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3、夜游

　　小翠说毓灵向来有眩晕症，我也就借着这茬儿安安稳稳在自己房间里宅了好几天。四爷没有再来过，那拉福晋倒是来了一趟，还差人送了好几回东西过来。她很温和，也有着湖水一样的波澜不惊，眼神柔中带刚，想来这未来的皇后自然不是人人做得的。既然这府中的每个女人都企盼能抓住四爷的心，那拉福晋应该就是用她的大气和知性在四爷心中占有一地的吧。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不得不一次次的接纳其他的女人来分享自己的丈夫，闲暇时还要费心来关心一下这些女人们以表现自己的大度。加入帝王家，在她看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我苦笑，我呢？他日，我会否也成为这争宠的女人们中的一个？怕是一切，都已身不由己了……

　　今天，是那拉福晋的生日，于情于理，这晚上的家宴我是如何都躲不过的。阻止了小翠企图在我脸上涂脂抹粉的意图，我随便挑了件浅紫的袍，把长发松松挽了个髻，便由小翠引着向正厅走去。这古代的女人肤本就白，再抹上加了铅的粉简直跟鬼似的，这天快黑了，还是不要去招“同类”了。
　　施施然晃到正厅门口，我停下步子，深吸了口气，提醒自己敛容垂眼，这里面可有一群母老虎呢，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做好了心理建设，正要进门，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甜到有点发腻的声音：“呦，这就是新进门的完颜妹妹吧？”
　　我转身，轻道：“是。”反正挤出来的笑太难看，那就不笑好了。既然我不知道来人是谁，还是少说少错。
　　只见一坨桃红移到我身边，她打量着我，我也静静地迎视她——很明艳的女人，美得张扬。只是可惜她脸上做作的笑，破坏了这份美。
　　“妹妹果然是大家闺秀啊，瞧这小脸秀丽的，真是连姐姐我都打心里喜欢呢！”她说着就拉过我的手轻拍着。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顿时全体立正，淡道：“您过奖了。”
　　“不过，不过。来，妹妹，我们快进去吧，那拉姐姐该等急了。”她挽过我，却在进门时，一步跨到我身前，甜腻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姐姐，今天真是漂亮呀……”
　　趁着她们寒暄时，小翠凑到我耳边，低语：“小姐，刚才那是李侧福晋，坐在福晋右侧穿鹅黄衣衫的是年侧福晋，再旁边是耿格格和武格格。”我点点头。入府才几日，小翠已经把府里的人都认清了。这丫头有时候还真的是很机灵。
　　李氏已在那拉福晋左侧隔了一个座的地方坐下，想来那空位是留给四爷的。那拉福晋正关切的看着我。
　　我轻扯嘴角：“福晋，生辰吉祥。”也不知道这古人祝寿该怎么讲，只好随便抓了个词儿来应景。
　　“嗯。妹妹身子如何了？看你脸色倒是好多了，快坐下吧。”那拉福晋温润的说。
　　“已经好多了，谢福晋关心。”我微微一福，又向年氏、耿氏、宋氏轻轻颔首，便挨着李氏坐了下来。
　　才坐定，就见一个小太监在门口向福晋行了个礼：“福晋，爷回来了，就过来。”
　　话音刚落，一群女人忙得理头发的理头发，摸脸的摸脸，整衣服的整衣服，一个个都袅袅娜娜地站起了身，我只得也跟着立定，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一股张力迫来，我抬头，四爷已经跨了进来，一身天青色的便服倒是与那拉福晋雨过天晴色的裙衫不谋而合。身边的女人们都已福了下去：“爷吉祥。”语调真是各有各的千娇百媚，我也跟着安静地一福。
　　四爷瞥了我一眼：“都坐吧。”
　　我再一次坐下，抬头看那拉福晋，她正满脸喜色地迎向四爷，轻巧地为这个在场女人共同的男人脱下长衫外的马褂，放到小太监手中，挽着四爷将他带到自己座位边坐下。而其他的女人只能静静的坐着，心中再嫉再恨也得咬着牙满脸堆笑地看着这鹣鲽情深的一幕。得宠如年氏、李氏又怎样，无论散了席、关上房门如何恃宠而骄，此时此刻终究也不过是人家的小老婆，连拂手而去的权利都没有。
　　我看向四爷，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而我，竟也成了这若干小老婆中的一个。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四爷自是不喜言，女人们也不敢语，这诡异的用餐气氛让我只觉芒刺在背，咽下去的饭仿佛都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捱呀捱的，总算是把这顿饭吃完了。眼瞅着年氏先离了席，我也连忙揪了个“胸闷”的借口，带着小翠撤退。
　　在长长的甬道缓步，头一偏，突然被月光倾洒下的花园吸引了目光，也许刚才轻啜的莲花酒也开始发酵了，我一时兴起，转身抓住差点撞到我的小翠：“小翠，我们去夜游四爷府吧！”
　　“啊？小姐——”
　　“嘘，跟我来。”我拉着她就隐入了一条灌木勾勒的小径。
　　“那，小姐啊，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不知道。”
　　“那，小姐，你认得路吗？”
　　“不认得。”
　　“啊？那……”
　　我停下脚步，捂住她的嘴。她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不解的望着我。
　　我松开手，继续前行：“就顺其自然吧。”

