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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礼物 我飞快的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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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50年2月,连着下了好多天的雪,府里似被泼了一遍漆,到处都是皑皑。毓灵的身子体寒,一入冬便手脚冰冷得厉害,我偶尔会做做瑜伽想着能调理调理,可几次下来,这繁缛的旗装实在碍手碍脚,我便也断了那念想。只整日抱着暖炉,把自己蜷成一团,窝在屋里,打瞌睡。
自从那次跟着四随驾南巡,一晃,已经3年。一千余个日子里,太子废了又复立,大阿哥和胤祥相继被圈,八阿哥失宠,十四为了八阿哥惹得老爷子龙颜大怒……历史并未如我所以为地发生任何异常,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运行着。唯独,钮钴禄氏进了十四的门,我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从何变出一个弘历来还给四……蓦地,我心头一紧——难道……?这,可能吗?
“叩叩叩。”小翠轻推开门,探了头对我说,“小姐,王爷过来了。”
我放下暖炉,起身,向门外迎去——
片刻,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自远处走近,我绽开笑颜:“颜儿见过爷。”话音一落,下一瞬人已向他扑去,落个满怀。
冷面的爷连眼都没抬一下,低沉的声音不带温度:“没规矩。”斥归斥,动作却很是温柔地将我扶正,然后揽着我走入毓熹轩的朱红大门。
小福子和小翠垂着眼,憋着笑,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我赖在四的臂弯里,笑眯了眼——
这些年来,四由贝勒晋升为和硕雍亲王,眼神一天比一天酷,嘴唇也越抿越紧,原就寡言少语的性子如今话愈发少得可怜。只一点,几年来从未改变——他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我在他面前的小小放肆;每回出门办事一段日子,回府的第一晚必是在毓熹轩度过;还有那些总让我惊喜的小礼物……掐指算来,我入府已过了七个年头,这样,也算是过了七年之痒了吧!双臂攀上他的腰际,闻着他身上让人心安的淡淡檀香味,我餍足地呼出一口气——更何况,那件事……他,会开心吧?也许,今天,告诉他……
用了膳,四拿了本书坐在躺椅上静静地看,我则坐在一旁边吃着山楂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找他说话。
“咝——”这山楂酸得好够味!我眯着眼托起腮帮子任甜酸味在口中丝丝蔓延。“皇阿玛终于答应璎珞了吗?”
“嗯。”四爷低低应了声。
我无声叹了口气。两年多前,太子被废。当时,康熙巡幸塞外,大阿哥、太子、十三、十四还有几个小阿哥随驾,途中年仅7岁的十八阿哥因急病而亡,也不知另外还发生了些什么事,总之,最后太子竟是被押解回京的。一回来,四便被皇上召进宫,一去便是一个多礼拜,期间传来消息,十三被皇上关了起来。再见到四爷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满脸疲惫之色。他只嘱了我一句:“去宽慰宽慰十三福晋。”便又出了门。我同那拉福晋一同去了十三府里,见着璎珞——她瘦得厉害,面色如纸,唯有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一见我们便直直跪下来求我们代她求四爷带她进宫面圣——她,想去十三被圈禁的地方陪他……可是,康熙始终不肯见她,这一求便求了整整两年有余。
“想不到,璎珞性子竟然这样犟,幸好,皇阿玛总算随了她的愿……”
“老十三近来身体不太好。”四爷的语气透着沉重和担忧。
我看了看他,从椅后环住他的颈项,坚定道:“十三弟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如今的一切对他而言是一种历练,过了这道坎,他会是一个很好的贤臣的。”
四倏地撇过头盯住我:“贤臣?”他轻缓地吐出一句话,“何以见得他是臣而非……”
我一愣,继而笑了:“他没有那份心,爷不是早就参透了吗?”
四不再说话,只深深凝了我一眼,便又移开眼回到书上去了。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看四坐在躺椅上看书的样子——偶尔蹙眉,偶尔颔首,间或抿一口青茶……我不自觉地轻扬起唇角,觉得心一寸一寸被填得满满的。曾经恨自己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为这里所有熟悉又陌生的人事伤怀……可是,偷偷的,他推开了我心上的门,于是爱情的毒沾染上身,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深入骨髓,最终,毒发……我开始感激上苍让我走了这一遭,与他相遇。从此,生命因他重生、为他而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小翠无声地进门点起油灯,又悄悄出去,掩上门。
四在躺椅上打起了瞌睡,我不忍叫醒他,拿开书,为他盖上一条薄被,便自己坐到梳妆台前轻轻地散下绾起的发髻,一下下梳理着。
过了会儿,镜子里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我没有回首,继续闲闲梳着发,对着镜子道:“醒了?”
“嗯。”四应了一声,走到我身后,从我手中拿过梳子,竟替我梳起头发来,那动作自然得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怔愣着,片刻,挤出一句话:“爷……曾为其他人梳过发吗?”
四默不作声,镜子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在发丝上滑过。不知过了多久,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长发又被重新绾了起来,一支坠着蝴蝶的藏银步摇在云鬓间摇曳生姿。一声低不可闻的“没有”飘入耳中。
眼眶热热的——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吗?我回身,双臂锁上他的腰际,脑袋在他衣服上蹭啊蹭的,滑软的长袍缎面在脸颊上摩挲着,满鼻子都是四的气息——满满的幸福的味道。
“四爷只能梳颜儿一个人的发哦……”我喃喃。
四没有回答,抬起我的下巴,俯身,一个绵长的吻烙上我的心。
我昂首望着他:“这只蝴蝶簪子我喜欢极了!”冷不防,我站起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如偷腥成功的猫咪般笑得粲然,四的眼眸亮晶晶的。
“四爷每回出远门都有带礼物回来,这一回……”我觉得双颊热得好像要烧起来一般,四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手指状似无意地抚玩着我的脸颊。
我飞快的扫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轻缓地说:“这一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
“叩叩叩。”
“爷——”小福子恭敬地在门外低唤。
我一句话没说完,被硬生生堵回喉咙,恼得眉头打结。
“什么事?”四沉声问道,口气里也含着隐隐的不悦。
“爷,耿格格晕倒了。”小福子似察觉到自己打断了什么,不敢推门进来,只在门外战战兢兢道。
啊?我惊讶地抬眼看向四,他面无表情地立着。
我走过去开了门,问小福子:“怎么回事儿?”
