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10、别离 只遥望着门

　　一只小羊跳过去，两只小羊跳过去……三十五只小羊跳过去，三十六只小羊跳过去……八十九只小羊……一百九十六只小羊……七百五十三只小羊……
　　我睁大了眼睛瞪着床顶——睡不着，还是睡不着！我无声的叹了口气，起身摸索着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推开窗子，遥远的天边已隐约透出了些许鱼肚白，看来，大半夜已经过去了，再过几个时辰，四爷就该去宫里候着，等皇上动身去热河了吧。
　　三个月的时间呀——听起来其实也不长吧……
　　我披上一件罩衫，打开房门，向四的书房走去。

　　隐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我深深的凝视着那透出明亮烛光的屋子——小福子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儿，而门的那一边，那个我爱的男人兴许正在奋笔疾书着攸关国事的奏折。我在脑海里细细描绘起他的身影、他的脸庞、他的眉眼、他的神情……
　　良久，我傻傻地伫立在他门外，心房被那晕黄的光填得满满的。我依然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我的结局会是如何，可是无所谓，彼时彼刻的心竟是无比踏实，只遥望着门纸上淡淡的剪影，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胤禛——
　　别离。

　　农历十月，转眼，四随驾行围已近一个月了。我在府里的日子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除了偶尔被福晋唤去饮茶聊天，大多数时间我都窝在毓熹轩里尽职地做专职宅女。珞珞最近倒是常来，不曾想竟是四爷应允了的，而且就连福晋都知晓此事，还嘱我若是时辰晚了，可将珞珞留宿。当时的心情似有暖流潺潺淌过——原来，他并非全然的不在意；原来，我的寂寞他看在眼里；原来，他懂我……
　　“毓灵？毓灵？？”
　　“呃？”我回神。
　　“你这丫头又一个人神游了！”福晋笑言，“这回又是游到哪儿去了呀？”
　　年氏在一边掩着嘴笑：“毓灵妹妹怕是又念想到爷那儿去了吧。”
　　“年姐姐说笑了。”我连忙岔开话题，“福晋，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呀，过些日子就是爷的生辰了，我给他准备了些吃的穿的用的赶明儿让人带去，你们想想各自有什么要一块儿捎去的，抓紧送过来。”

　　我趴在四爷的书桌上想了又想，依福晋的细心定是把该送去的东西都想齐了，四爷衣食住行的问题应该用不着我操心的了，似乎我也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了，总不好跟福晋说：“其实，我最想捎的就是我这个人了，所以请把我打包吧！”
　　“小姐，你都趴了两个时辰了，想出来了没有哇？”小翠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问我。
　　我沮丧地摇头，眼角却瞄到纸镇下压着的一张宣纸，好奇地抽出来看——是他教我写“展颜”二字的那张纸。笑容在嘴边扩大，我想到要送他什么了！
　　“小翠，铺纸、摆笔、研墨。”我要写情书！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李之仪的词，很平淡很白话，却深得我心。只挑了上半阙，或许是因为下阙是一种奢望，又或许是我太怕失望……
　　在纸的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双层的。记得我生日那晚曾说过待他生日时要做蛋糕为他祝寿，可惜今年只能错过了……罢了，反正我也没把握能做出可以下咽的蛋糕，现下就当是画糕充情好了。
　　将信纸折成一颗爱心，细细地将信封封口。“胤禛，生日快乐。”

