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扶正

8、鸡飞狗跳父女相认霞飞馆 “先生老家

　　“先生老家……可是在……沈阳？”她断断续续的说完，心里忽然就没了底气。

　　金政瞧着她一张脸，只感觉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何时认识这号人。

　　见他不说话，她一步步向前，一双破旧的黑色布鞋踏在霞飞馆里面的花开富贵的地毡上，身后的钱学豪只呆呆的站在门口。

　　“先生现在可是上无父母，下无子弟，不知可否问一句，先生可还记得在老家苦苦盼君归家的故人。”她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落在那身灰旧土布衣服上。

　　金政瞧她的模样再看看她身上的衣服，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一个他从未在人前提过人后思念过的人。

　　他突然惊醒过来，急忙转过身顾不上身边人异样的眼光，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楼，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看他慌张的模样，金秀月心中嗤笑一声，没找到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是这副样子，如今成了真也不必计较什么了，便不肯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想出了霞飞馆。

　　只不过还没等迈开一步，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钱学豪站在门口，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外面推了进去。

　　“二位，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话间，从护卫后面走出来一个年约四五十的中年女人，脸上的粉擦的极白，身上穿的是玫红色绣百蝶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氅衣，头发烫成卷发，簪了朵绢花，整个人华丽而风俗。

　　她拿眼打量金秀月，皱了皱眉，脸上带着不解：“可真新鲜，这霞飞馆打从有了招牌还没接待过女客呢。”

　　“我刚到上海，对上海不熟悉，走错了地方，还望老板娘高抬贵手。”金秀月没料到她的眼竟然这样尖，一下子就看出了她是女人。

　　她上前几步，仔细盯着金秀月的脸，一张鹅蛋脸，面皮白但一看就没怎么好养过，一双杏眼里面隐隐透着股骄傲，这五官倒也说不上是个大美人，只不过中人以上罢了。

　　可是这股藏在骨子的……高高在上深深挑起了手里不知经过多少女人的丽娘的好胜心。

　　非要狠狠的拔下她的骄傲，叫她变得可捏可把玩不可！

　　她笑笑，挥挥手让旁边的人退后几步，贴近金秀月的脸：“来了上海就是要找条活路的，我这正好有条活路，姑娘可明白？”

　　她的鼻息喷在金秀月的脸上，她被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晚辈人微言轻，不敢扫了老板娘的兴，今日我来贵地实属唐突，还望老板娘放我一条生路。”

　　丽娘见她不识好歹，便把话敞开了说：“这唐突不唐突的我不知道，但是你要知道我这儿的规矩就是进了霞飞馆的门就要收两块大洋，甭管你玩不玩，这就是我们这的规矩，要是怕我蒙你，你只管出去打听，总不能你说句不知道就乱了规矩，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来我这霞飞馆了，那我这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金秀月没料到她这样的奸猾，看看周围的打手，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她窘迫的摸摸衣角：“老板娘说得对，规矩确实不能破，可我现在确实拿不出这钱，不如我来帮您做工，您看如何？”

　　丽娘跟听笑话一样，哼了一声眨眨眼睛说道：“我没听错吧？我这可不留这么年轻的姑娘当老妈子，反正就是一句话要不给钱要不就留下你的人！”

　　钱学豪见她蛮不讲理，便想上前跟她理论，刚上前走了一步，就被人拿着木棍敲在了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是霞飞馆惯用的手段了，打蛇打七寸，钱学豪一挨打，金秀月就慌了神，奈何打手人多，她被人远远拉开，眼睁睁看着钱学豪刚刚站起来很快就被人打翻在地，没多久钱学豪就条死狗一样被人打得站不起来了。

　　金秀月受不住眼前的场景，只能发了疯一样的喊：“别打了！我留下来就是了！”

　　丽娘诡计得逞，一个眼风扫过去，众人就停了手，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说道：“这可是你说的。”

　　钱学豪此时已被打得没了半条命，金秀月伏在丽娘的脚下，心里万分悔恨，当初要不是为了找金政，何苦连累他至此呢。

　　“丽娘！吵吵闹闹的干什么？还叫不叫老子睡觉了！”

　　丽娘一转头，就看见李秉文只穿了见月白色的睡衣站在二楼楼梯口，他显然还没睡醒，发丝微乱，衣服胡乱扣着，半露胸膛，拧着两条剑眉，一脸不耐烦的看着楼下。

　　“哟，李少爷，把您给吵醒了，看我办这事。”她笑盈盈的赔罪。

　　瞄了手底下的人一眼，手底下的人心领神会拉起金秀月就想往旁边的偏房走。

　　李秉文站在楼梯口，微低着头看着被拉走的人，慢悠悠的开了口：“慢着！”

　　丽娘心里疑惑，看着他只穿着睡衣走下楼梯，心想总不能乱了我的好事吧。

　　李秉文瞧了瞧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再看了眼已经被吓得有些魂不附体的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竟然是她！

　　她身上的衣服很显眼，不知道是哪辈子的老古董，胸前还打着盘扣，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她此刻哆哆嗦嗦的站在那，活像个被雨淋着的小鸡仔，可怜又弱小。

　　他一向见不得这种事，看她那副可怜相嘴上的话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这种货色你们霞飞馆也要？”

　　丽娘愣了愣，原本以为他又要多管闲事，却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她放了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总不能个个都要像金玉那般玉娇花柔，正所谓燕环肥瘦，各有春秋。”

　　瞧她站在那两股战战的样子，李秉文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甲板上她的样子，心里变得憋闷起来，他别开眼一言未发，转身向二楼走去。

