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望》长安花下客

5、玉笛飞花

　　那女子脉门被制却丝毫不慌，她左腕一翻，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刷的一声横在了李琎颈间。李琎微微一愣，就在他分神之际，那女子右肘后击，李琎手上一松，竟让她脱了困，而自己反被制住了。那女子对众人喝道：“不想让他死，就统统退到窗边，扔掉兵器！”
　　众人依言后退了几步，安承恩将手中剑扔在了地上。谁也没看清唐箫手中何时多了一把玉笛，她以笛作箫，竖在胸前，微一低头，只一眨眼的功夫，两道寒光激射而出，只听“当啷”一声，那女子的匕首落了地。李琎觑准机会，屈肘向后一击，那女子猝不及防被推得退了两步，他立时回肘转身，拔剑在手，才欲举剑，只听“嗖嗖”数声几枚暗器当胸射来，他已不及闪避，心中哀叹：“我命休矣。”
　　电光石火间，那些暗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银色花瓣在身前飘落。侧身看时，唐箫正将笛横放唇边，微微送气，如春风吹落枝头梨花一般，洒落漫天花雨，将那扮作胡姬的女子裹在了中间。她一面挥剑格挡花瓣，一面射出暗器。但奇怪的是不管她如何动作那花瓣总是如影随形，不但将她的暗器卷走还频频刺向他的要害，一时间她左支右绌，极为狼狈。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啪”的一声，那女子长剑落地，又是“嗖嗖”两声，她被两片花瓣击中要穴，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安承恩见那女子束手，急急走到唐箫身边，道：“唐兄，你是如何看出她的可疑之处的？”
　　原来唐箫在那名假冒的胡姬取酒之时，就对诸人说其人形迹可疑，恐酒中已被动了手脚。遂令诸人将计就计，假作昏迷，引其上钩。
　　唐箫眸子一转，道：“安兄，你整日出入酒肆，可曾见过不向你抛媚眼的胡姬？”
　　安承恩虽一向风流，但被他这么当面问起不觉面上微红，讷讷道：“好像……不曾有过。”
　　“呵呵，酒肆中的胡姬为了招揽生意，一向都是与客人眉目传情，打情骂俏的。可这个刺客却是低头敛眉，和我们说话时目光躲闪，此其一；她在给你倒酒时我看到了她虎口处握剑的痕迹，此其二；我有意试探把波斯名酒‘毗梨勒’的名字说错，她却未加置疑，凡此种种，足证她绝不是酒肆的胡姬。”
　　李琎道：“我还诧异唐兄怎么会将酒名说错，原来如此。唐兄真是心思缜密，佩服。”
　　安承恩道：“先别急着夸赞，快问清楚这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用问。”唐箫向地面上一努，道：“看这个就知道了。”
　　安承恩看向地面上的暗器，正要弯腰去碰时，唐箫大喝道：“勿碰，有毒。”
　　他忙退了一步，缩回了手。但心中难掩好奇，在唐箫走过来时忍不住趋近其身旁，蹲下来伸长了脖子盯着。只见唐箫拿出一块丝帕，小心包裹起那根银丝，安承恩道：“这个暗器好生古怪，这么细，简直像发丝一样。”
　　“是了，它的名字就叫做‘烦恼丝’。因为它细如发丝，轻如鹅毛，发出之时几无声息，使人防不胜防。最可怕的是其上淬有剧毒，一旦中了这种毒，就会出现种种幻觉，恍如置身地狱之中，受尽各种痛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安承恩听到“烦恼丝”觉得有点熟悉，口中反复念叨了几遍，突然叫道：“啊！我想起来了，师父曾经说过这种暗器，是吐蕃雍什么宫的。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歹毒暗器。”
　　唐箫道：“是雍布拉神宫？”
　　“对啊，这个名字真奇怪，我总是记不住。师父说他们武功路数诡异，还会很多邪术。他们的宫主脾气古怪，但是武功极高，据说已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到长安来行刺你呢？”说话之时望向了李琎。
　　李琎也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有头绪。
　　唐箫道：“这‘烦恼丝’并非见血封喉之毒，依我看他们并非想要刺杀你。而是想让你中毒，好受他们胁迫，说出什么秘密或是交出什么东西。”
　　安承恩恨恨道：“这些吐蕃人也忒可恶了，竟然想出这么卑鄙下作的手段。”他走到那黑衣女子面前，扯下她的蒙面黑巾，先是微征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略高声道：“说，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那女子容貌很是艳丽，蜜色的皮肤上眉目浓黑，厚厚的嘴唇红艳艳的，像番红花染过一样。她对安承恩的问话置若罔闻，恨恨地扭过头去。
