼的老人家站在我五米开外的地方，静静注视着我。
　　我眯起眼，要看清他的样貌——似乎曾经见过，可我就是想不起来……还有他的声音，很容易让我想到了窾坎镗鞳这个词——等一下，想起来了……我拉出胸前的玉钥匙——这就是在他那儿买的，还请他帮我系在脖子上。
　　他看着我恍然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能读到我脑中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和他在这儿？
　　“回去的时候到了。”他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话。
　　“回去？回……哪儿去？”我艰涩地开口。
　　“自去处来，回来处去。”
　　“不，我不要。”我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该回去了，你一直想回去的，不是吗？”他毫不奇怪我的反应，只是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自顾自叙述着，平淡无波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泛着淡淡银光的眼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你的家人、朋友都在等你回去。旅行，结束了。”
　　我的视线被他的眼睛牢牢吸附住，如着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向他指的方向走去。眼前忽然光影交错，我愕然地看着自己——展颜，倒在一棵大树下。一个男人发现了“我”，快步上前将“我”扶起，轻拍着“我”的脸，唤着：“小姐，小姐，醒醒。”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小米，小香蕉！”我不自觉地脱口喊道——她们焦急的脸庞出现在人群中，在失去意识的“我”的身旁蹲下，不停叫着：“颜颜！这怎么回事啊？颜颜，你醒醒……”
　　光影又一闪，展颜不见了，眼前是吴印抱着溺水昏迷的珞珞，只见他小扇子般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她愣愣地盯着吴印，呢喃：“你是十三还是吴印？”不待吴印有任何反应，她忽然一把抱住他，大哭起来：“吴印！你是吴印……呜……我没死……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吴印不知所措地拥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好言好语地哄慰着珞珞。好半晌，珞珞倏地抬起脸，来不及擦掉眼里还晶亮的泪珠子，便拽着吴印挣扎着要起身，嘴里念叨着：“对了，颜颜～快，对赶快找到她！”……
　　光影散去，四周又陷入一片阴晴，唯独那一声又一声的“颜颜”依然在耳畔盘旋缭绕——珞珞的声音、小米的声音、小香蕉的声音、吴印的声音……我抱着头，脑子似乎要炸开一般，“啊！”我用力一喊，喧声终于弱了下去。
　　“快回去吧。她们在等你，那儿才是你该去的地方。”老师傅的话又袅袅飘荡到我耳际。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道门，一缕光透过门的缝隙刺得我眯了下眼。
　　“去吧！推开门，你便回到原来的时空了。”
　　姐妹们熟悉的声音又从门的另一头传来，我缓缓举起手，朝门推去。
　　“哇哇哇……”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我像是被烫到般缩回了手，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如果我回去了，毓灵就死了，是吗？”
　　“本就不该有完颜毓灵。既无生，何谓死。”老者淡淡道。
　　“你胡说！毓灵当然存在，这７年是我真真实实活过的，我就是她！”我大声反驳，无法接受他轻描淡写地抹杀一个人的存在。
　　“你是她？那展颜又是谁？”老者定定地凝着我。
　　我语塞。天，我究竟该何去何从……
　　我闭上眼，一张面庞在脑中浮现——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他的表情失了往日的冷静和淡漠，满是惊慌与恐惧。
　　“我的，给了你；同样，你的，属于我！”曾经，他抱着我，郑重道。
　　我睁开了眼睛，后退两步。“我……不能就这样回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又退了一步，摇头。
　　“你的亲人、朋友，你不想回到他们身边了吗？”
　　我的心砰砰跳着，一股酸气冲上鼻头——我想回去，可我不能……我在这里有了牵挂——胤禛，还有我来不及看一眼的宝宝——我割舍不下呀！
　　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手心，我下了决心：“我要留在他身边。”
　　“你不怕历史因你而变吗？”
　　我一惊，看向老者：“历史……会怎么变？”
　　“你，是最大的变数！历史的轨迹出现了偏差，今后会如何无人可以预知。你必须回到你原先的时空，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要留下。”我听见我的话语无比坚定，当初穿越回清朝不是我选择的，可是现在，我要自己做主。
　　一阵静默，许久，老者的声音才又传来：“你确定？无论今后发生什么都不会后悔吗？”
　　“是，不后悔。”我平静地告诉他。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我伸出手，什么也也摸不到，试着换那位老师傅，也无人回答。我慌乱地转着圈，绝望无助的感觉似乎掐上我的脖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哭着掉头狂奔——“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什么都看不见，我又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痛。浑身酸痛，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拆了又重组一般。
