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扶正

3、破旧物揭金家往事 听了张大娘

　　听了张大娘子的话，金秀月心里就开始盘算开了，一回家就直奔她娘那屋。金张氏在外面谈好了卖房子的事，刚进家门就听见自己那屋有翻东西的声音，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就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定睛一看金秀月把金政的旧衣物都翻了出来铺在炕上。

　　她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许人碰这些东西，金秀月把东西一翻出来她这心里就跟叫人扎了一刀一样，她蹙着眉问道：“秀月，你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干什么？”

　　“娘，我想着给咱们穿着男人的衣裳这路上能少点麻烦。”

　　金张氏了然的哦了一声说道：“你想的对，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些好。”说完就转身出了房门，不再去看那些东西了。

　　金秀月瞧她娘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就想叫蚂蚁咬了一样又疼又胀，但很快抛开了这些心思，专心去改衣裳了。

　　这三个人的衣裳可真不好弄，等她弄好，家里都点上了油灯了。金张氏吱呀推开了门，拿着窝头稀粥走了进来，一看金秀月还在缝衣赏，就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子上去夺她的针线
　　，她心疼的说道：“年轻的时候这么劳累，老了老了就会得病的。”

　　金秀月轻巧的躲开金张氏的手说道：“就差几针，马上就好了。”

　　金张氏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说道：“不用着急，咱们呢后天早上走，肯定能弄完的。”

　　金秀月吃惊的抬起头说道：“这么快就打点好了？”

　　“咱家的东西不多，房子和地我已经卖了别人趁着这个当口索性把家当拾掇拾掇，后天早上就走，学豪那边我也问好了他随时都能走。”

　　金张氏摸了摸衣裳惊奇的说道：“怎么缝的这么厚？”

　　金秀月手上的针线不停，连头也顾不得往上抬就说道：“缝的厚一点再带个草帽，脸上再抹点灰，好歹也有个男人的样子，再说路上要是找不到住的地方还能拿出来当个小被子。只不过不知道这一路上天气怎么样，恐怕要受点热遭点罪了。”

　　正说着话呢，就听见外头秀明在院子喊：“大姐！大姐！”

　　金秀月听见秀明带点羞涩又兴奋的声音，连忙放下针线推开门，一看钱学豪就牵着骡子怔怔的站在门口。

　　她一出房门，秀明就像个小鸟一样飞到了金秀月身后，小声的说道：“大姐，钱大哥说要来帮咱们。”

　　他语气里面带着点骄傲，好像是自己家也有个像样的男人了。金秀月摸摸他有些红红的小脸哄道：“回娘身边去，好好习几个字。”

　　金张氏站在屋里对着秀明招招手，看了一眼大门口对金秀月说道：“去吧，既然学豪也是好意，咱们也不能太不上道了。”

　　金秀月没想到金张氏竟然没有之前那么反对了，心下也是暗暗惊奇。金张氏坐在屋里，看着金秀月站在门口跟钱学豪说话，心里却有另一番打算。

　　原本她想着钱学豪不行，可现在她们家要去上海了，这样两个人都在上海的话就不怕钱学豪去了上海就不回来了，再说钱学豪的确是有手艺在身，肯定能养家。这么想着就不想就撒开手不再管金秀月和钱学豪了。

　　这年轻人总要年轻人的样子嘛！

　　她转头一看，秀明坐在椅子上认认真真的写着字，一张精瘦脸却也是一双大大的杏眼，她这几个孩子都长得好，个个都像他。她这儿子的模样才这般年岁就已经这么像他了，她心里感慨万千，如今他已经离家十二年，音讯断了也有四年，人这一生还能有多少日子能去怀念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秀月从外头探进头来说道：“娘，钱大哥说要帮我们把家具卖了，他是个木匠总能比别人强些。”

　　金张氏闭上眼睛掩住泪眼说道：“去吧，你奶奶那屋的东西也卖了吧，我这歇歇就去帮你们。”

　　金秀月点点头便半掩住房门朝东屋去了，听见刺刺拉拉搬东西的声音，她擦擦眼就往那屋赶，这刚一进屋就看见那屋里翻得到处都是。金秀月和钱学豪把地下的柜子往旁边一推，地上顿时露出一个坑，坑里还放了一个盒子。

　　金秀月连忙拿出盒子，仔细一看竟然还上了锁。钱学豪和金张氏都好奇的凑过来看，钱学豪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不是什么值钱的木材，我看不如拿斧子劈开吧。”

　　金张氏点点头对金秀月说道：“去拿把斧头来。”

　　等把斧头拿来，盒子一打开，就看见了里面放了厚厚的一叠信。金秀月拿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爹从上海寄来的信。

　　一说是金政从上海寄来的信，金张氏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连声催促金秀月打开，金秀月看了眼钱学豪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先前几封只不过是普通的平安信，等打开了他爹五年前寄来的信，她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金张氏瞧她脸色不好，一下子也慌了神说道：“怎么啦，你快给娘读读，你可别吓娘啊。”

　　金张氏一把夺下了信塞到了钱学豪手里说道：“好孩子，你给我读读。”她央求的眼神加上金秀月的沉默让钱学豪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快速看了一遍信终于明白为什么金秀月脸色发白了，原来金政五年前就休妻再娶了，金家老娘偷偷把信藏起来，竟也不声不响的瞒了这么年，他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金张氏见他也不说话，立刻从他手里拿出信往自己屋里去了，金秀月看着她娘那副踉踉跄跄的样子，心里恨透了那个所谓的爹，恨透了这个不公的世道。

