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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胤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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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入府初年,李氏生下了弘时,雍亲王府已经好些年没有传出过奶娃娃的啼哭声了。期间,虽然宋氏曾产下一女,可惜那粉雕玉琢的孩子未足月便夭折了。可想而知,耿氏这会儿传出喜讯,整个府里都当作大事般看待,那拉福晋更是样样照料周密,自从没了弘晖,她身子一直不太好,多年无所出,只把庶出的孩子们当作自己的一般来疼,实在是一个大度的好女人。与耿氏那头日日门庭若市相比,我倒也落得个清清静静,整日在自个儿院子里种种花、看看书,吃吃喝喝睡睡,过猪的生活。一切都很美好,只除了——
“小姐!”严厉的叫唤声响起。
我缩回要抱起展昭的手,做贼心虚地看向来势汹汹的小翠。
“小姐,你又把展昭和蒙牛放出来!”小翠一边把两只眼睛大大呈无辜状的狗狗赶回窝里,一边又絮絮叨叨唠叨开,“跟你说了好几回了,你现在不能亲近这些有毛的动物,他们整天到处跑,毛上会粘着不干净的东西……@#¥%——)(×&……”
我托着脑袋,看小翠的嘴不停地一开一合——唉,只除了被小翠管得好紧!我苦着脸,大大叹了口气,往嘴里丢山楂的同时也塞了个到小翠口中,看她酸得眼睛眉毛鼻子皱成一团,终于恢复清静。我闲闲开口:“我说小翠呀,你最近越来越唠叨了耶!这样很容易老的。”
小翠哭笑不得地瘪了瘪嘴:“人家担心小姐你和小主子嘛!”
我挥挥手:“安啦安啦!小主子乖得很,你看我健健康康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是不是?”
“这倒是,”小翠点头,“听香雪说,耿格格吐得厉害,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我想想那番场景,一阵悚然,吐了吐舌头,道:“所以咯,你呀,就少操些心,不然十个月后,你这20岁的小姑娘该长皱纹了!”
“我哪敢疏忽呀!小姐你到现在都不告诉王爷,万一有个闪失,啊~呸呸呸……王爷还不得扒了我一层皮呀!”小翠嘟囔。
我被她滑稽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没那么严重。顶多,打得三天下不了地而已,嘻嘻。”
小翠皱了皱鼻子:“小姐真过分!”
“哈哈哈哈……”主仆二人一同笑开。
用过了午膳,我无半点午睡的困意,便去了竹里馆找照姨聊天。除了小翠,只有照姨知道我怀孕的事。毕竟我和小翠都没经验,虽然小翠与灶房的李嫂混得熟,从她那儿了解了不少孕期知识。可照姨是四的乳母,待我又如亲生女儿似的疼着,这份将为人母的喜悦与懵懂,我乐得与她分享。照姨细细叮嘱了我好些,这一趟还给我看了几件新做的小衣裳。我喜欢得不得了,抱在手中不肯放,只缠着要照姨教我。
晚些时候,四下了晚朝,顺路来接我回府。我挽着他的手臂走在落日的余晖下,叽叽喳喳得与他说笑。
他大多时候并不吱声,只静默地看我神采飞扬。眉头很难得地不见皱褶,舒展得如平静无波的一泓清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扬着。
“你最近,很快乐?”四徐缓问道。
“嗯。”我重重颔首,侧过脸送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快乐!”
“为什么?”
“天气好啊!天气好,心情就好!”
“……”
两人慢慢踱着步,快到王府门口时,四突然又开口:“过几日,皇阿玛要去热河。”
“哦。”我点头。
“……我要随行。”
“哦。”再点头。
“……约莫去半年。”
“哦。”重重点头。
“……”
“咦?咦咦咦?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停下脚步,望着四,“皇阿玛要去热河?”
“……”面无表情。
“爷你要随行?”
“……”
“要去半年?”
“……”
我泄了气:“我又要开始想你了……”
这下,四终于有了回应,他伸手揽过我:“我会写家书回来。”
“又叫我勤练字吗?”我没好气地嘀咕。
四的低笑声传入耳中,我也忍不住莞尔——心里琢磨着得在他出发前,告诉他:他要当我孩子的爸啦!
