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扶正

2、下决心金家上海讨生活 金张氏坐在

　　金张氏坐在门口边择菜边等着金秀月，等金秀月在胡同口一冒头，金张氏就站起来迎她。金秀月老远看见她娘站在门口心里五味陈杂。

　　按说她该劝着她娘别去上海，毕竟人生地不熟她们又都没点本事傍身，一群女人怕是要受欺负的，可她没法张这个嘴。她娘这些年嘴上不说有多想她爹，可这心里呢不定有多高兴，再者说秀明现在正是要读书的时候，这十里八乡要说识文断字的还真没人比得过她。

　　可她总共能知道多少东西呢，一个男孩子还是要正经上学的。何况家里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呆在这一群女人地也快种不下去了，总不能在家坐着等死吧。这样想着心就定了下来，一定要去上海找条活路！

　　待金秀月走到眼前来，金张氏紧张得问道：“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

　　金秀月见她娘一脸紧张的模样，忽然鼻酸起来，说道：“娘，咱们进去说吧。”

　　还没等金秀月坐下来，金张氏就有些忍不住了，“你这孩子能不能说句话，我都快急死了。”

　　“打听清楚了，只不过再去上海之前我要问问娘，娘可想好了如果咱们去找不到爹或者爹不要我们了，咱们要怎么过活？”

　　“看你说的，你爹怎么会不要我们？”金张氏虽然嘴上硬气可心里也打起了鼓。

　　“娘，咱们总要有条退路吧。”

　　“那便再回来吧。”

　　金秀月瞧金张氏一副不知世事的样子，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娘，如果咱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怎么会回不来？”这番话说的金张氏瞠目结舌。

　　“且不说，这去上海花的钱还够不够咱们四个回来，只说咱们怎么去呢？咱家的家当凑一凑怕也是只能去不能回了。”

　　金张氏瞪大眼睛一拍大腿说道：“要用这么多钱？”

　　金秀月轻叹一口气，上前握住金张氏的手说道：“我知道娘都是为我好，可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这到了上海无论能不能找到爹，咱们四个都要咬紧牙在上海扎下根来。秀明也到了正经上学的年纪了，要是再耽误可就……”

　　她的话没说完，金张氏就有些想哭。她活这么多年就没做几次大事的主，这冷不丁做了回主就难为了金秀月在旁边操这个心。

　　她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啊！

　　金家顿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这一愁金家母女连晚饭都没怎么吃，金家的饭桌上从不许人说话，等收拾完碗筷，秀文和秀明就凑到了秀月跟前，秀月正趁着锅子底下的热水刷碗呢，抬头一看秀文和秀明一脸支支吾吾的站在那里就说道：“怎么啦，晚饭没吃饱吗？”

　　秀文和秀明两张饿的精瘦的小脸飞快的摇了摇，秀文在旁边小声的问道：“姐，咱家没有粮食了吗？”

　　秀明拿眼瞄了一眼秀月也跟着说：“姐，我少吃点就成，我不饿。”

　　秀月被他俩这番话闹得想哭又想笑，说道：“这都什么话，咱家好着呢，我还想叫秀明去上学呢。”

　　“真的吗？姐！”秀明的眼睛忽然瞪大了问道。

　　秀文也十分吃惊的看着金秀月，金秀月擦擦手摸摸他俩的脸笑着说：“对，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知道自己要去上学的秀明一晚上都很兴奋，实在是太好了，他也可以上学了。他和秀文两个人躺在炕上叽叽喳喳的说话，金秀月和金张氏就坐在炕边上合计家里的家当。

　　这盘算着呢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这一屋子的人瞬间静了下来，这屋里一静下了拍门声就在寂静的夜里就更加明显了。

　　金张氏狐疑的看了一眼外面对金秀月说道：“这是谁啊？大晚上的。”

　　金秀月对着金张氏摇摇头就想出去开门，金张氏伸手一拦说道：“你别去，我去看看，你把门插好。”

