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25、难题

　　“颜颜，你说他们现在会在干什么？”珞珞伏在桌上，大眼直直地望着我，焦距却不知定格在何方。
　　我将她编起的辫子散开，拿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不知道啊，也许是拜堂吧。”
　　珞珞点点头，不再言语，过了良久，如梦呓般开口：“记得吗？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总在寝室里一边看电影一边轮流给对方梳头，就像现在这样，一下又一下的，嘴里还会念叨着‘一梳梳到底’之类的，那句话到底怎么说的，我到如今还记不清楚。”
　　“嗯，可不是吗？”我微扬嘴角，随她一同陷入回忆——那些仿佛发生在昨天却离我们已太过遥远的往事。
　　命运开的一个小小玩笑竟带着我们穿越时空来到清朝，甚至与两个本与我们身处不同年代的男人产生了交集，相识相知相恋……
　　“颜颜，四爷帮你梳过头吗？”珞珞突然问。
　　我摇头，“没有。”
　　珞珞轻声道：“求他梳一次吧，梳了，你们就能白头到老了。”
　　“嗯。”白头偕老，多美的四个字……
　　两人又是一片静默。
　　“曾经，吴印说等我头发留长了，他就帮我梳头，每天每天。”珞珞的手拂过那头长及腰际泛着柔和光泽的乌发，呢喃，“现在，头发已经那么那么长了……”
　　我的手顿了顿，轻叹。
　　“颜，我想回去，这里不属于我。在这儿，我没有家、没有身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以为十三会是我的归宿，可到头来，依然什么都不是。”珞珞的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话语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这样忧伤的珞珞让我感到陌生而无措，曾经的她向来是乐天得没心没肺的，哪怕遇到不开心的事抱怨两句、自嘲一下也就过了……可现下，我看着趴在桌上的她，一时不知该从何安慰起，只好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希望借此传给她勇气与力量。
　　“叩叩叩。”敲门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我看了毫无生气的珞珞一眼，叹息，起身，开门——
　　“十三阿哥？”我愕然。此时他不是应该正与新妇洞房花烛吗？怎会……我打量着他的一身喜袍，直觉他不能出现在这里、也不该与珞珞见面。我回望了一眼珞珞，她依旧伏在桌前，闭着眼，仿如睡着一般，看来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我微松口气，立即想要关上门。
　　十三用手抵住门，满眼恳切地盯着我。
　　我顿了顿，迟疑了几秒，狠下心，用力推门。
　　十三也施力，不让门阖上：“小四嫂，求你了，我只和她说几句话。”他轻声说。
　　我也压低声音：“你若是真为她好，就回去！”
　　十三愣怔一下，挡住门的手微微松了气力，我连忙用力关了门，上锁。十三，别怪我狠心，为了珞珞、也为了你，既然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就不要再错下去了……我低叹，回身。
　　珞珞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定定望着我：“是十三吗？”她呢喃。
　　我平静迎上她的目光，摇头：“不是。”
　　“可是——”珞珞眼露疑惑地瞅着我，伸手要拉开门闩。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可是，那不是十三，十三今天大婚，在自己的府里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吗？”珞珞像个懵懂的孩子般看向我。
　　“嗯。”我坚定地点头，将她往床边带，“天色已经晚了，你今天也累了，好好睡一觉吧！我留在这儿陪你。”
　　珞珞听话地点点头，随我往里走。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却突然停下了步子，转向我：“颜，你骗我。”
　　我语塞。
　　她却笑了：“我吓你的啦，你怎么可能会骗我嘛～颜颜最疼我了啊！”她拉着我的手轻晃。
　　我却挤不出半丝笑来，只僵立着。
　　珞珞缓缓放开了手，笑容渐渐从脸上剥离：“还是说，你真的在骗我？”
　　我知道，如果我立刻矢口否认的话，她一定会信我的。我张了张口，却愣是说不出那句谎言。
　　珞珞的眼里浮上了然，她神色复杂地望了我好半晌，向门走去。
　　我拉住她：“不可以。”
　　珞珞顿了顿，挣开我的手，搭上门闩。
　　“你会后悔的！”我叫。
　　珞珞回头看我：“开了门，也许将来我会后悔。可是如果不开的话，下一秒我就会活在后悔里了。”
　　“珞珞，不要……你还有我呀，忘了十三，放手吧！你们没有未来的，开了门，见了面，又怎样，只能铸就两个人的悲剧……”我依然试图阻止她。
　　珞珞轻笑，眼泪却滴落：“悲剧吗？可是我的悲剧早就开始了……从穿越到这里的那一刻，剧已开幕。”
　　我鼻子直发酸：“珞，不要开门！算我求你了——”
　　珞珞没有回头，拉开门闩。
　　我祈祷十三已经离开的幻想在门打开的瞬间碎落一地——十三缓缓抬起头，两人仿如隔世般相对凝眸，良久，十三将珞珞拥入怀。
　　我无力地闭上眼，满室的寂静，唯独先前珞珞开门前的最后一句话不停在我耳边回放：
　　“颜，别劝我了。如果今天你是我，十三是四爷，你会如何？”
　　是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不开的，又岂止珞珞和十三……
　　爱情里，总是各人有各人的痴傻。

　　“小姐？小姐！”
　　“嗯？”我从昨夜的记忆中回神，看向一旁的小翠，“什么事？”
　　“小姐又走神了……”小翠噘着嘴嘀咕，“我说，刚才福晋叫人来请你去她那儿，说是十三阿哥的新福晋特来府里拜访。”
　　我一怔：“璎珞？”他怎会来？莫非——我连忙披衣向宁粹居走去。