“不清楚,已经叫了大夫了。”他低着头说,顿了顿,偷眼看了四一眼,又道,“福晋刚才赶过去了,”他为难地看着我,“让奴才来知会爷一声。”
我点点头。事有轻重缓急,我的事只好晚些时候再跟四讲了。
四还是不声不响地站着,也不给个答复。小福子额头上挂满了黑线,只得又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爷这会儿要过去看看吗?”
我旋身,拿起挂在一边的马褂,走到四的身边,默默地帮他穿上,系好纽扣。
我抬起头,四正定睛凝着我。我对他甜甜一笑,没有说话。他也默不作声,只深深望了我一眼,转身出了门,小福子跟在他身后离开。
那一瞬,我相信他看到了我眼中的谅解,而我亦读懂了他眸里的歉然。他有他的责任与坚持,我有我的信念和固执,只是在爱的面前,我们都学会了包容与退让。虽然从不曾说出口,我们,相爱……
“小姐,小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翠急匆匆的叫唤从门外一路传来。门一下子被推了开,小翠的身影闪了进来,直喘着粗气。
我失笑地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干嘛这般火急火燎的,有大头鬼在后头追你吗?”
小翠摇摇头,重重咽了口口水,气还没顺畅呢,就急着说话:“不……不是,小姐……不……不好了。”
我白了她一眼,笑着逗她:“瞧你结结巴巴的样子!小姐哪儿不好了?小姐好得很呢。”
“小姐!我是说真的,真的不好了呀!”小翠急得跳脚。
我被她难得严肃的表情吓住了,静默下来等她把话说完。
“耿格格被诊出了喜脉!”小翠吸了吸鼻子,无措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僵立着,呢喃:“是么?”
“嗯。”小翠点点头,“是小福子告诉我的。”
“现在耿格格如何了?”
“大夫开了安胎药,孩子才一个月,这会儿耿格格歇下了,应该没什么事儿。”
“那今儿个爷还过来吗?”
“呃……这——”小翠支吾了半天,“小福子没说。”
我僵硬的脸庞柔和了下来,对小翠淡淡一笑:“估计是不会来了,你回去休息吧。”说完,我扭身走入里屋。
“可是,小姐。你不是也……为什么不——”小翠又追了进来帮我更衣。
“我自有分寸。这件事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沉静道。
“……嗯。”小翠不解地看着我,却仍是重重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反倒笑了:“我的小翠呀,事事都替我着想,最贴心也最叫人放心了。”
小丫头听我这么说,竟一时红了眼眶:“那是因为小姐待小翠好呀!这些年来,从来都不曾把小翠当下人般使唤,有好吃的、好玩的也从来少不了小翠一份。小姐,我打小一个人,幸亏被老爷、太太收留才没有饿死街头,13岁起跟着小姐,到如今,这世上从没有人像小姐待我这么好,小姐就是小翠最亲的人了呀!”
我被她说得鼻子也酸酸的,轻轻揽住她。可不是吗?小翠是在这儿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这些年来尽心照顾我的起居,又难得她单纯又伶俐,你待她好一分,她必当成八分九分来记。除了四以外,她又何尝不是我最亲厚的人?
“只可惜……”我低声道,“我一直没能给你找个好人家。”曾经有动过这念头,却没上心。现在想来,是舍不得吧?若离了她,我就真真连个闲来说话的知心人都没了……
“小翠不嫁!”她坚定地望着我,“我一辈子跟着小姐,伺候小姐!”
我感动地摸摸她的头,轻叹:“傻小翠。”
“咳咳咳。”一声细微的轻咳声传来。我和小翠不约而同看向门边——咦?
四正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小福子在一旁低着头笑得一抽一抽的,刚才那一声轻咳显然正出自于他。
我尴尬地咧了咧嘴,迎上前去。小翠行了礼,和小福子一道无声地掩了门出去。
“四爷在这儿站多久了?”
“从小翠涕诉‘发家史’开始。”四淡淡说。
我扑哧一声轻笑:“我以为今儿个四爷不过来了。”
“便主仆二人唱起苦情戏来。”四戏谑地挑眉。
我打了个哈哈:“结果正好起了‘彩衣娱爷’的效果。”想了想,又嘟囔,“就是便宜了小福子,看了场免费的戏。”
四忍俊不住地冷哼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了正事,敛了笑,正色道:“原来耿格格是有了身孕,给爷贺喜了。”我福了下去。
我低着头,却依然能感觉到四的两道视线灼灼地停在我头顶心上。
好半晌,他拽起我,叹息地将我拥入怀中。他没有再开口,可他心里的话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希望我能为他诞下子嗣。实际上,自从当年他盛怒得差点掐死我,我便不再用麝香了……
“先前,你说要送我——”好半天,他终于开了口。
却被我柔声打断:“爷,时候不早了,你该安置了,明天还要早朝呢。”
四抬起我的脸,深深看了我的眸子一眼,沉默了片刻:“嗯。”
是夜,我蜷在四的怀里,手温柔地覆上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在安静地生长……
宝贝,妈妈一定会尽一切地爱你、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