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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京兆府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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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失芬跪在京兆府的公堂上,小腿肚微微颤抖。他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上得京兆府,会亲眼见到京兆尹这样的高官。以至于京兆尹韩朝宗命他抬头回话时他的声音都是颤微微的。
韩朝宗一早听到万年县不良帅的禀告,一头雾水。他虽与安承恩不甚相熟,但他与太子妃之兄韦坚交好,常听其提及代国公之幼子年少有为,不愧忠良之后。却没想到第一次在京兆府见到安承恩时,他竟成了杀人嫌犯,所杀之人还是祆教中人极为敬重的祆祠穆护 。
韩朝宗满腹狐疑,听完仵作,不良帅和幕僚等人的报告后,心中更加沉重,似有一团乱麻,案情貌似简单,却不合情理,证据虽然齐全,却透着诡异。
坐在公堂上,韩朝宗看了一眼堂下的人证。一个四五十岁的胡人,深目高鼻,两鬓有些灰白,鼻翼至唇角有两道深深的八字纹,像刀刻上去一般。脊背微驼,上下唇还在打颤。应该是个胆小的老实人,韩朝宗心道。
他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呔,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家居何处,平日作何营生?”
“奴,奴名米失芬。是西市醴泉坊人。奴白日里为酒肆送酒,晚间在祆祠守夜。”
“昨夜你是何时经过祆祠,见到了什么?一一讲来。”
米失芬这才想起回话的规矩,道:“回禀府,府尹,奴,奴……”
韩朝宗怕他太过紧张,说不清楚,缓了缓口气,低声道:“你莫要怕,照实说便是。”
米失芬小心翼翼地伸了伸脖子,微抬起眼帘往上看,只见堂上穿着绯色圆领官袍之人面容清癯,神色温和,略略放了心。他不敢多看,低下头来,壮了壮胆子,边想边说,将昨夜的情景一一道来。虽然断断续续,但交代得还算清楚。
据他所述,昨夜约二更时分,曹穆护和他都已睡下。他模模糊糊听见似有东西从墙上落下,紧接着听到一声猫叫,他便以为是野猫跳落墙头,没再理会。可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从曹穆护所在的后院传来数声惊呼:“来人啊,快,快救人。”
他浑身一个激灵,忙跳下床,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到了房门口,就看见安承恩跪在曹穆护身旁,曹穆护仰躺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镶金嵌宝,华丽非常。而安承恩的手就握在柄上。
安承恩看到他,松开了手,道:“我想试着拔刀救人,可是曹穆护已经……”
米失芬说到此处,韩朝宗道:“且慢,你当时看得清楚明白,是安承恩的手握在刀柄上?”
“是,奴敢向祆神发誓,确实如此。”
韩朝宗扭头向身边差役一示意,差役就将一个木盘拿到了米失芬眼前,其中放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韩朝宗问道:“你且看看,这是不是昨夜杀死曹穆护那把匕首?”
米失芬看着那熟悉的刀柄和刺目的血迹,心中一震,仿佛昨夜情景又重现眼前,不觉悲从中来,哽咽道:“是,就是这把。”
“那你可知这把匕首从何而来?”
“是,是安将军的。他常来祆祠,每次都佩着这把匕首。”
韩朝宗眉头紧锁,长吸一口气道:“带安承恩。”
安承恩走上公堂时,面色很平静,并没有一般罪犯的惊慌失措。在铁制的镣铐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后,他躬身行了一礼,道:“右卫郎将安承恩见过韩府尹。”
韩朝宗微微颔首,右臂一伸,指向匕首的方向,声音略提高了些,问道:“安承恩,你且看来,这把匕首可是你所有?”
“不错,是我的。”
韩朝宗眉头皱了一下,又问道:“昨夜二更时分,你在何处,做了什么?”
“我,我昨夜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就想去祆祠拜神。因想着夜已深了,不愿搅扰穆护,就施展轻功越墙而入。我进了神堂后,听到隔壁穆护房中有响动,还有火光隐隐透过来。我有点疑惑,刚走进穆护房中,就看到他倒在地上,右胸插着匕首。”
“依你所说,你入室之前,曹穆护就已被人所杀?”