　　情书随着各房福晋、侧福晋、侍妾的东西一块儿让人给四爷捎了去，却发现似乎一不小心把心一道封入了信封，寄往了远方。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女人们盼来了四爷的家书，淡淡的语气不冷不热地述说着“一切安好。”我，却迟迟等不到那本就不该期盼的回信。
　　苦笑：展颜，你岂敢贪心地奢求更多？
　　“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珞珞戏谑的歌声传来，我扭头看向门。
　　“思念是一种病，一种病！”她边唱边坐到我身边，打量了我半晌，摇头道：“啧啧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我丢了个白眼给她，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别闹我。心情不好，烦着呢！”
　　“好好好，跟你说正经事儿。”珞珞凑到我耳边，喜滋滋地说：“十三给我来信了！”
　　“嗯。”我有气无力。
　　“他给我讲了很多好玩的事。”珞珞眉飞色舞的。
　　“嗯。”
　　“他还说他给我买了好多礼物。”
　　“嗯。”
　　“他说还有一个月他就能回来了。”
　　“嗯。”
　　珞珞掐我：“你不要老是嗯嗯嗯的好不好？便秘啊！”
　　“大小姐，他们去了两个月，十三都来了七、八封信了，你每次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我除了‘嗯’，还能怎样？”我伸手捞过一旁的镜子，举到珞珞面前，“还说不知道喜不喜欢十三呢？你瞅瞅，你瞅瞅，这模样，典型的怀春少女！”
　　“乱讲！”珞珞红着脸傻笑。
　　我忍俊不住，俩人便笑闹起来。

　　中午的时候，福晋差人来唤珞珞和我一起去她那儿用膳。过去吃了饭，陪着福晋聊了会儿天，我们又回到毓熹轩，异想天开地关起门来拿着宫里赏的珍珠和玛瑙打弹子玩得不亦乐乎。
　　“颜颜？”
　　“啊？”
　　“十三给我来信了。”
　　我丢下手里的珠子，一屁股坐地上，死瞪着珞珞：“你这女人中邪啦！讲了又讲，存心刺激我是不是？！”
　　珞珞也坐下来，蹭到我身边，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眼前。
　　我推她：“我才不要看咧！还不就点情侣间的肉麻话。呕，我还想吃晚饭呢！”
　　珞珞一脸认真的对着我：“你不要看？”
　　“不要。”我摇头。
　　“真的不要？”
　　“不要！”
　　“那算了。”珞珞收回手，把信封拿在手中摆弄，“我可自己看了哦～”
　　“哼。”我充耳不闻。
　　珞珞边作势要撕封口，边闲闲凉凉道，“哦，对了，我之前有没有告诉你啊？这次十三的信里还附了一封信，是给展颜的。”
　　我愣了两秒，噌地一下跳起来，扑向珞珞，更确切地说是扑向她手中的信：“成——佳——珞——”
　　珞珞举高了手不让我够到，嘴里还念念有词：“咦？有人不是不要看的嘛？”
　　“珞珞，珞珞，好珞珞……”我只得拉着珞珞的手，央道。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喏，拿去吧！”珞珞放下手，我一把夺过——
　　展颜。
　　熟悉的字迹——胤禛的“展颜”。
　　我如获至宝般的捧着信笺，笑意由眼底肆意泛滥。
　　珞珞搭住我的肩：“我得回师傅家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我看着她，说道。
　　珞珞满脸坏笑：“是呀。难道你要留我跟你一起读信呀？啧啧，我才不咧，还不就是情侣间的肉麻话。呕，我还想吃晚饭呢！”她将我说的话悉数奉还。

　　将珞珞送出府，回到屋里，我关上房门，点了灯，满室顿时笼上淡淡的光晕。
　　我拿出四爷的信，信封上的墨迹在烛光的渲染下如同镀上了一层金箔。
　　“啪嗒。”
　　泪滴在字上，墨一丝丝的洇开，浸入心底。原来，相思苦。
　　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掉出一颗折好的心。
　　我讶异地捧入手心，眼前一片朦胧的水汽。
　　轻轻摊开信纸，只一行字：
　　字丑，勤练。
　　“扑哧。”喷笑，眼泪也顺势夺眶。“你的心才折得丑呢！”我不服地低喃。
　　知我如他，夫复何求？赠情书予他并非苛求他回我同样的旖旎字句，只期他给我一个回应，让我知道，我的心意他已明了……

　　那一夜，我枕着四的信睡得安稳。梦中的他和我，置身辽阔得一望无垠的草原，策马狂奔，落日的余晖是最美的调色盘，在我们身后洒下一路绚烂。
　　如果是命运让我们相遇，此生，只愿与你携手看朝起暮落、人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