　　嘴里说着来了就去开门，隔着门问道：“谁啊？”

　　只听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说道：“婶子是我，钱学豪。”

　　一听是钱学豪，金张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说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钱学豪隔着门答道：“婶子，白天秀月走了以后，我上海那边的师傅就来了信说叫我去帮忙，我想着既然你们也要去上海，不如大家一起结个伴，路上也安全些。”

　　金张氏一听有人做伴喜上心头连忙拨开了门闩，笑眯眯打开了门说道：“那快进来吧。”

　　钱学豪头一回被金张氏这么热情对待，忽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金秀月听见外面的动静打开了屋门，金张氏领着钱学豪进了屋。

　　钱学豪的脚一迈进屋里，秀文和秀明的两双眼睛唰的一下齐齐盯住了钱学豪。钱学豪平时从没这样被人盯着看，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金秀月脸上噙着笑说道：“钱大哥，坐吧。”

　　钱学豪搓搓手紧张的说道：“就……不坐了，我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也要去上海了，咱们一起搭个伴，路上还安全些。”

　　金张氏笑着接话道：“可不是嘛，现在这个节骨眼，人多还是安全些的。”

　　金秀月听着钱学豪和金张氏的话心下一叹摇头说道：“恐怕不妥，我们这一大家恐怕是要拖累钱大哥，既然我们已经打听好了去上海的路，不如还是分开走吧。”

　　金张氏心里不满意金秀月的傻，这去上海的路她们可不熟，有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旁边引路是再好不过了。金张氏瞥了一眼金秀月说道：“这哪里的话，咱们本就是同村，路上有人帮衬着有什么不好的？”

　　金秀月知道她娘的小心机，却也不点破说道：“路途遥远，咱们家还没有男人，虽说路上有个人帮衬是好的，可毕竟还是男女有别。”

　　钱学豪一听这话就急了，上前一步说道：“秀月，我……我没有坏心，只是……只是想帮帮你们罢了。我保证我路上决定离你们远远的，绝不越雷池一步。”

　　可能是因为着急，钱学豪说话声也大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在这点着豆大般的煤油灯的小屋子一下子遮住了大半金秀月眼前的光。

　　金秀月不动声色的往后一挪接着说道：“我自然是信的过钱大哥的，可是瓜田李下，这样做怕是要坏了你的名声。”

　　“我不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秀月，我……”他说不下去了，瞧着金秀月那张漂亮的脸蛋他顿时心跳如擂，血气上涌。

　　金秀月一脸认真的盯着他，他只能无力的垂下肩膀，讷讷的接着说道：“我只是想跟你们一起去上海罢了。”

　　他这样小声又委屈的模样微微触动了金秀月那颗已经冷硬的心，这个人……真是……傻的让人心疼。

　　“既然钱大哥如此坚持，我岂能不识好歹，他日要是钱大哥有用到的我地方，我能帮到大哥的一定帮。”

　　钱学豪听金秀才月这么说就知道金秀月这是答应了，再一瞧金张氏满意的样子就咧开嘴笑了。

　　金张氏看着钱学豪憨憨的样子不禁想起了钱学豪小时候，他从小就喜欢秀月，从金政开私塾的时候，她就察觉出几分，他总是来得最早，就盼着秀月给他开门，他想看不敢看的样子她一个过来人哪能不知道呢。

　　可他怎么就偏偏看上了金秀月，要是看上了金秀文，她也不至于这么反对。可是提起金秀月就是她这辈子忘不了的痛。

　　她生下三小子才两个月，金政就一声不吭的跑到了上海，金家老娘嫌她留不住男人，成天在她房里哭，哭够就骂，逼得她差点上了吊。可怜她小小孩子才五岁就被金家老娘成天吆来喝去，一个不留意就要被骂只知道吃干饭不知道干活的讨债鬼。

