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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明权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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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朝宗对罗希奭言道:“罗御史,这嫌犯如今神志不清,我看还是让他稍事休息,明日再审吧。”
罗希奭看着李琎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先是眉头一紧,后又舒展开来。唇角微勾道:“府尹仁德,自当如此。在下这就去向李相复命。明日再来讨教。”
韩朝宗见他一反常态地好说话,倒有些诧异,总觉得他说话时那抹笑容透着点古怪。但此时也不及细想,忙吩咐人将安承恩抬下去治伤。
李琎到得兴庆宫门口,犹豫了一下,拿出了那面玄宗赐下他从未使用过的金牌。
有金牌为凭,他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昭阳殿外,当看见殿外高力士那熟悉的矮胖身影时,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年他在皇帝面前为自己求情,让他能去见废太子最后一面,只可惜他们依然没能对抗那背后的覆雨翻云手。而这一次当那道巨浪再次袭来时,他会站在自己一边吗?
高力士一看见李琎便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道:“大王,怎么这会过来,也不让人通禀一声?老奴好去迎你啊。”
李琎忙施礼道:“骠骑胜常。是琎莽撞了。实在是有急事要求见宅家。”
玄宗的声音自殿中传来:“是花奴吗?快进来。”
李琎走进大殿,只见玄宗斜靠在软榻上,贵妃坐在他的身边。宫女在他们背后轻轻摇着羽扇。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问安,道:“陛下胜常,贵妃娘娘胜常。”
四角的金狻猊香炉中依旧熏着浓浓的郁金香,李琎觉得鼻子微有些痒,打了个喷嚏,又忙掩住了口。贵妃轻笑了一声。玄宗呵呵笑道:“花奴来得正好,朕新作了一首曲子,以羯鼓配合笛子、琵琶演奏,别有一番风味。正想让你看看。”
李琎道:“琎有要事,事关生死,可否先行禀奏。”
玄宗难得看到自己这个一向沉稳的侄儿这般惶急的样子,倒有了几分好奇,便道:“瞧你说得如此严重,莫非是你看中了哪家女子?”说罢,又引得贵妃“格格”娇笑。
李琎肃容道:“是我的好友安承恩,他被指杀害祆词穆护,已被京兆府收押。”接着就将安承恩如何被疑杀人,案情大致的来龙去脉和审案的情形讲了一遍。
玄宗只是默默听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贵妃极少听闻此类事务,时而诧异,时而惊恐,时而忧虑,表情不断变化。李琎说到最后,叩首道:“琎请陛下赐下手诏,允臣监审。”
玄宗眉眼低垂,并未马上回答。过了一小会儿,方缓缓开口道:“依你的身份,和安承恩的关系,你理应避嫌的。再者,既然此案已有京兆府和御史台同审,朕再让你去岂不是表示朕不信任他们吗?”
李琎道:“臣虽与安承恩是好友,但臣敢向陛下起誓,绝不徇私枉法。臣只想查出真相,还其清白。可如今罗御史一味刑讯逼供,臣担心非但不能申请此案,还逝者一个公道,还会让真凶逍遥法外。何况安承恩乃忠良之后,若是遭受不白之冤,岂不有伤陛下之人望?”
玄宗轻笑道:“你平日谨慎少言,不想今日倒也能雄辩滔滔。”
李琎心头一惊,忙道:“臣僭越了,还望陛下恕罪。”
玄宗从软榻上起身,走到李琎身前,轻拍他的肩道:“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起来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这手诏嘛……”
此时高力士高声报道:“禀陛下,李相求见。”
玄宗笑道:“看来朕今日是不得闲了。力士,让李相去勤政务本楼,朕与花奴随后就到。”
李琎听到李林甫已至,心道:“果然与这老贼脱不了干系。”可是想到李林甫的手段又不禁紧张起来,他定是阻止自己监审的;也可能指使属下又炮制了什么对安承恩不利的证据,最可怕的是他借此攀诬,这是他惯用的。他每进一步,心底就沉重一分。骑在马上,道旁的满眼繁花就像裹了霜一般,一片肃杀寒气。
勤政务本楼中,李林甫神色从容向玄宗和李琎行礼后,便问道:“大王定是为了安承恩一案而来吧?”
李琎颔首道:“李相亦是?”
李林甫叹了一口气道:“哎,臣也不相信这样的忠良之后,国之栋梁会犯下此等重罪。可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可叹一念之差,竟误人至此。”
李琎道:“那些证据可经得起一一推敲,焉知不是有人有意陷害?更何况安承恩根本没有理由杀曹穆护。”
“臣急急求见正是为此。御史罗希奭重勘现场发现一处重要证据,恰可证明安承恩的犯案因由。”
“哦?”玄宗道:“是什么?”
“启禀陛下,曹穆护死时倒在矮几旁,那矮几下面有一行血字,应是其临死时所留。写的是‘光明权杖,安承恩’,‘恩’字没有写完,很明显安承恩是为了盗取光明权杖而杀人的。”
“光、明、权、杖”玄宗一字一顿,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起圈圈涟漪。十多年前的往事又上心头。那画中的美人,那神秘的传说,本来以为都忘了的,一旦想起却如在目前。
李琎听到这个名字,恍惚间觉得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便问道:“那是什么物事?安承恩又为何要盗取此物?”
