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扶正

1、金家有女初长成 194

　　1940年的上海到处弥漫着奢靡的气息，到了晚上更是歌舞升平，那花花绿绿的百乐门前停着一排排的黄包车。白天倒是不见什么人影，只是偶尔进出几个平常打扮的服务员。但是一到了晚上，这些个喝酒跳舞的地方就推推搡搡的挤满了人，舞女们迎来送往的嬉笑声，门口的黄包车夫在一旁招呼揽客，汽车的鸣笛声，各种声音吵吵嚷嚷的大约还有几分及时行乐的意思。

　　从街上的车水马龙到一到开船时人声鼎沸的港口就知道越是乱的时代，人们越是停不住那一双双慌乱的脚，总想着找到一处安稳再安稳的地方来过一段平常日子。

　　金张氏也是这么想的，她原本是东北人，轻易不愿意离乡，奈何家中实在穷苦她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没办法只能被爹娘卖给了邻村金家当了童养媳换了点口粮。

　　金张氏是个和顺的性子，她不怨爹娘，她知道爹娘也是有苦衷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金家原本也是个村里的大户，祖上还出过知县，她家不过是穷人家，能嫁过去也算是高攀了。

　　只不过当下最没用的就是读书人，金家老娘瞧中她能吃苦，能撑起这个家，才东拼西凑把她买了过来。原本想着嫁了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那金家小子可委屈死了，自己一个读书人娶了这样的粗妇，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等成了亲过了几年，金张氏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之后，他像是完成使命一般偷偷跑到
　　了上海，只每年寄点钱回去，捎上那么几封不痛不痒信就不管事了。

　　活生生的儿子不见踪影，金家老娘心里难受，就一天天在家拿金张氏和两个孙女出气，金张氏心里有苦难言只能咬着牙含着泪终于送走了金家老娘。

　　金家老娘走了之后，金家的日子并没有好起来，地里收成反倒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家里三个孩子都等着她吃饭，金家小子捎回来那几个钱早就顶不了多少事了。等金家长女金秀月满了17岁那天，金张氏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全家搬到上海去找金政那个王八蛋。

　　金秀月从没出过远门，一听金张氏要去上海吓了一大跳。她左手抚着绣撑子，手里的针线也不停，说道：“娘，我能干活，能养活你们，何必要去上海呢？”

　　金张氏叹了口气，瞧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大女儿，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七了，是该嫁人了，可你瞧瞧这方圆十里哪有好人家啊，我想着总不能耽误你，你识文断字还这样能干，就该配户好人家，过好日子，不然娘将来没法子去见你爹啊。”

　　金秀月把线往手指一缠利落的把线弄断，一抬眼瞧见她娘忧心忡忡的样子心想怎么可能还能见到呢，这都多少年没有信了，怕是不是死了就是娶了旁人顾不上他们了。

　　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嘴上安慰着金张氏，“娘，我不着急嫁人，我就想跟你们好好过。”

　　金张氏听了这话，眉心那道皱纹就更深了，她这大女儿自小就是懂事的，她五岁那年金政就去了上海，婆婆的刁难，日子的困苦常常让她在深夜一个人在被窝呜呜的哭，起初她还心疼的安慰她，最后连句话也不说只闷着头帮她干活了。

　　才五岁的孩子，天一亮就拿起那个比自己还高的笤帚来帮她扫院子了，这孩子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底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稍微好一点的东西都到不了她的嘴里。

　　想到这金张氏叹了口气说道：“说什么傻话，女子还有不嫁人的道理吗？我想好了，后天一早咱们就走。”

　　金秀月见拦不住她娘，把刺绣撑子推开，整了整衣裳说道：“娘可想好这路上吃的穿的了？秀文和秀明还这么小，怎么着吃食是缺不了的，这一路上少说也有千里的路，咱们怎么去，去了上哪里找爹，找不到的话可怎么办？”

　　金秀月一番话叫金张氏又忧心起来，金秀月的话她不是没想过，可是今年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刚开春，连地里的种子都凑不齐了还能有几分活路呢？

　　金秀月瞧着她娘十分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就准备下炕。金张氏见她要下来就忙问道：“去哪？”

　　金秀月一边提鞋一边说道：“去找三婶子。”

　　金张氏大惊失色急忙拦住她说道：“去她那里干什么？她从来就没安过好心，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合适。”

　　金秀月站直了身子，足足比金张氏高出一大截，谅是穿着粗布衣衫也遮不住一脸靓丽，“娘，三婶子家的小儿子不是去过上海吗？我去问问怎么走，省得在路上走弯路。”

　　金张氏讷讷的收回手想了想才说道：“只是你别跟他家小子单独处在一处，省的闹闲话。”

　　金秀月懂事的点点头，转身就推开门走了，金张氏看着金秀月的背影，心里总是不安。

　　金秀月的家住在村东头，那三婶子家就住在村西头，这一趟过去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在她背后嘀嘀咕咕说道：“这老金家的闺女还能有露面的一天真是奇了。”

