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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醴泉祆祠(上) 唐箫从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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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琎已经是第三次在祆祠前徘徊了。当他走到祆祠后门,凝目注视那堵高墙时,头顶响起“嘻嘻”的笑声:“你还要看这堵墙看多久?”李琎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抬头往上看去,一个虬髯灰衣的男子坐在墙内的大槐树上,正是几天前才见过的唐箫。他一腿微弓,搭在树枝上,一腿垂了下来,在空中一晃一晃。
李琎惊道:“唐兄,你,你怎么在里面?”
“嘘!”唐箫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轻摇了摇,道:“你不会想把巡夜的守卫招来吧。我已经算过了,每一刻钟会有一队守卫经过这里,趁此机会你正好进来。”
李琎犹豫道:“我,我怎么……”
唐箫轻笑道:“你跳墙啊,虽然你武功平平,但跳过这堵墙应该不难。快点儿啊,你若是再犹豫,那位安小将军就只能继续吃牢饭了。”
李琎虽然有点诧异,但此时也顾不上追究他是如何得知安承恩之事,只能撩起外袍一角,系在腰间,提气一跃,跳上了墙头。此时唐箫已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在院子当中。李琎看他身法轻灵飘逸,说不出的好看,想起此前安承恩所说他的来历,心道:“这琼花坞虽说邪气,武功倒是清逸脱俗。”
见唐箫注目于他,他不及多想,足尖轻点,一跃而下,落在了唐箫身边。
此前他虽常听安承恩谈起他家附近的这座祆祠,却从未进来过,只是偶尔经过时被左右两扇门上特异的半鸟半人形的石雕所吸引,多看了两眼。自从命案发生后,这座祆祠就被京兆府封了。此案移交刑部后,门口又加上了刑部的封条。白天还有刑部的差役守门。因晚间宵禁他们便撤走了。当然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胆大包天敢进刑部封锁了的凶案现场。
他们所在的后院地方并不大,有一方花圃,种了些常见的花草,两棵老槐树倒是有些年月。曹穆护卧房的后门正对着花圃。门窗都贴了封条,里面也用门闩关住了。
唐箫看了一眼李琎腰间悬挂的宝剑,笑道:“借你宝剑一用。”说罢,手起剑落,“啪”地一声,封条,门闩掉落在地。唐箫还鞘入剑,道:“还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借着隔窗照进来的月光,他走到屋中的矮几旁,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矮几上的烛台。李琎想起李林甫所说,忙蹲下身去看那行血字。
唐箫也随之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便笑出了声道:“这么拙劣的把戏居然也能蒙混过关。”李琎疑惑道:“这血字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来问你,一个将死之人写遗言时会用何种语言?”
“自然是说得最多,最熟悉的语言。”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字,若有所思。
“曹穆护是曹国人,虽然他会说几国语言,可他的母语是粟特语。若他真要写遗言是不会写汉字的。而且粟特文写起来也快得多,同样的时间可以写完安承恩的名字。这个未写完的‘安’字恰恰是弄巧成拙。”
李琎早就想到这个所谓的“被隐匿证据”是李林甫和罗希奭等人捏造出来的,却苦无反驳的依据。此时被唐箫一说茅塞顿开,大为振奋。他又想到探监时安承恩所述,问道:“安六郎说他明明听到了人声,可是当时门窗紧闭,那个凶手是如何逃逸的呢?”