　　两人转着转着就转得完全找不到方向了，小翠苦着脸，我倒是自在得很。大自然和酒精果然有抚慰人心、麻痹神经的作用。我想今晚我是真的有点醉了……
　　放开拉着小翠的手，我张开手臂，大大深吸了一口气——初春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我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旁若无人地轻舞起来。
　　“小翠，你看，这么美的月亮，这么美的庭院，这么美的你，这么美的我……”我越发的肆意起来。
　　“啊！四——”小翠叫了一下，又突然噤了声。
　　我疑惑地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四？四什么？哦，我知道了，是‘是’吧，你也同意我的话对吧？小翠也喝酒了吗？连平翘舌音都分不清楚了。”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来，和我一起跳！”
　　“小……小姐。”小翠冲我又是挤眉又是眨眼的。
　　“嘘。”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闭上眼轻轻的哼着小调，松开小翠的手，一个人一圈一圈地转开。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八音盒里那个穿漂亮舞裙和红舞鞋的女孩，不停的旋转，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转得头晕目眩，只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活了，绕着我飞舞着，身子一软，便直直的要往下掉。
　　咦？没有如预期跌坠在地，我紧紧的闭着眼睛，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半晌，缓缓地睁开眼——我的世界再次晕眩——
　　胤禛。
　　我正稳稳的靠在他的怀中。
　　我该惊慌失措的，可是那一秒，我却前所未有的心安，仿佛寻寻觅觅，那一个怀抱，就是我的归宿……

　　于是，放任自己继续赖在四的怀中。
　　“你倒是很自得其乐嘛。”四沉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我轻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李太白的诗。”
　　“是。”
　　“你阿玛让你学诗？”
　　“嗯。”
　　四松开了环住我腰的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审视般地看着我。那情景就好像我走在马路上，看到路边有卖臭豆腐的，于是便死死盯着那臭豆腐，然后在心里挣扎要不要买几块满足一下肚里的馋虫。想着，我不禁一乐，那我不就把自己比作臭豆腐了？！
　　“你醉了。”四总算开口，墨黑的眸在月光的渲染下竟如黑钻般璀璨，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就那样直直地望入他的眼眸——直到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像，我浅浅地弯起了嘴角：“对，我醉了。”
　　话音刚落，眼前黑影一晃——待我回过神来，他的吻已经落在了我的唇上。
　　我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觉得全身都绷紧了，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被非礼了。
　　下一秒，唇上的压力已经消失，四凝视着我，眼里有一丝好笑的意味：“闭眼。”
　　“啊？”我的大脑显然已经罢工了。
　　“闭眼。”他的大手温温地覆上我的眼睛。
　　温热再次袭来，我猛地睁眼，拉下他的手，后退一步，用手捂住嘴。
　　四的动作一下子静止，盯着我。
　　“对不起，我……我……啊啾！”我困窘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想打喷嚏。”
　　沉默，一片寂静。
　　我小心翼翼地抬了一点点头，偷眼看向四，准备迎战他一脸暴怒的样子——咦？他在笑？那个冷面的爷居然在笑！脑中顿时响起晴天霹雳——天，你是存心要灭我啊，派了这男人来勾引我，破坏我平静的小日子。
　　“在想什么？”四瞅着我。
　　我轻叹了口气，诚实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顿了顿，半晌，抬起我的脸，深深地望入我的眼：“你，很特别。”
　　我无言，是的，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我想不特别也难。
　　“走吧。”四爷道。
　　“走去哪？”我疑惑。
　　“回房。”他看了我一眼，淡道。
　　“哦。”我点头。
　　等……等一下！回房？回谁的房？一起回吗？我的心漏跳了半拍，入府这些天，我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既然，我和他成了亲，那不就意味着要……
　　“怎么还不走？”四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我没跟上。
　　“呃，回四爷，今天是那拉福晋的生日诶，您应该陪她的吧？”我斟酌着字句。
　　四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你赶快去陪福晋吧！我和小翠自己回房就可以了，告退。”我赶紧拽过在一边已经看愣掉的小翠，一路小跑地退场。
　　“可是，小姐……”
　　“嗯？”
　　“我们不认得路，回不去啊！”
　　我猛地停下步子，开始忏悔今天不该玩什么“夜游”。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回过身，四仍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双手抱肩，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瘪了瘪嘴，正要开口，他却转身要走开。
　　“等等！”我忙喊。
　　四停下，背对着我。
　　“四爷，我们迷路了……”我低头闷道。
　　他没有反应。
　　我只得厚着脸皮再开口：“可否劳驾四爷指一条路？”
　　等了会儿，他终于有了声响：“可是，刚才似乎有人要我‘赶快’去陪福晋。”
　　闻言，我的头低得越发的低了：“呃，这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的。四爷，您就当是积善吧！”
　　“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花园里回荡开，惊飞了树上憩着的鸟儿。
　　我愣愣地抬头——
　　胤禛正向我迎面走来，黑夜中，月光正柔和地亲吻过他俊朗的脸庞——那一瞬，他的笑容该死的好看！

　　在那样一个迷人的夜晚，或许有些什么如同这初春的小芽儿一样，正在悄悄地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