觉得有丝凉意,我翻了个身,想要偎向身边的热源取暖——?半梦半醒睁开眼——人呢?我抱着被子坐起身,小翠恰好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小姐?你醒了?”
“嗯。”我打了个哈欠,“王爷呢?上朝去了吗?”
“王爷跟皇上去热河了。”
“嗯。”我又倒回床上——好困,没有睡饱……闭了眼,刚要踩上回周公处的列车,眼睛又倏地睁了开,“小翠,你刚才说王爷去哪儿了?”
“王爷随皇上去热河了呀。”
……哈?我手忙脚乱地又爬了起来,掀起床帐,追问在屋里忙活的小翠:“出发了?什么时候?不是说还要过几日的吗?”
小翠一见我的样子,连忙跑过来,把我包在被子里:“小姐啊主子,你别着凉了!”
我敷衍地把被子紧了紧,催促:“快说快说。”
“早些时候宫里来消息,说万岁爷临时起意决定提早出发,所以王爷早早就赶去宫里了。王爷见小姐睡得沉,便嘱咐别吵醒你了……”
我垮了张小脸,哀怨地看着小翠。
小翠忍俊不住地咯咯直笑:“王爷一定是体恤小姐有孕在身,就容你贪睡了。”
“可是,”我垂头丧气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讲咧……”
“啊?”小翠瞠目结舌,眼里写着明显的责备。
我汗颜地低下头,底气不足地小声问:“那……王爷有没有说去多久?”
“……没有……”
我“嗵”地栽回枕头上——这下事情大条了啦!
前等万等,一心想要找个最好的时机美美地告诉四我怀孕的喜讯,偷偷设想他向来如石墙般冷硬的脸色会否因此裂出丝丝裂缝。岂料,拖了半天,他大爷悠悠闲闲陪着老爷子颠去玩了,而且还归期不定……我抱着他的枕头仰面躺在床上,隔着枕头轻轻拍着尚未鼓起的肚子:“小小四啊,你说要是你阿玛回来,我直接把你抱到他面前,然后跟他讲:‘趁着你随驾出游,我闲来无事,所以帮你生了个小孩。’他会不会愕得一掌再把你拍回我肚子里?”想到那场景,我不禁一哆嗦,半晌,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四的表情一定会精彩万分了!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拍回肚子论”吓到了,四爷走后没多久,我肚里的小鬼便轰轰烈烈闹腾开了,孕吐较耿氏有过之无不及,排山倒海地折磨我的身心,再加上嗜睡,每天几乎都是在醒了吐、吐了睡中度过。
“毓灵。”
我又干呕了几声,从铜盆中抬起脸,接过小翠递过来的帕子,掩着嘴,无力地靠回枕垫上,看向在床边坐下的女人:“福晋。”
那拉氏关切地端详着我,拉起我的手,叹道:“还是不见好吗?”
我摇摇头,没力气再张口说话。
小翠在一旁接口:“大夫开的药都没吃进去,一闻见味儿就吐,好不容易喂进去的最后也吐了出来。”
“唉。”那拉氏蹙着眉,“本以为耿格格反应大,没料想你竟更严重,瞧瞧这一个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我只觉得头晕乎乎的,胃里一阵痉挛,说不出话来。
“你也是,有了身子都不吱一声,算起来,应该还比耿格格早了一个月呢。我已经让人给爷带信去了,可眼下恐怕也不好回来,你只好委屈了。”那拉氏温言软语地宽慰我了几句,见我有气无力的样子,叹了口气,拍拍我手,亲自扶我躺下,轻声叮咛:“你睡会儿吧!我晚些时候再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闭起了眼睛,努力不让眼中的湿润化为水滴滑落,心里酸得发涩,紧紧抱着四的枕头不放——只因那上面有他的味道。
胤禛,我,好想你……多希望,此刻,有你陪在身边……
又过了一个多月,终于孕吐的状况有了些许好转,神经高度紧绷了两个月的小翠还未来得及歇口气,我竟又发起了低烧。整日迷迷糊糊的,不禁心想:在这么折腾下去,我离产前忧郁症也就没几步路了。
一连几个晚上,睡得都很不踏实,浑身酸软无力得仿佛生了锈一般。恍恍惚惚中,竟好像闻到了四的气息,他怜惜地凝着我,为我捋起额边散落的碎发,温热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轻唤着“颜儿。”
睫毛颤动了两下,我缓缓睁开眼——撞入了一双漆黑如子夜的眸。我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脸庞——熟悉的五官、熟悉的轮廓——“胤禛……”我低喃。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眸色愈黑。
“我又梦见你了吗?”我梦呓般地说道。
“不是梦。”他沉静地答。
我定定凝着他,好半晌,忽然一下子坐起来,一把抱住他脖子,放声大哭。
