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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乐公主 此后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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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汝阳王府后院的马球场。
李琎站在场边看着仆人们来来回回地用熟油泼地。初夏的天气已透出一丝燥热,隐隐有蝉鸣传来。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众人都惊了一下。原来是一只孤雁,不知是失却爱侣还是受了箭伤,嘹嘹呖呖,叫声凄切。有个仆人受惊之下手下一颤打翻了盛满桐油的油桶。
管家冲过来怒气冲冲骂道:“死狗奴,这点小事也做不来。误了大王的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李琎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一桶油而已,小心些就是了。这会客人们应该快到了,我去前厅看看。你让马僮好生照管鞠赛的马匹,辔头、鞍鞯、蹄铁都要一一检查,不可有什么差错。”管家忙连连答应。
快到前厅时,突然一声尖利的马嘶,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少女的惨叫。那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头一紧,脚步加快。刚走出大门,只见一匹黑色高头大马前站着一个玄色骑装的少女,她侧着身子,一旁还有个身着绯色胡服的青年男子,一手扶在她的腰间,一手将一朵绿牡丹花插在她的发髻间。本来是一副旖旎的画面,不知怎的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可能是因为那熟悉的胡人样貌。那棕色的卷发,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只有薄而略微下垂的唇为原本俊秀的脸庞添上了一丝冷厉之气。
一股熟悉的牡丹花香萦绕鼻端,不同于一般牡丹的馥郁甜腻,这香味中夹杂了丝丝兰草一般的淡香,显得雅致清新,正是他父亲宁王当年亲手培育出的名种绿牡丹——“绿猗”。后来因为他的母亲元氏礼佛至诚,就将两株送与了大慈恩寺。
此时那少女刚好转过身来,看见他眼中一亮,唤道:“阿舅!”再一看身旁男子,脸上蓦地一红,忙站开了些,但立足未闻,一旁的绿衣小婢赶紧过来扶住了她。
李琎离得近了些,看她发髻微乱,鼻尖和额头渗出微汗,便问道:“刚才出了什么事?”
“这个……”那少女微有点害羞,犹豫了一下方道:“是我一时兴起想骑这匹马,没想到它性子烈得紧,我差点被它摔下来,多亏安将军及时赶到,救了我。”
李琎心中一紧,想到当时情景之凶险,忍不住轻声斥道:“你也不是孩童了,怎么如此不当心?烈马受惊,何等凶险。你要是摔伤了可如何是好。”
那少女赌气道:“摔伤了正好,就不用嫁去契丹了。想来那个什么契丹可汗也不会要个缺胳膊短腿的新娘。”
原来这少女正是信义公主与驸马独孤明之女独孤槿。她虽是妾室所生,但因公主没有女儿,从小在公主身边长大,极受疼爱。独孤明喜好击鞠,独孤槿自幼便随父兄征战赛场,在京城的贵妇淑女中是首屈一指的击鞠高手。公主夫妇与宁王府一向交好,独孤槿幼时便常到宁王府击鞠,得到过李琎的不少点拨,与他很是亲厚。却不料因着这项绝技被有心人推举,短短几日间,她成了新封的静乐公主,在二八年华便要出塞和亲。
李琎被她的话触动心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无奈、愧疚、懊恼、哀伤齐齐袭上心头。他从来不是个善于吟风弄月的人,可是看着眼前的明媚丽色,不觉想到那两句诗:“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那少女一看周遭瞬时静了下来,众人脸色都是一片黯淡,吃吃娇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啊,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何必个个都哭丧着脸呢。阿舅,你看那匹马像不像昭陵的拳毛騧?”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明眸流转,笑靥生花,鬓边的绿牡丹似乎也变得鲜活灵动起来。李琎不忍拂了她的兴致,遂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细看之下那马全身乌黑,四蹄雪白,是人称“乌云盖雪”的名种。太宗当年征战天下时的一匹爱驹“拳毛騧”就属此种,后被太宗命高手雕刻其像,陪葬昭陵,是为名扬天下的“昭陵六骏”之一。眼前之马不但与“拳毛騧”同种,且形貌神韵都很相似,确是万里挑一的神驹。也怪不得一向爱马的静乐公主见猎心喜了。
他走上前去刚想抚摸马头,那身着胡服的青年忙上前劝道:“大王,这马太烈,最忌生人碰它。”
李琎遂收了手,看向说话之人,道:“越是好马,脾性越大。安小将军怎么没有和安节度一同回去?”