　　金秀月丝毫不在意别人惊奇的目光，一路上都是直着腰板走路，到了三婶子家门口，思量一番才敲了门。在院子里面的三婶子听到敲门声，嘴里喊着谁啊就跑来开门。

　　开了门一看见金秀月，三婶子的脸就笑出了褶子，连忙把金秀月往院子里面拉说道：“咋啦闺女，莫不是想开了？”

　　金秀月心知肚明也不提这茬笑着回话说：“婶子，学豪在吗？”

　　三婶子一听更乐了连忙朝西屋招呼，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说道：“学豪，你快出来，秀月找你来了。”

　　屋子里面正呼呼大睡的学豪听他娘在院子里面喊，不耐烦的推开了窗子，定睛一看，金秀月亭亭玉立的站在院子里面笑眯眯正看着他呢。

　　他受了惊般赶紧放下窗户，脸上顿时烧着了，到处寻摸了一番才从被子底下抽出了衣服，现下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好不容易看见秀月一回这衣衫不整的怎么能叫人瞧得起。

　　正寻思着呢，就听见她娘又在院子里面喊道：“二柱子你在屋里面干啥呢？秀月来这么半天，专门来看你，可别叫人家好等啊。”

　　钱学豪听见他娘在金秀文面前叫他小名更是羞愤不已，穿好衣服索性把心一横就开了门。金秀月见他羞红了脸，心下便有了几分感慨，这钱学豪也算是个正经人，要是真嫁给这样的人平平常常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奈何金张氏根本瞧不上这样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能配得上自己的好女儿呢。

　　钱学豪强打着精神，才敢将脸正对着金秀月说道：“来......来啦，坐吧。”

　　金秀月听他结结巴巴的说话，忍着笑意说道：“我今天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去上海怎么走？”

　　这一问就把院子里面的母子俩问懵了，这好端端的怎么问起了这件事，三婶子拿着马扎就叫坐，金秀月笑笑就坐了。

　　三婶子昂着脸上前问道：“闺女，你家有亲戚要去上海吗？”

　　“我娘说要去找我爹。”金秀月微微一笑说道。

　　三婶子一听对此嗤之以鼻说道：“找他干啥，说不定早就没了。”

　　钱学豪见她娘口无遮拦，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去上海可以坐船，只不过要先去沈阳，然后再到大连然后再坐船。”

　　金秀月早就知道三婶子这个人心直口快，对她的话也不在意，说道：“那四个人去上海的话总共要多少钱？路上又怎么吃饭呢？”

　　三婶子一听这话就急了说道：“四个人？合着你娘要带着你们姐弟三个人走？这兵荒马乱的能走去哪啊，这路上这么多的土匪，你们三个女的带着个小娃娃我看你娘是疯了！”

　　还没等金秀月说话，钱学豪就急了，“娘！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

　　三婶子一看自个儿子就知道护着金秀月，气就上来了，这人家摆明是不想嫁给他，人家都要去上海了，他还在上赶子献殷勤，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三婶子索性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金秀月一脸尴尬的对着钱学豪。钱学豪是个实心眼的汉子，他搔了搔头皮，不好意思得接着说道：“这一路上可是要费不少钱，你们娘四个要是走的话就多带点钱少带点干粮就成了，这天越来越热，要是带多了路上怕是要坏了。”

　　金秀月对他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总共要走多少天？”

　　钱学豪想了想接着说道：“拢共十天左右吧，钱嘛你们四个省着点花五六块大洋也就够了。”

　　金秀月一听要这么多大洋，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钱学豪瞧她一双漂亮的杏眼瞬间睁大了，就知道这么多大洋她怕是拿不出来。

　　金秀月原本就不善言辞，现下什么都问完了就更没话说了，她站起身来道了声谢就准备走，钱学豪见她要走心里忍不住的失落起来，这一年半载的也见不到她一面，这见到了她又马上要走了。

　　他跟着她把她送到门口，金秀月客气的让他不用再送了，他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金秀月的背影。

　　只有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敢这样大胆而又仔细的打量她，他想她长得可真俊啊，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一头乌压压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大辫子，辫梢用个黑绳一绑就完事了。从来不像村里的其他姑娘一样头上插朵绢花打扮打扮。

　　她穿的这样简朴，可就这身打扮他也觉得她比别的姑娘美多了，更别说她长得原本就不丑，她腿长腰细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裙显得愈发高挑，那张素净的脸上总是噙着笑，脸颊上一个梨涡真是叫人稀罕，好像什么事也难不倒她，这样好的姑娘要是能嫁给他该有多好啊。

　　“还看啥呢？人家早就走了。”三婶子讥诮声冷不丁的从他身后传来。

　　钱学豪被他娘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还没等转过身来就结结实实的挨了她娘一巴掌，他抚着后脑勺不解的看着她娘。

　　三婶子被这个呆子气个够呛说道：“你呀你，你说你就在这看你能看出个媳妇儿来？叫你平时多买点东西哄哄人家，你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挪也挪不动，现在好了，人家要走了，你就会站在这傻看！”

　　三婶子恨铁不成钢，说了他一顿也觉得不解气，扭头出了门。

　　钱学豪关上门跟游魂一样回了屋，一头栽倒在炕上，他娘的话就像是一把火一样烧着了他的心，他心里明白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的话他可能真的一辈子也见不到金秀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