他也不说话,只一动不动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任由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他身上抹着,一只手还轻柔地在我背上拍抚着,像哄奶娃娃似的。
也不知哭了多久,暴风雨渐弱,哇哇大哭声转为轻轻的呜咽,又逐渐化成间歇性的抽着嗝,我依然像八爪章鱼般抱得四死紧,唯恐一松手,他又不见了,而自己果然还是在做梦。
四索性脱了鞋,抱我一道坐在床上,用被子将我裹在怀里。
“皇阿玛回宫了吗?”我吸了吸鼻子,问。
“没有,还在热河。”低沉的嗓音好似有魔法,神奇地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和惶恐。
“那你怎么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皇阿玛让我半点儿事,明天下午便要再赶回去。”
好不容易擦干的眼又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把头埋在他心窝处,就那样静静倚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感动。他是一个很自制的人,在过去的几年里,哪怕皇上要他办的公差离家再近,他也决计不会抽空回来一趟,“三过家门而不入”被他诠释得很彻底。可这一回,他却破了例……
他的大手探入被窝,轻轻地覆上我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我耳边低语:“四个月了?”
我脸红红的,点点头,偷瞄他脸色。
他垂着眼,黑眸被盖在长长的睫毛下,掩起浓浓的情绪。周身向来淡漠冷硬的气场蓦地如被阳光亲吻般放松柔软了下来。感受到他的喜悦,我欢欣地弯起了唇。
他扫了我一眼,缓缓扬起了手。
“啪!啪!啪!”
我瞪大了眼、小嘴微张,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怔愣地看向四——他……他他他……他居然打我屁股?!“你——”抗议的话刚要说出口,他却忽然俯下头,堵住了我的唇。
他吻得很用心、很肆意,几乎要夺去我胸腔里所有的空气。他的手牢牢地扣住我的脑袋,不让我退开,似乎在倾斜心中的……怒气?我恍然,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认真地回应他。
终于,深吻转为轻啄,他缓缓放开我,调整自己的呼吸。
“对不起。”我小声地道歉。
他觑了我一眼,让我重新靠回他怀中:“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咬着下唇,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缺乏说服力,白痴得很。
他疑惑地盯着我,忽然眼眸一闪,化为了然:“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语气里已藏着些许笑意。
我知道他不再追究我的“瞒报孕情之失”,笑着对上他含笑的眸子:“不知道展颜的这份礼可合四爷的意啊?”
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胤禛。”
“啊?”我一头雾水地扬起眉。
他的下巴抵在我额头上,轻轻蹭着。胡渣刺刺麻麻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咯咯直笑。“方才,你叫了我的名讳。”四轻轻地说,“从不曾有人如此唤我。”
我与他相对凝眸,彼此的瞳中都真真切切写满了情意。缓慢的,他的左手举到我眼前,成拳。
我不解地望着四。
他不说话,只挑起一侧眉,下巴向自己的左手指了指,示意我自己看。
什么呀,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直起身子,面对他坐正,满心好奇地抓住他的手,开始掰他的手指。他却把拳握得紧紧的,纹丝不动。我瞥他一眼,他嘴角噙笑,好整以暇地觑我。我撇了撇嘴,再掰,可是我越用力地掰,他握得越紧。我恼得猛瞪他,他却视若无睹地闭起了眼,靠到床头假寐。我哭笑不得:逗我玩是吧?!好,我还真卯上了!脑中灵光一闪,我笑得狡黠,张口咬向四的手。
拳头一下子松了开,我得意洋洋地迎上他错愕的眼眸,他哑然失笑。
我迫不及待地看向他的手心,欲揭晓答案,笑容却在目光触及那躺在他手上的东西时凝结在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