　　我睁开眼，一时适应不了光亮地眨了好几下眼。
　　“小姐？”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我扭头看去。
　　黑影一晃，下一秒，一个小小的人儿已经扑到我身上呜呜咽咽地抽搭起来：“小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小翠……小翠……还以为……呜……再也……再也见不着小姐了……呜……”
　　我抬了抬手，幸好，动得了。轻轻拍着小翠的头：“傻小翠，又说傻话了！”
　　小翠抬起涕泪纵横的脸：“小姐，这不好玩，小翠这回真的被吓坏了。”
　　我轻声说：“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吓你了。”看着她那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脸，我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小翠也早已成了我的家人了呀……“去把这小花脸拾掇干净，丑死了。”
　　小翠又哭又笑地点点头，拿起帕子往脸上乱抹一气。
　　我失笑，转念，又敛了神情：“王爷……和福晋回去了吗？”我难掩内心的失落——原以为，当我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便会是他……却结果……我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吗？
　　小翠一阵猛摇头，“王爷在隔壁房里。”她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道：“小姐啊，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整整五天耶！连太医来了，都束手无策，说怕是凶多吉少了。王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着，小翠不自主地缩了缩头颈，“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只直直坐在床边，谁都劝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好吓人！方才，好不容易，照姨和福晋硬架了他去隔壁房里用膳。”
　　我压抑着心头升腾起的浓浓感动和想要立刻见到他的冲动，又问：“小阿哥呢？”
　　“有奶娘照顾着，小姐不用担心，小阿哥没事。”小翠犹豫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我心里一咯噔，孩子不好吗？毕竟他是个早产儿。
　　“王爷不肯见他。”小翠撅着嘴，有些忿忿。
　　“为什么？”
　　“王爷说，要是没有小阿哥，他就不会失去小姐你。所以他不要小阿哥，这样，你就会回来了。”
　　我眼眶一热，那个事事周密精明的四爷竟也有如此幼稚又蛮不讲理的时候。“扶我去隔壁。”
　　“啊？”小翠张口结舌，“小姐，你这会儿不能下床吧？！”
　　“没关系，我撑得住。”我用力坐起来，掀开被子——我，要见他！
　　小翠迟疑着：“要不，小翠去把王爷叫来，不就行了？王爷若是知道小姐醒了，肯定一眨眼工夫就冲过来了。”
　　“不，让他好好吃饭。”我摇头坚持。
　　小翠为难地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依了我，用一件厚厚的大氅将我裹得严实，扶着我慢慢向隔壁走去。
　　门敞开着，四背门而坐，周身散发着冷硬拒人的气势。小翠正要出声，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斜靠在门上，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拉福晋不在，只有照姨神色凝重地为四布着菜，四的筷子却动也没动一下。
　　一旁，一个大概是奶妈的女子抱着襁褓，怯生生地将孩子抱到四身侧：“王爷——”
　　“把他抱走。”四的声音冷得冻人。
　　照姨皱了皱眉，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正巧撞上了我的视线。
　　我冲她一笑。
　　她愣了一下，继而眉头舒展开，眼里浮现欣慰与悦然。她站起身，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靠近四，状似无意道：“这孩子和四阿哥您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把他抱走！”四纹丝不动，只是口气又冷了三分，仿佛结了冰。我打赌，刚才小翠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笑意染上双眸，我淡淡开了口：“原来我拼死生下的孩子竟是如此惹四爷嫌。”
　　照姨轻笑出声，抱着宝宝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四僵在那儿，却久久不回过身来。
　　可怜的男人，看来这回我真的把他折腾惨了。我只得再度开口，语气很是楚楚可怜外加委屈万分：“还是，连我，四爷也不待见了？”
　　终于，他徐徐转了过来，瞪着我，眼里有万千情绪在翻滚激撞着。他不说话，我亦不再出声，两人就这样隔空相望，一时间，恍如隔世，好似这样看着，就可以把对方的灵魂吸入自己体内。
　　良久，我向他展开一抹最温暖的笑颜：“我很喜欢你这样贪看时的模样。可是，能否先让我坐下……我……实在站不住了……”说着，身子一软。
　　眼前一花，下一秒，我已被他稳稳接入怀中。
　　放任自己依偎着他宽厚的胸膛，我笑望着他，不顾旁人在侧地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的臂膀紧紧扣着我，忽然眼一凛，眉头皱紧，倏地将我打横抱起，如风般咻地闪回卧房：“该死！你居然下床跑出房！”
　　四把我放回床上，沉着脸：“说，我该如何罚你？”