　　金秀月虽然没指望有人能救她，可是见他走了回去心中更是绝望，大不了……一死吧，绝不能让金家蒙羞。

　　站在二楼拐角的金政，瞧他家少爷竟然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心想他家少爷平素最见不得女人受欺负，如今竟也不管不问，这不就是命吗？

　　他不再躲藏快步走上前，李秉文一抬头就看见金政向他走来，还未说话，就见金政噗通一声跪在楼梯口那说道：“求少爷救救我女儿吧。”

　　李秉文傻愣愣的立在了楼梯上，金叔刚刚说的是……女儿？

　　屋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金叔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钱学豪和被人围住的金秀月包羞忍耻的接着说道：“我年少时糊涂离家，时至今日才见到我的女儿，原本羞于叫她见我，可事到如今……只求少爷救她一命。”

　　李秉文很难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他转过头仔细打量金秀月，长得确实有几分像金叔，尤其那双大大的杏眼。

　　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说不出任何话来，丽娘心思转得快，反正是送上门来，没占到便宜倒也没损失什么，哎呦了一声说道：“这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要是李家的人，我们哪敢太岁头上动土啊。”

　　李……家的人？

　　喉结滚动，他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然后清清楚楚的说道：“知道是李家的人，就好好伺候吧。”

　　说完，连看也不看跪在前面的金政，迈了几个大步往前面的温香阁走，留下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一看李秉文去了二楼，丽娘的脸色瞬间落了下来：“算你命好！”

　　对着手底下的人一努嘴，底下人立马松开了挟制金秀月的手，没有了支撑，金秀月腿软的站不住，身子瘫在地上，久久回不神来。

　　金政飞快下楼，面露愧疚的扶起金秀月说道：“我……我没脸见你，我……”

　　金秀月不接他的话只着急的说道：“快看看钱大哥！”

　　金政招呼身旁的小个子去看，小个子一探鼻息便叹了口气：“快点送医院吧，只不过没多少气了。”

　　金秀月一听就抓紧了金政的袖口，用哀求的眼神看他，金政立刻沉下脸对那开车的小个子说道：“快开车，我们去最近的圣德医院。”

　　金秀月糊涂的点点头，金政和那个小个子吃力的抬起他往汽车那走，金秀月擦擦满脸的泪赶紧跟上。

　　李秉文穿好衣服出来，只看了一眼金秀月的背影，然后就见她关上车门坐上车走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心里又开始……堵得慌……

　　李秉文甩甩头，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气闷的喊了一声：“王礼平！”

　　二楼东面的房间里面忽然发出了被东西绊倒的声音，吱呀一声，王礼平系着皮带弯弯扭扭的往李秉文那一路小跑。

　　穿好了裤子就在李秉文面前站定，李秉文的眼刀嗖的一下刮的王礼平汗毛倒竖，心想这都进了温柔乡了，怎么那股邪火还没压下去？

　　李秉文看了眼王礼平，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脸色阴沉的说道：“回府！”

　　王礼平跟在后面，看着李秉文周身的……怒气，不自觉的摸了摸脑袋，不就是回家么至于说那么大声？

　　此时此刻的金秀月坐在车里，心像是被油煎，她自问对钱学豪没有男女之情，但是却是真的打从心里感激他，如今她的恩人半死不活的躺在她的腿上，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要是他真出了事，她下辈子一定会愧疚难安，真不如死了的好。

　　一路上心绪难安，好在路上的人很少，车很快就到了医院，金政推开车门下车，很快就从医院里面请来了医生，等把人送进了手术室，金秀月仍然心有余悸，金政拍拍她的胳膊说道：“别担心，手术一定会成功，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的。”

　　金秀月复杂的看他一眼，咬咬嘴对着金政点点头。

　　这边手术仍在进行，那边护士就来催款，一听手术费用加上乱七八糟的要十二块大洋，金秀月又难为起来，正愁这钱怎么拿出来，金政立刻站了出来说道：“别着急，我回去拿，等我，等我！”

　　也不等金秀月说话，又从医院坐上了回李府的车，旁边的司机王钦瞅了眼坐在旁边的金政，装着不在意的问道：“金叔，您……女儿长得可真漂亮。”

　　金政得意的哼了一声说道：“我的女儿长得像我。”

　　王钦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问道：“那您……什么时候有这个女儿的，我们怎么没听说过啊。”

　　金政眼梢一扫，然后拿手指指指他一脸不屑的说道说道：“你个小年轻就是好打听，我这么大的岁数有个女儿怎么啦，我告诉你我还有儿子呢。”

　　王钦吃惊的睁大双眼，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接着开车去了。

　　李秉文徒步走到李府，而此时金政开着车也到了李府。

　　车稳稳的停在庭院中，金政急急忙忙的下了车，李秉文看着金政身上沾着血迹，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与金政并肩，脸上挂着亲切的笑：“金叔，着急去哪呢？”

　　金政尴尬的笑笑回道：“去趟医院，马上就走。”

　　等不及李秉文说话，金政便抬抬手告辞了。

　　王礼平跟在身后，赶紧揉了下眼睛似乎不相信这是金叔，他难得对少爷这样冷淡。

　　李秉文看着金政匆匆忙忙的身影，并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过头向客厅走去，一路上仆从客厅涌来，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外。

　　待走到门口，李秉文随口吩咐：“去帮我准备洗澡水。”

　　“你还知道回来！”

　　这样大的声音在李家除了李远山就没有别人，李秉文面容冷静看不出一丝喜怒，抬腿进了客厅。

　　柳萃萃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高兴得不成样子，抹着泪就往李秉文身边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秉文最见不得他娘哭，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说道：“娘，儿子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