“说来话长,光明权杖乃祆教至宝。据说曾为祆教创教圣人所持,后来辗转传到西域康国,一直由该国的光明圣女守护。二十多年前康国内乱,圣女携权杖出逃,不知所踪。后来康国派使臣前来,言道圣女隐居在大唐,请陛下助他们找回圣女和权杖。”
李琎听到此处,脑中“轰”的一响,“权杖”、“圣女”,一点点地勾勒出他记忆中那副画像。
十多年前的一天,他随父亲宁王进宫。见到玄宗后,言谈之间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是时不时地瞥向书案上的一轴画卷。
宁王便戏谑道:“三郎总是看那个画卷,莫不是新得的什么名家之作?何不让我和花奴也赏玩一番。”
九五之尊竟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这个……这个嘛”
恰好高力士来通报说宫中的画师到了,等着拿康国呈来的画去临摹。玄宗慨叹道:“那般意态风姿又岂是他们临摹得来的?罢了,让他们退下吧。”说罢,走到书案前,展开了那个画卷。
卷轴一点点打开,一个手持金色权杖,身穿白衣的少女跃然眼前。李琎父子走近了一些,待看清那少女的容貌时,两人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住了。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被这种绝俗之美所震撼,只觉得神为之夺,魂为之销。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
过了约半炷香工夫,玄宗方才开口说道:“原本朕答应了康国人帮他们寻找圣女和权杖,所以才让画师临摹此画交付有司,可如今朕……”
宁王明了其意,试探地问道:“三郎可是有意纳此女入宫?她毕竟是外族女子,又是胡教圣女,恐怕不合礼制。”
“大哥说的有理,此事容朕再想。”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那副画像李琎也再没有见过。
如今李林甫提起这段往事,李琎不免有一瞬恍神。可是这和安承恩一案又有什么关联呢?
只听李林甫又说道:“如今光明权杖在长安再度出现,自然会引起有心人的争夺。臣以为安承恩此举背后定是有人主使。不然,以他的身份要此权杖何用?”
玄宗的眉头拧了起来,神色变得凝重,道:“卿家的意思是和‘光明权杖’的传言有关?”
“传言?”李琎问道。
“不错,很久之前,就流传着‘光明权杖,王中之王’的说法。”李林甫续道:“西域诸国为争夺此权杖不惜数度开战。据说连吐蕃赞普都起意夺取此杖。依臣看来,安承恩背后主谋之人所图不小啊。”
李琎忍不住插嘴道:“李相,恕琎愚昧,这光明权杖既然是西域圣物,那所谓的指使之人应是西域王公贵族,可安承恩身为大唐武将,据臣所知他从未结交此类人物。”
李林甫微微笑道:“大王所言甚是,安承恩确实未与西域人勾结,勾结之人另有其人。安承恩对他敬重有加,凡有所命,无有不从。且此人在朝中党羽众多,此案才出,便有同党包庇嫌犯,隐匿证据。”
玄宗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而李琎的心开始往下沉,他隐隐猜到了李林甫将要说出口的那个名字,而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个名字所牵连到的人,那种熟悉的恐惧和痛楚再次袭上心头。
只听玄宗冷冷地问道:“卿家说的是谁?”
“皇甫惟明。”李林甫面色平静,语调从容,似乎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玄宗听了不怒反笑,道:“哦?朕倒想听听这个中因由。”
“陛下,此次石堡城一役,我军大胜,可皇甫元帅不乘此良机一举攻下伏俟城,却迁延不前。臣得到消息原来他一直在和吐蕃人暗通款曲,所以才会停止进攻,甚至有意将石堡城拱手相让。而此次祆祠穆护被杀是因为他知道光明权杖的下落,吐蕃赞普对此杖势在必得。皇甫元帅便派了自己的徒弟安承恩下手,杀人夺杖,以此向吐蕃赞普效忠。”
李琎越听越气,怒火几欲破胸而出。看着李林甫那张颠倒黑白的嘴开开合合,他真恨不得用书案上的墨锭塞到他的嘴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皇甫元帅数十载镇守边关,战无不胜,功在社稷。李相以捕风捉影之言诋毁于他,岂不是让忠臣良将寒心么?”
玄宗道:“嗯,花奴说的也不无道理。李卿,皇甫惟明毕竟是边关统帅,位高权重,说他通敌,你可有证据?”
“陛下,正是因为皇甫惟明手握重病,位高权重,一旦通敌谋反,后果不堪设想啊!臣对此事慎之又慎,若无真凭实据又岂敢上奏陛下?臣所派的密探正在日夜兼程赶回长安,三五日内就会呈上皇甫惟明与吐蕃人来往的密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审理安承恩一案,以防有变啊。”
“这……”玄宗犹疑道。
李林甫看出玄宗心思已然动摇,心中暗喜,道:“京兆府尹韩朝宗一味偏袒嫌犯,甚至将血字这么重要的证据隐瞒不报,显系有意包庇。加之此案极可能涉及通敌叛国,臣以为此案不宜再在京兆府审理,应移交刑部。”
李琎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玄宗下令道:“准卿所奏,将安承恩一案交由刑部审理。”又对李琎嘱咐道:“花奴,朕许你听审,但不可擅加干涉,影响审案。你可清楚了?”
李琎忙跪下道:“臣遵旨。”他听着玄宗的口气,就明白李林甫的话如一针入水,深入到了玄宗的心底,那是所有帝王最敏感的地方——对觊觎皇权者的猜忌,特别是对骨肉亲人的猜忌。而在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份是不应多言的,否则只能适得其反。当年三王子一事父亲就向他解释过这其中的重重机心。他只能深深地俯下身子,拳头在身侧握得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