　　“诶？”我偏头看他，想了想，了然，嘟囔，“这也要罚啊？人家醒来见你不在，就只好自己去找你了嘛！大不了，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迈过那道门槛了，好不好？”
　　“我不是指这个。”
　　“诶？”
　　四欺近我，眼危险地眯起，让我明白地感受到他的怒气：“你居然胆敢在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后，还妄想离开我！”
　　我怔愣了一下，想起了我昏迷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脸颊一热：“那你想怎么罚我？”
　　“再说一遍。”
　　“不要。”我不假思索地拒绝。
　　四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眼里闪着威胁。
　　我却毫无惧色，睁大眼睛瞪回去：“本来就是！好话不说第二遍的嘛～更何况——”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手指戳着他的胸膛，“更何况，这种话女孩子先开口讲已经很吃亏了好不好？！”
　　“女孩子？”他嘲弄的睨我，“儿子都生了，你确定自己还是女孩子？”
　　“你——我——”我被他一句话堵得提不上气，只能懊恼地别过头生闷气。
　　“怎么，舌头被猫吞了？”他大爷心情似乎好得很，犹不罢休地打着趣儿。
　　“好啊，要我再说一遍也可以。”我也卯上了，“那你先复述一遍，是哪句话来着？这样才公平嘛！”我掏掏耳朵，挑衅地等他开口。
　　他扭过头，不看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好半天，挤出一句话：“没规矩。”
　　“哼。”我冷哼一声，向天丢了个大大的白眼——就知道你这个“古人”干不来告白这种事。咦？我像发现新大陆般地凑近他——耶耶耶？他的耳朵好红！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此时的四好可爱，真的好喜欢他呀！
　　我扳过他闹着别扭、明显写着不爽的面孔，收敛起顽皮的表情，认真地一字一句道：“罚我从此一辈子留在你身边，除非你赶我走，否则再也不离开你，好不好？”
　　“我不会赶你。”他抬起我下颚，缓缓向我靠近……
　　“小姐，药煎好了，赶快趁热——呃……王、王爷……”小翠端着药碗匆匆走进来，一见我们，尴尬地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送上药还是拔腿就跑。
　　“把药拿过来。”四又恢复了平日喜怒不惊的样子，淡淡吩咐。
　　我皱眉瞪着碗里乌漆吗黑的液体，怯怯地咽了口口水：“我……我等一下再喝。”
　　四瞥我一眼，不作声，舀了一勺径直送到我嘴边。
　　一股浓浓的中药味直冲鼻腔，我嫌弃地撇开脸，讨好地看着四：“我想见宝宝。”
　　“先喝药。”四一脸不容置喙的冷硬表情。
　　“先让我见——唔……”我五官皱成一团，“三字经”骂语差点脱口而出，那太医跟我有仇啊，这劳什子也ＴＭＤ太苦了吧？！我忍住想吐的感觉，硬让那液体滑下喉咙，忙不迭地向四开火：“你赖皮！居然偷袭——唔……”又一勺药汁堵住我的控诉。
　　５５５５５……这个不近人情的男人～我哀怨地扫他一眼，垂下眼帘，睫毛盖住的瞳底溜过一抹算计。半晌，我仰起挂着无害表情的脸，小鹿班比般无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四：“好嘛，大不了我乖乖把药喝了就是了……不过……我要讨一个奖赏！”
　　四挑了挑眉，示意我说完。
　　我移开眼，对着他手中的药碗小声说道：“你要亲我一下。”
　　几乎没有考虑，随着一声“好。”又一勺药递到唇边。
　　我闭起气，认命地灌下，一口接一口。
　　最后一勺黑汁入口，我指着空空如也的瓷碗，对四嘟起唇，讨先前约好的奖励。
　　四好笑地觑着我，一手托住我的头，压低身子覆上我的唇……
　　“哈哈。”我得意地抹去嘴角残留的药汁，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咪般看着四一脸愕然的表情，“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嘛～”
　　四低哼一声，咽下口里那苦哈哈的液体，无可奈何地拍了拍我的额。
　　叩门声响起，小翠抱了宝宝进来，后边跟着照姨和那拉福晋。
　　福晋向四行了礼，在我身旁坐下，拉着我的手道：“这回你真是受苦了。好在，有惊无险，总算母子均安。”
　　她的神情写着真挚，我想到生产时，她在身边忙前忙后的样子，诚心地对她微微一笑：“谢谢福晋，让您费神了。”
　　她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都是自家人。”眼一转，她见我不时瞄着小翠怀里的宝宝，笑道，“小翠，还不快把小阿哥抱来让你家主子好好看看。”
　　一个红绸金丝的襁褓递到我面前，在福晋和照姨的指导下，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块从自个身上掉下的肉团儿纳入怀中：“咦～好丑！”还没来得及为初为人母的喜悦感动一番，我有些失望地皱了皱鼻子。电视里的小宝宝不都是白白嫩嫩的吗？怎么眼前这小娃儿又红又皱，活像个小猴子！
　　心想着，房门紧闭的卧室蓦然扬起一阵阴风，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地瞥见怀里刚才还一副半睡不醒状的小宝贝委屈地瞪了我一眼——乖乖，这生下才不到一个礼拜的孩子会“瞪”人吗？
　　“扑哧——”福晋轻笑出声，“听听你这做额娘的话！他还太小，毕竟是早产的孩子，等过些时日，皮肤泛白了，五官也张开了，便好看了！”
　　“哦。”我点点头，看向那又兀自睡得香甜的小婴儿，对新生的感动如出芽的小苗一点点攀上了心头——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小，这个小生命的降临也象征了我的新生……从此，在这个有他们父子俩的时空。
　　我虔诚地亲了亲小宝宝的额头——宝贝，我是你的妈妈哦，初次见面，这厢有礼啦！
　　“哦，对了，”我抬起头，望着四，问道，“他有名字了吗？”
　　四的脸上也漾着薄薄的柔软，他微微颔首：“弘历——爱新觉罗•弘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