唐箫抬眼往屋顶看了一下,眼珠一转道:“这也不难,我演给你看。”说罢,走到了屋外,纵身一跃,轻轻落在了顶部的斜坡上。他手拿烛台,转了一圈,突然停在一处,轻“咦”了一声,向李琎招手道:“快来看。”
李琎跳了上去,按着唐箫所指的地方看去,隐隐可见几点深褐色痕迹。他正疑惑时,唐箫掀开脚下的几片屋瓦,跃入房中。李琎忙蹲下来,从缝隙向下看去。只见唐箫走到矮几旁做了一个捅入匕首的动作。旋即足点轻点,跃上了屋顶。再将方才掀开的屋瓦放回原位。
李琎恍然大悟道:“啊,这是凶手当日衣服上沾染的血迹。”
“不错,那个真凶应该就是这样杀人逃逸的。所以会有血迹留在此处。说到血迹,安承恩与那个穆护身高相仿,若真是他杀了人,那他前襟定会沾染大片血迹。”
李琎先是眼中一亮,道:“啊,唐兄所言极是。”随即又面色黯然,叹道:“唉,只可惜……”。
唐箫笑道:“呵,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看来审案的人是有意掩盖真相,要将安承恩屈打成招了。”
“岂止如此,他们不光要定六郎的罪,还要借此构陷皇甫元帅。哼,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真是寡廉鲜耻,卑鄙……”可怜他从生下来就没听过几句骂人的粗话,才起了个头就不知道该如何骂下去了。
唐箫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递给李琎道:“先喝口酒再接着骂。哪,你可以骂险獠、瞎屡生、狗鼠辈……”
李琎听得一口酒险些呛出来,道:“这,这……”
唐箫道:“这有什么,你的太婆则天皇后就骂褚遂良是‘獠’呢。”
李琎又喝了一口酒,心中将唐萧骂过的话默念一遍,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像白日里所有的愤懑愁苦消减了不少。他索性高抬右臂,将酒葫芦倒悬于嘴唇上方,张大嘴巴,酒液如泉般倾泻而下,转瞬就被他喝了个干净。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真是好酒,好酒。”
“可惜没有玉碗,配不上大王你的身份呵。”唐箫轻嘲道。
“有什么配不配的呢。我不过是顶顶无用的一个俗人罢了。金樽玉液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锦袍玉带也不过裹了块朽木枯槁。就像此刻,我明知这些证据可以证明六郎的清白,可又有什么用呢?李林甫他们又岂会容我翻案?”
“世间事,只要你有心去做,就没有成不了的。你说这些证据不够,那我们就把真凶找出来,看他们怎么说。”
“真凶,莫非唐兄已经有了线索。”
“是有点眉目,不过线索还不够。你再讲讲审案的情形。”
当日一大早刑部侍郎——李林甫的爱婿——郑平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大堂。他出身荥阳郑氏,进士及第,世家公子的仪表风度自是无可挑剔。他先向坐在公案下首的李琎和罗希奭行了礼,接着便命差役带嫌犯上堂。
安承恩的杖伤未好,拖着脚镣一瘸一拐地踅了进来,跪在了堂下。
郑平一开始就问道:“安将军,你此前供称无杀人因由。可是在曹穆护尸身旁发现写有‘光明权杖’和你的名字的血字,还有在他床下的暗格中找到了光明权杖。显见是因光明权杖而杀人。说,你为何要抢夺此杖,背后受何人指使?”
安承恩高声道:“是你说我夺杖杀人,我根本不知这个权杖是什么东西,我又怎么知晓为何要抢夺它呢?”
郑平冷声道:“强词夺理,安承恩,这是刑部大堂,我奉劝你老实回话。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安承恩轻笑道:“我实在不知,叫我如何回话?不如侍郎你教教我该怎么说。”
郑平脸色变得不太好看,道:“你,你……”
罗希奭插话道:“小将军,你年轻识浅,一时受人愚弄,也是有的。只要你肯悔悟,供出主使之人,看在你是国公之子的份上,自然会从轻发落的。”
李琎微愠道:“罗御史,此案尚未审完,你何以断定安承恩就是凶手呢?”
罗希奭道:“大王,这人证物证俱全,托词混赖是无用的。”
安承恩冷笑数声道:“敢问两位,既然我是为了光明权杖杀人,那为什么杀人后不拿着权杖逃走反而要等着人来抓呢?”