“是。”安承恩将这个字咬得很重。
“可是为何米失芬看见你手执匕首,而这匕首又为你所有?且命案现场并无打斗痕迹,门窗亦完好无损,显见是熟人所为。当时在场只有你二人,你作何解释?”
韩朝宗一连串的质问让安承恩一时征愣当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切太过巧合,太过匪夷所思。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那把匕首乃我父所赠,我平日从不离身,可昨日不知在何处失落了。我回到家中方才发觉。我也不知它怎么会到了那凶手手中。我当时……当时是想把刀拔出来,却不想被米老丈误会。”
韩朝宗的眉头似乎更皱了一些,问道:“你可有看到你所说的凶徒的身影?”
“没有,我进房时他已经走了。”
韩朝宗转向一旁站立的不良帅,道:“你们搜检命案现场,可曾发现凶嫌的痕迹?”
不良帅一拱手道:“回禀府尹,依卑职看,昨夜案发时在祆词的只有米失芬、安将军和已死的曹穆护三人。无论房中还是屋外都没有第四人出入的痕迹。”
韩朝宗眸色暗了些,略停了一瞬,方道:“安承恩,你都听到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肯说吗?究竟为何杀害曹穆护?”
“不,我没有。我怎么会?”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米失芬,道:“米老丈,我一向最信祆神,最敬穆护的,你都是知道的啊,我怎么会伤害他呢?”
米失芬身子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我,我也不相信,可,可我亲眼看见……”
“啪!”韩朝宗拍了一下惊堂木,道:“不得私下交谈。安承恩,你说人非你所杀,有何证据?”
“这……这,府尹可到街坊邻里打听,我们全家皆为祆教徒,从来对穆护都敬若神明。我没有任何理由要害穆护啊!”
韩朝宗眉头略微舒展了一点,正欲再问,忽然门外衙役高声报道:“罗御史到。”
他心中“咯噔”一下,忙下令道:“一干人等退下,将嫌犯还押牢房。”
“且慢”绯色官袍的一角一闪,罗希奭已经大步迈入了大堂。可能是长期待在衙署,不见日光,在耀眼的袍服映衬下他的面色更显苍白。他长眉略略下垂,眼下有点发青。薄薄的嘴唇上八字形的唇髭修剪地很整齐。
韩朝宗起身向他行礼,他只是略抬了抬手,皮笑肉不笑道:“韩府尹,案未申清,怎么就要送犯人回去?莫非是怕他站久了累了不成?”
韩朝宗强自镇定道:“此案证据不足,凶嫌犯案动机不明,尚待查证。故此才将嫌犯还押。”
“果然如此?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府尹想必早已验过。嫌犯拒不招供,分明是仗着府尹仁德,不忍以刑讯加之。此等顽劣之徒,不动大刑是不肯招供的。”
“不可!”韩朝宗倏然变色道:“某自任府尹以来,从未拷讯嫌犯。更何况安将军忠臣之后,朝廷命官,怎可严刑逼供?”
罗希奭冷笑道:“看来韩府尹是有意袒护,不愿审清此案了?”
“某只想查出真凶,还逝者一个公道。不会袒护任何人。”
“好,府尹既然公正无私,可否容我问嫌犯几个问题?”
“这……”韩朝宗犹豫道:“罗御史并非刑部,大理寺中人,似乎不宜参与审案吧。”
“呵!”罗希奭冷笑道,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有此一说,遂趋前至公案旁,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卷,轻轻一抖,“刷”的一声,白纸上鲜红的大印跃入韩朝宗眼底。他心道:“果然如此。”
罗希奭道:“如何,府尹可看清了?此乃李相手令,命我监审此案。”说罢,便像主人一般,唤差役为自己设座。
韩朝宗还未开口,罗希奭便问道:“安承恩,你说你的匕首失落,有何人为证?”
“这……”安承恩道:“是我府中奴子发现我的匕首失落的,他们可以作证。”
“哼!”罗希奭道:“府中奴子?恐怕不能取信吧,韩尹!”说罢又追问道:“你潜入祆词,究竟是何原因?可不要胡乱搪塞。”
安承恩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很是着恼,却又无法发火。强压怒气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我心神不宁,想去拜神。”
“敢问将军为何心神不宁?”