此人便是新晋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之子安庆绪。他相貌与其父神似,但不像安禄山那般壮硕,身形修长,姿态颇为优雅。
安庆绪忙恭恭敬敬躬身施了一礼,道:“不敢劳大王动问,因为宅家赐了府邸,家父便让我留在京中照看一二。”
李琎道:“看小将军这匹神驹莫非也是来击鞠的?”
安庆绪道:“在下自知资质鄙陋,本是只想来观战的,孰料崔家六郎有事不能前来,请在下代为出战,我便只好勉为其难来献丑了。”
李琎轻笑道:“小将军过谦了,你是在马上征战的人,马术球技自然是顶尖的,恐怕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呢。”
独孤槿不服气了,撇撇嘴道:“哼,阿舅,还没开始打呢,怎么就这般灭自己威风。看我待会如何打得他落花流水。”
“好啊,在下就等着公主一展神威了。”
一阵马蹄哒哒声传来,数声马嘶后,靴履革带碰撞声响成一片。一色的鲜衣怒马,正是来击鞠的诸家子弟。他们纷纷过来行礼,李琎、独孤槿等人一面还礼一面请人进府。一旁侍立的仆役们忙过去牵马服侍。
午后的马球场在烈日的照射下已有了丝丝热气,周匝树荫间传来阵阵蝉鸣声。两支球队十六个人,每队八人分站两边。一队着墨绿色,为皇室子弟,除李琎和独孤槿之外还有几位皇子和皇孙;另一队着玄色,则是崔氏、韦氏和裴氏等和皇室有姻亲关系的子弟,安庆绪就在其中,顶替崔六郎的位置。众人均着翻领窄袖的紧身胡服,下着紧身裤和靴子。球场两边各立着一个小门,因是王府球场,小门也是朱漆彩绘还以薄纱缎带缠成牡丹花形作为装饰。球入对方球门就算一筹。双方约定谁先打到二十筹就算赢。
一声锣响,两队人马手持球杖进入了球场。球杖分杖柄、杖杆和杖头三部分,因为杖头处自然弯曲成月牙形状,因此又被称为“月杖”。此时击鞠所用的木球已被放在了球场中心。球面上绘有彩漆,十分醒目。李琎四下张望却不见安承恩的身影,心中甚是疑惑:“他应承了要来陪阿槿打这最后一场球的,怎么会迟迟不到呢?莫非是有了昨日刺客的行踪他忙于缉凶赶不过来么。”时辰已到,敲锣的仆人等不到李琎的示意,有点无措,频频往李琎这边看过来。独孤槿也偏过头来,目光生疑。李琎只好向仆人点了点头。于是一声锣响,球赛开始了。场上立时马嘶声、踢踏声、呼喝声、击杖声响成一片。
一开场安庆绪一方就占尽优势,安庆绪骑着他的宝马左冲右突,风驰电掣,球一到了他的球杖就像黏住了一般,拨、抽、点、击,拳头大小的木球被他玩得出神入化。他的宝马和他配合默契,几次轻松地绕过了李琎一方的围追堵截。近传远射,几个回合下来他和己方队员便拿下了五筹。
李琎一方自然不甘示弱,也加快了拼抢拦截,终于李琎抢到了球,眼看距球门不远,他正要抡杖猛击忽然斜前方窜出一匹马,太子妃韦氏的内侄韦四郎斜伸球杖,显然是要拦下他这一击。李琎急中生智,在球停留在杖端的一瞬间,迅速将其拨向左方的独孤槿。当韦四郎的球杖落下时扑了个空,重重打在了李琎的球杖上,顿时迸出“咣”的一声巨响。独孤槿甫一接球,就被三面包围,左、中、右三匹马将她挤在中间,想要击球或传球貌似都不太可能。正当左方的裴三郎略带几分得意伸杖去截球时,忽然独孤槿上半身直直后仰,脊背几乎贴上了马背,高抬球杖,向后一记重击,杖似弯月,球若流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直入球门,为己方拿下了第一筹。