郑平略加思索,道:“你没想到会被米失芬发现,就谎称曹穆护是被他人所杀。你将光明权杖藏在暗格内,就是想等风声过后再去取出。却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逃不过罗御史的法眼啊。”说罢还颇为自得地勾起了嘴角。
安承恩笑得更大声,道:“郑侍郎,我将您好有一比,一杆潇湘竹,挺秀又玲珑,腹内节节空——不通。”
郑平恼羞成怒,一拍惊堂木道:“你,放肆!”
罗希奭在旁道:“哼,这是刑部大堂,你还这般油腔滑调,莫非是想再挨板子不成。”
李琎道:“两位莫恼,听六郎……”顿了一下,道:“听嫌犯如何说。”
安承恩轻“哼”了一声道:“我若真有意杀人夺杖,自当计划周全,又怎会轻易为人发现;再说就算被人发现,难道不会杀人灭口?哼,说我强词夺理,最会强词夺理的不就是你们吗?”
李琎急道:“安承恩,住口,不得无理。”
郑平自做了李林甫的女婿后,一路青云直上,终日受人追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怫然变色道:“嫌犯屡屡出言不逊,拒不招供,来人啊,刑杖五十。”
李琎站起来,向郑、罗两人一拱手道:“两位请息怒,安承恩确又错处,不过他适才所言也有些道理,不如等案情申清,再处罚他也不迟。”
罗希奭冷笑道:“大王,这是审案,不是诗会,清谈,讲究一团和气。若一味纵容凶嫌,恐怕这案子就无法审下去了,对圣上也不好交代。”
郑平听到“圣上”两字,心里有了计较,微一挑眉,对李琎道:“大王,圣谕有言,您是听审,下管主审。对谁用刑,用刑多少应该由下官决定吧?”
李琎想起玄宗的吩咐,心头郁卒,犹豫了一下,语声艰涩道:“侍郎所言不差,还请看琎的薄面,略减些杖数。”
郑平浅笑道:“大王既然求情,那就杖四十吧。”
乌黑的刑杖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像冰雹狠狠地砸落。厅堂中只有“啪啪”地杖击声和沉闷的报数声。李琎的心很乱,他的拳头藏在袖子里,松了又握,握了又松,以至于指甲已经把掌心刺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他很想看一眼,却还是忍住了没有转头去看。他知道安承恩不会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他眼角余光瞟到那黑色的杖子上下起落,他最好的朋友在他的身旁受刑,他却只能坐着,听着。
终于听到差役喊出“四十”,李琎疾步走到安承恩身边,也顾不得仪态,跪在地上,才看了一眼就说不出话了。原来安承恩自臀到腿间一片深紫,肿起的地方足有半寸高,实在骇人。一时只觉眼眶酸涩,鼻头发热。安承恩勉力抬起头,笑道:“你这幅样子做什么,我,我没事。” 还没说完,就咳了几声。李琎此时也顾不上说他,看他的样子定是积了热毒在体内,需得尽快发散出来。忽然想起自己蹀躞带中装了玄宗赏赐的清热去火的“清凉丹”,忙取了出来,让安承恩服下,又让随侍的家仆拿水过来。
罗希奭在旁皮笑肉不笑道:“小将军,这番可想好了?还是尽早说出来吧。”
安承恩喝下一口水,微微喘气,道:“罗御史,我太过愚钝,还是劳你指点一二吧。”
罗希奭心想到底是身娇肉贵的世家公子,受不得刑,这就忍不住了。他淡笑道:“六郎,近日可有接到皇甫元帅的传书啊?”
安承恩道:“自然是有的。”
罗希奭的语气愈加柔和:“哦,那信中可有提到光明权杖,吐蕃赞普什么的。”
“啊,让我想想。”安承恩以眼神示意李琎走开。李琎满腹狐疑,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退开了几步。
安承恩续道:“罗御史,你靠近点,我好说与你听。”
罗希奭到了安承恩身边,微微倾下身子,将脸侧了过去。他刚刚扬起嘴角,不提防一口血沫喷到了脸上。
安承恩一字一顿道:“狗仗人势,凭你也配提我师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