　　“福晋吉祥。”我行福礼。
　　“毓灵来了呀。”那拉福晋温婉道。
　　“璎珞见过灵侧福晋。”一个柔和的女声将从旁侧传来，我看向璎珞。
　　“这是十三弟昨日新娶进门的福晋兆佳氏。”那拉福晋拉着她向我介绍。
　　我点点头，向璎珞扯了扯嘴角。她着一身正红的旗装，衬得面容越发俏丽，大大的黑瞳沉静地望着我。
　　“福晋，我与灵姐姐之前便已相识了。”她淡笑着对那拉氏道。
　　“哦，是么？”那拉福晋温言，“那倒好，你们俩旧识变妯娌，倒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是啊。”璎珞点头，又对那拉福晋说，“福晋，我与灵姐姐有些体己话要说，不知可否——”
　　“嗯，也好。”福晋沉吟了片刻，对我道，“毓灵，你就带兆佳妹妹去花园走走吧。”
　　我不知璎珞来意为何，只好应了下来，向福晋行礼告退，带着璎珞出了门，在长廊缓步徐行。
　　“灵姐姐，今日璎珞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正想着璎珞会跟我说什么，她已开门见山，直言道。
　　我看向她，她眉眼温和，并无戾气，似乎不是来找我兴师问珞珞罪的，于是也柔声道：“璎珞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璎珞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昨日，十三阿哥未在府中过夜。”
　　这句话如惊雷在我耳边炸开——十三他后来居然没有回去！这么说，他和珞珞……天，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我直直望着璎珞，等她下文。
　　璎珞平静地移开眼，转向庭园中的片片葱翠，半晌，淡淡开口：“待过段时日，我会借体弱之名，为爷纳妾，请灵姐姐转告珞珞姐姐。”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瞪着璎珞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片刻，我回神，望着她轻声说，“十三福晋这话我听不懂，兆佳妹妹怕是多虑了吧。”
　　璎珞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嘴角轻扬，眼里却是满满的落寞：“多虑吗？昨日，爷亲口告诉我的——他爱珞珞，成佳珞才是他心里的妻，而我，不过是皇阿玛的‘恩赐’……”璎珞缓缓道，“爷他呀，连多虑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我无言。眼前的璎珞华服在身，娇俏的面庞上点着精致的红妆，这些却无法掩去她瞳中的嘲讽和忧伤。她不过才１５岁呀，却成了这场情伤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我该回去了。灵姐姐，今日叨扰了，璎珞告辞。”她又回复了先前恬淡的表情，对我轻声道。
　　送她到门口，眼见她要上马车，我突然想到什么：“璎珞。”我拉住她。
　　她转身静静望着我。
　　我凑近她，犹豫再三，压低声音：“不要恨珞珞，好吗？她——”
　　“我知道。”璎珞打断我的话，淡淡地说，“恨，有用吗？”
　　我放下了心，看来她应该不会对珞珞不利。
　　璎珞上了车，我张嘴想说什么宽慰她，却终只化为一句：“保重。”
　　她轻颔首，放下帘子，马车扬尘而去。
　　我望着渐远的点久久站立——璎珞她，其实是个值得人怜惜的好女孩啊……
　　回身，却见四爷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
　　“四爷吉祥。”我已经很能习惯这位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了。
　　“老十三的福晋来找你？”他的眼里带着深究。
　　“是。”
　　四没有说话，只迈开步子往府里走。我跟在他身后，也不作声。
　　“昨夜，十三去了诺府？”四爷似不经意问。
　　“嗯。”我诚实答道，这事儿瞒不了四爷，不知多少眼线布着呢！更何况，我本来好不容易求了他昨天晚上让我睡珞珞那儿陪她，结果还是回来了，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嘛！
　　四瞥我一眼：“我还以为你会帮他们藏着掖着。”
　　“四爷都直接问我了，摆明心里有底，我再否认的话，不是讨骂嘛～”我没好气地嘀咕。
　　四爷轻哼：“倒是有长进。”半晌，又沉声道：“兆佳氏如何说？”
　　我坦言：“她说过段时日，会帮十三阿哥纳妾。”
　　四爷挑眉：“她倒明事理——”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我。
　　我低头对着鞋尖做鬼脸，暗亏我不明事理就是了。
　　“不过——”四爷顿了顿，“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咦？”我不解地望向他。
　　他显然不愿再深谈，别过头不看我。
　　唉，怎么办呢？我拧紧眉，简直想用尖叫来发泄心中的郁结了——珞珞、十三、璎珞，这道题究竟该如何解才能使伤害最小化？
　　四爷忽然停了脚步，定定望着我。
　　我纳闷，这才发现刚才不自觉叹气出声，还顺便把心里的话一道吼了出来，很响。我汗颜地吐了吐舌尖：“对不起。”
　　四爷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我不禁后退一步，捂住脸——不会这样就要掌嘴吧？！
　　四爷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越发逼近我，脸色冷峻。
　　我退啊退的，退到无路可退，抵着墙，惊惧地眼看着四爷的手向我的脸落下，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好笑。
　　我绝望地闭上眼，心里念着：“完了，要遭遇家暴了！”——可是，为什么是好笑？
　　半晌，脸上的痛楚与火辣感没有如预期降临，只是有什么正点着我的眉心，轻轻抚触着。
　　我小心睁了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少操闲心。”四爷正揉着我紧皱的眉头，一如往日我常对他那样，眸里满是淡淡的戏谑与宠溺。
　　我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