　　忽然西屋里爆发出一阵哭声，她提起裙子就往她娘屋里跑，跑到了门口就那封信就掉到了她娘的脚边，秀明站在旁边委屈的大哭，金张氏呆呆站在桌子前面，一个撑不住就倒了下来。

　　金秀月想扶她娘往前一走却一不小心踩到了裙子，小腿重重的磕在门槛上，痛的她脑子开始发木，咬紧了牙也不肯叫出声来。

　　钱学豪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金秀月，默默进了屋子扶起了目如死水的金张氏，等把金张氏扶上凳子上，金秀月也手扒着门沿站了起来。

　　秀明瞧他娘一脸平静的样子害怕起来，他上前摇摇她娘的身子说道：“娘别伤心，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孝顺娘，一定会让娘过好日子的。”

　　她把头一转对着金秀月说道：“去把那个盒子拿来。”

　　金秀月咬着嘴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金张氏一拍桌子大呵一声：“去啊，就算你爹休了我，我怎么样还是生你养你的娘，难道娘的话你也不听了？”

　　她现下腿还痛的没有知觉，钱学豪没说话替她跑了趟腿，她就站在西屋门口。钱学豪大步回来，把盒子里的东西往金秀月怀里塞。

　　金张氏瞥了眼她怀里的东西，面不改色的大声说道：“给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钱学豪在旁边拿着盒子，她慢慢的展开信读起来，其实盒子里面除了休书就只有家信了，信很短只是一言一语中都不曾提起过金张氏，就连三个孩子都甚少说起。

　　金张氏闭着眼睛听完这些信，心里面竟然有了一丝解脱。再怎么想骗自己也是没有机会了，这么多年她可以忽略金政的绝情无非就还有金家媳妇的名分而已。

　　如今连名分都不在了，确实……是没有什么可守的了。

　　这颗忐忑不安的心，如今终于摔在了地上碎成了粉末。

　　她现在这把年纪已经不像年轻那会儿动不动就想上吊了，休就休罢了，反正她这么年谁不知道她没男人。

　　她守了这么多年的活人寡，如今竟也算不得什么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忍住心里的绝望朝着金秀月手一伸说道：“把休书给我。”

　　她想了想硬着头皮把手上的东西向前一递，金张氏拿过信之后，连看也不看就叠好揣进了怀里，说道：“咱们接着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金秀月把盒子里头的东西通通拿了出来，却没成想盒子底部发出了叮叮哐哐的声音，屋子里没人说话，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金秀月把盒子上下使劲一晃声音顿时大了起来，钱学豪在旁边敲了敲盒子说道：“这个盒子底下有个暗层。”

　　等不及钱学豪去拿斧子，她把手里的盒子摔在了地上，只听啪的一声盒子碎开里面的大洋四处蹦开了。

　　这白花花的大洋叫一屋子的人看直了眼睛，金张氏慌了神连忙蹲下身子去捡，等把大洋拿到手里数数好家伙足足有二十块。

　　钱学豪想了想始终觉得今天自己确实不合适再呆在这里便说道：“婶子，我就先出去把不要的物件拉去卖了，等晚上我再过来把钱给你，你们抓紧时间收拾吧，咱们明天一早就上路，等到了我师傅那里咱们随着车队一起走。”

　　金张氏明白他的贴心，点点头说道：“好，好孩子，辛苦你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对你真是感激不尽。”

　　钱学豪瞥了一眼金秀月，见她没什么表情，只好说道：“婶子这是什么话，我从小就在这里读书受金……”话刚说到这，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好像不能这么说，赶紧说了句别客气之类的话然后飞似的蹿了出去。

　　看着他傻里傻气的样子，金张氏对他却是十分满意。

　　这样的傻她喜欢，想着要是秀月真嫁给他也一定不会受欺负吧。

　　金秀月站在旁边，看着她娘倚在门边笑但是眼睛里面却带着无数无法与人诉说的哀伤，心里就对去上海这件事有了动摇，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金张氏就扭着脸看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离了你爹我就不信我们娘四个能饿死，但是要是能找到你爹，我就把你们托付给他。”

　　“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认娘。”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秀明突然说道。

　　金张氏欣慰的一笑对着秀明招招手，秀明听话把身子往金张氏身上一靠，金张氏笑着说道：“娘怎么会不要你们，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少了谁都不行。”

　　“娘，秀明又撒娇了？”秀文站在大门口笑着说道。

　　秀明一看见秀文回来了，觉得更委屈了，嘴里大叫着：“二姐！二姐你知道不知道……”

　　“秀明！”金秀月连忙打断秀明的话。

　　秀文看她们都些古怪，皱着眉头，边往屋里走边说道：“秀明怎么啦？”

　　秀明看了眼他大姐，头便像拨浪鼓一样摇开了说道：“没什么，只是舍不得咱们这个家。”

　　金秀文听他小孩子似的口气便开口笑他：“不知是谁昨晚开心的差点睡不着觉，嘴里一直念叨说是要上学，开心的不得了。”

　　被揭了老底的秀明，立刻羞红了脸说道：“那……那……二姐真坏！我再也不理二姐了。”

　　被秀明和秀文这么一打岔，这件事算是落入了尘土悄悄掩埋了，金张氏和金秀月相视一笑，静静往东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