　　那时候她是真不想活了，左邻右舍的天天看她们家笑话，金家老娘就天天把人打出去，这名声算是臭了几条街。

　　她有时候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可金秀月那么小的人竟然好像懂她的心事一样天天跟着她，连个眼睛都不眨。她寻思来寻思去就自己把上吊的绳子藏了起来，再也不去想死不死的事了。

　　把钱学豪送出去之后，她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静静看着这院子里面的一点一滴。

　　其实是真的舍不得，在这个家、这院子有她太多的苦和乐。

　　怀着少女那颗多情又不安的心嫁进了这个家，当年谁不说她们老张家烧了高香才能嫁进这么好的人家，可丈夫的冷漠、婆婆的冷眼让她所谓的福气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那个磨盘下她忘不了金秀月因为多吃了一个鸡蛋被金家老娘打得缩在地上小声的哭，也忘不了她这大闺女在那阴沟吃力的举着洗脚盆给她奶奶倒洗脚水，更忘不了她十岁时哄着弟弟在她站在这个地方一笔一划学写字。

　　她这大闺女真的是让她太痛了，她这么好的年纪指头上的老茧比她还厚，这个家金秀月自己一个人偷偷撑起了一大半，她性子好什么都不争，可她决不能让她这个大闺女以后再像她这样过日子。

　　钱学豪一年两趟往上海跑，她是真怕她这大闺女有朝一日也像她一样守着活人寡，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让大闺女嫁个好人家。

　　她这半辈子窝囊啊，一辈子没敢跟婆婆顶过一句嘴，哪怕这个婆婆做得多过分。可是她觉得最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金秀月养成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会女工还会认字，性子更是没得挑，模样也是端正标致，家里的活计没有拿不起来的。

　　金秀月铺好了炕，从窗户上一看，金张氏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面，以为她舍不得这个家，把秀明哄睡了以后，她悄悄穿鞋下炕。

　　她走到金张氏身边把衣裳随手披到金张氏的肩头似安慰的说道：“娘，天不早了，睡吧。”

　　金张氏摸着金秀月一双长满茧子的手慢慢的说道：“秀月，咱们把这个院子卖了吧。”

　　母女俩个默默站在院子里面，良久，金秀月才开口说道：“娘，你真的想好了？”

　　金张氏点点头，对着金秀月说道：“想好了，卖了这院子，咱们应该就有钱在上海落脚了，就算找不到你爹，咱们也不回来了，就留在上海。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你们饿肚子。”

　　金秀月没想到她这个凡事优柔寡断的娘还能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可是她相信她娘的话，以前多穷多苦她们娘四个都没能饿死，她就不信到了上海反倒就没了活路。

　　母女二人夜里打定主意举家搬到上海，第二天这个消息就传开了。金秀月趁着天还没亮透就拿着衣服往河边走，可没想到河边竟也有人在洗衣服。

　　她一来，河边的张大娘子隔着老远喊她：“秀月！秀月！”

　　金秀月因为常年做张大娘子家的绣活对她格外亲切些，刚坐下来就把手边的皂角给递出去了，“婶子，我昨儿借您的皂角，可巧今儿就遇上了。”

　　张大娘子隔着水湾冲她摆摆手说道：“多稀罕的东西，你用着吧。”

　　金秀月使了个巧劲丢在张大娘子脚边说道：“婶子拿着吧，以后我也用不上了，丢了也怪可惜的。”

　　“秀月，你娘真的要带你们去上海了？”张大娘子停下手里的活计问道。

　　“嗯，等收拾好了就上路了。”

　　张大娘子啧啧两声说道：“你娘倒是个大胆的，外面这么乱带着你们姐俩，真是......我倒是听说外头来的日本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别是你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他们能抓一个是一个，哎呦真是作孽喲。”

　　这一番话倒是给金秀月敲了警钟，这张大娘子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毕竟这个节骨眼上，三个女人带着个男孩子在外面走确实是扎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