这精彩一击让李琎一方士气大振。不一会儿李琎和乐安王配合又得两筹。不妙的是太子世子广平王李俶在传球时一不小心丢了球,被安庆绪一杖勾了去。李俶晓得安庆绪厉害,忙拍马赶上,旁边独孤槿也追了上去,意图二人合围,将球拦截下来。很快眼看独孤槿和安庆绪只差半个马身了。独孤槿忽然矮下身去,上半个身子都悬在马腹旁,自下往上去挑安庆绪的球杖。这个角度很刁钻,可谓防不胜防。没想到安庆绪仿佛后脑生了眼一般,球杖一抹,从独孤槿的月杖一侧滑了过去,小球还稳稳地待在杖端。这时李俶也赶了过来,从左侧伸杖斜勾,安庆绪略抬球杖,奋力一抽,此处距离球门还有四十步远,小球如飓风般呼啸而去。众人眼看着它即将破门而入。此时离球门最近的李琎端详了球的高度,甩脱马镫,站在了马鞍上,倒拿球杖,在小球逼近时以杖端拨了一下,让球偏了方向。独孤槿的心如放风筝一般,由低到高,看到小球最终擦着球门角滑落那一瞬间,终于升到了顶点。
李琎一方对安庆绪的防守更加小心,双方的筹数交替上升,不过李琎这边还落后三筹。拼抢之中,荥阳王竟然被裴三郎的马撞了下来,紧接着广平王的马又撞到了荥阳王的马,他也被甩落马下。己方一下少了两个人,李琎心中蓦地紧张起来,这场鞠赛他不想输,毕竟这是独孤槿在长安的最后一场鞠赛了。
小球又一次落到了安庆绪的杖上,他一记斜传,球给了韦四郎。韦四郎甫一得球,便被李琎和一个棣王之子李僚拦住了,他左支右绌,甚是狼狈,眼看球要被李琎拨走,他情急之下奋力将球直直击了出去。李琎等人抬头看时,方惊呼:“不好”。
独孤槿就在前方十步开外,背对他们,丝毫不知危险将近。眼看小球直直朝着独孤槿的后心而去,李琎高喊道:“阿槿,快俯身!”独孤槿刚刚俯身就听到小球自头顶掠过时的风声,正心底暗道好险,忽然她胯下骏马吃痛长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半个身子腾空而立。原来那颗小球没有打中独孤槿,却正正砸到了马儿的右耳,以致马儿受惊。独孤槿奋力控缰,无奈马儿挣动得太厉害,她随时都有坠落马背的危险。电光石火间,安庆绪左足在马背上一点,几下疾掠,右臂在独孤槿腰间一带,将她携在身侧,带离了马背,向下轻轻一跃,两人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独孤槿还没从惊吓中回复过来,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安庆绪低下头来在她耳畔说:“好了,没事了。”她仰头去看他,他们站在球场边上的一棵大槐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点点光斑,他的眼睛带着笑意,似一束光般,映在了她的心湖。
此后经年,纵然世事翻覆,命途多舛,她总会记起午后阳光中那双带笑的眼睛。
此时李琎等人纷纷下马走了过来,正要开口询问时,一个身着灰衣的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后面还跟着管家和几个仆人。他“扑通”一下跪下道:“大王,快救救我家小郎君,他被告杀人,已经下了京兆府的大牢了。”
李琎看清那是安承恩身边的小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你说的是安家六郎?”看那仆人点了下头,他身子微晃了一下,以手扶额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些。哦,不用了,我这就去京兆府,你在路上说给我听吧。”
独孤槿等人也听到了李琎和安家仆人的对话。出了这样的事,鞠赛自然是不能继续了。李琎翻身上马,复又回头对独孤槿无奈苦笑道:“阿槿,真是对不住,这鞠赛不能陪你打完了。”
“救人要紧,鞠赛……”她顿了一下,道:“总有机会的。”
安庆绪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公主,来日到了营州,我还会陪你击鞠的。”
独孤槿一双美目睁的大大,半信半疑道:“当真?可我,我……”她想说自己来日嫁为人妇,怕是不能再随意击鞠了。却听安庆绪声音坚定,一字一顿道:“信我,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