“事涉私隐,罗御史非要追根究底吗?”
“这私隐恐怕正是安将军犯案的真实原因吧!你身为祆教徒,要杀害本教穆护,自然心虚。但最终你为了一己之私,还是痛下杀手……”话音未落,韩朝宗道:“且慢,安承恩只是嫌犯,罗御史不可如此凭空臆测。”
“想要证实他是凶手并非难事,只要按我方才所说,刑杖五十,不怕他不吐实情。”
“哈哈哈!”安承恩突然仰天大笑,道:“我安家男儿,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个为虎作伥的小人。你打,你就是打死我也不会招认。”
罗希奭面色微变,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神态,看向韩朝宗道:“府尹,嫌犯咆哮公堂,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啊?”
韩朝宗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杖二十。”
罗希奭眉眼微抬,扫了一眼衙役道:“还等什么,打啊!”又笑道:“韩尹,请恕在下僭越。我这也是为维护韩尹之令名,莫要让人疑心您袒护嫌犯啊。”
韩朝宗看着粗壮的黑色刑杖交替上下,听着“啪啪”的杖击声,心痛、无奈、鄙夷、愤恨种种情绪堆在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二十杖快要打完时,大堂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衙役高声报道:“汝阳王到。”
韩朝宗心中暂宽,从公案后走出,快步走到李琎身前下跪行礼。罗希奭也跟着跪了下来,口称:“大王恕罪。”
李琎一眼就看到安承恩腿上血迹斑斑,只对韩、罗两人摆了下手,便走到安承恩身边,蹲下身子,唤道:“六郎,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对你用刑了?”
安承恩呵呵笑道:“不碍事,罗御史是在教我公堂的规矩呢。”不过实在疼得厉害,笑完又“咝咝”吸气。
李琎看他的缺胯裤已破了几处,露出来的地方一片青紫,还有血珠在不断渗出。他脸色苍白,额角豆大的汗珠摇摇欲坠。他心中又怒又急,说话时不免有几分凌厉,他转向罗希奭,道:“罗御史因何到此,又有何权利处置朝廷命官,忠良之后?”
罗希奭不慌不忙拿出他方才出示过的李林甫所写的手令,呈给李琎道:“大王请看,卑职是奉李相之命,前来监审的。此前嫌犯拒不认罪,咆哮公堂,是韩府尹下令依律杖责的。依卑职愚见,韩府尹也是依律法行事,并无不妥啊!”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李琎倒不好再说。便问韩朝宗道:“府尹,可审出了什么,难道还未曾证明安六郎的清白吗?”
“这……此案细节还有疑点,尚待查证”
罗希奭突然插进来道:“大王此言差矣。大王怎知那安承恩是清白的?莫非大王亲眼目睹他未曾犯案?”
李琎冷声道:“我深知他的为人,就算未曾亲见也相信必然与他无关。”他看了一眼安承恩,道:“韩府尹,可否暂停审案,让安承恩先行疗伤?”
韩朝宗微一犹豫,还未答话,便听罗希奭喊道:
“且慢!大王并非刑部,大理寺官员,似乎无权干涉此案。”
韩朝宗和李琎俱是一愣。韩朝宗没想到罗希奭竟将他方才所言用在了李琎身上,而李琎则想起了父亲生前无数次的叮咛,远离朝政。他知道他们父子身份敏感,虽然被授了太仆卿的官职,但那只是个虚衔,他一年也去不了官署几次。他从不上朝议事,也很少结交朝中官员。
这些年来他尽量逃避,尽量退让。可是这一次……他看着罗希奭那阴沉刻薄的脸,似乎在那张脸之后隐隐现出李林甫那永远笑里藏刀的脸。他生长在皇族之中,对阴谋,暗算,宫闱争斗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他有预感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凶杀案,罗希奭的步步紧逼背后也许潜藏了更大的阴谋。
他又看了眼安承恩裸露在外的伤痕和身下积了一滩的血水,沉声道:“韩府尹,你先为安承恩治伤。我这就进宫向陛下讨手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