　　“你，你要再不说我就真动手了。”安承恩抬起了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唐箫走过来笑道：“安兄这般怜香惜玉可不成啊。”边说边把手伸到那女子肩后，只听“咔擦”一声，她的手臂关节被生生地卸了下来。
　　那女子一声惨叫，李琎和安承恩都有点不忍，暗自心惊道：“这唐箫言笑晏晏，下手却如此果断狠辣。”
　　那女子惨叫过后依然紧抿嘴唇，不发一言。唐箫将手帕中的“烦恼丝”举到她眼前道：“你若再不说，就要自己尝尝这‘烦恼丝’的滋味了。”
　　话音刚落，一记黑影破窗而入，众人还不及反应，就见他身子横在半空中，手中长剑直直刺向唐箫面门。唐箫刚要用玉笛去挡时，他的剑锋却略略偏过，右手一伸接住了黑衣女刺客掷来的剑鞘。众人这时才注意到那原本被点了穴的女刺客竟然可以自如行动了。原来这黑衣男子方才的剑招乃是虚招，就是为了引得众人都将眼光集中在他的剑上，好趁机掷出剑鞘解了那女刺客的穴道。那黑衣男子身法奇快，几个箭步就拉着那女刺客退到了窗边。
　　忽然，一片白色花雨袭来，将他围裹其中。只见他出剑如风，众人只见数道寒光闪过，叮当声不绝于耳，那些白色暗器大多被他打落在地，只有两枚分别刺中了他的小臂和大腿。他冷笑道：“哼，琼花坞，玉笛飞花。我记住了。”说罢，剑尖寒芒闪动，众人一时不敢近前。他左臂在那女刺客腰间轻轻一提，双双掠出窗外。
　　安承恩赶到窗边正要追时，却听唐箫道：“不用追了。”再看那两人在屋脊上几个腾跃，竟如鹰枭飞掠一般，瞬间不见了踪影。
　　安承恩惊道：“呵，这是什么邪门功夫，跟鬼魅似的。”
　　“这是雍布拉宫的独门轻功，‘踏雪无痕’，我们这里的人加起来也不及他，何必枉费心力呢。”
　　安承恩又道：“啊，还有他的剑，快得像闪电一样，又好像带着寒气，方才我觉得全身发冷，好像进了冰窖似的。”
　　被他一提，李琎等人也觉得遍体生寒。唐箫道：“他那柄剑是在吐蕃雪峰以万年不化的寒冰淬炼出来的，叫冰魄。自然会有寒气了。看他剑上的剑芒，他的‘追月逐风’剑法已经练到了第二层，也算是雍布拉宫的一流好手了。”
　　安承恩面上现出忧急的神色，道：“那大郎岂不是很危险，我看应速速禀明陛下，加派禁卫，日夜随扈。”
　　李琎忙摆手道：“千万莫要向宅家提及此事。不然我就被困在府里哪也去不了了。还怎么送亲呢。”
　　唐箫道：“他们受了伤，暂时应该不会有所行动。不过敌暗我明，可谓防不胜防。与其处处提防，不如引蛇出洞。”
　　“那要怎么做？”安承恩忍不住问道。
　　“嘿嘿”唐箫笑道：“不出三日他们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就看你们如何相机行事了。大王，将军，多谢二位的款待，唐某告辞了。”
　　“唉！”安承恩未来得及阻拦，他就从大敞的窗户中轻飘飘地跃了出去，似飞鸿掠水一般，姿态优雅至极。
　　听到他方才对二人的称呼，李琎才意识到唐箫早就识出了他们的身份，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而已。
　　安承恩抱怨道：“这些人怎么都放着大门不走非要跳窗户呢？这个唐箫古里古怪，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和那帮吐蕃刺客有关系呢？”
　　李琎摆摆手道：“莫要如此说，方才多亏有他相助，那个后来的黑衣刺客多半是忌惮他，才不敢有所动作的。”
　　听他提起安承恩方恍然道：“啊，他姓唐，又会使‘玉笛飞花’，一定和琼花坞主人有莫大的关系。”
　　“琼花坞是什么所在，它的主人又是谁？”
　　“琼花坞在扬州瘦西湖畔，是江湖上人称‘剑魔’的唐广陵隐居之处。据说唐广陵的武功神鬼莫测，其人心狠手辣，怪不得连雍布拉宫的人也要忌他三分。”
　　“原来如此。难怪他行事带着几分邪气。不过应该是友非敌。”
　　“先别管他了。你现在身处危境，我给你加派一队骁卫军。啊，我知道那个女刺客的模样，现在就去召集长安县和万年县的不良帅，命他们画影图形，尽速搜捕。”说罢便匆匆忙忙跑下了楼。
　　李琎在背后喊：“唉，你等等。”安承恩也没听到。他只能苦笑道：“总是这个急脾气。”
　　李琎忽然想起一事，忙奔到楼下问那掌柜道：“方才那个压酒的态奴在哪里？”
　　掌柜疑惑道：“有好一会儿不曾看见她了。莫不是回房了？”
　　“快带我去看，我担心她出事了。”
　　掌柜的不敢大意，叫了几个胡姬和伙计一起先去了态奴房中，没有看到又四下搜寻，都不见踪迹。李琎的心不断往下沉，突然一个胡姬尖叫一声，道：“血，血。”
　　众人过去看时，原来茅厕的后方有一滩血迹。李琎几步赶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胡服的女子倒在青苔石地上——正是态奴，身侧还有鲜血汩汩流出。他忙蹲下身子去探她的鼻息，所幸并没断绝，只是很微弱。他小心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才看到她侧腹有个伤口，是被利器所刺。她面容苍白，几无血色。李琎忙从蹀躞带中取出金创药粉，唤胡姬过来为她包扎，他一面让人去取水，一面命掌柜去请大夫。
　　忙乱了半个多时辰后，态奴的血终于止住了，面色也略有好转。那大夫向李琎施了一礼道：“这位小娘子的伤已无大碍，再过一两日就可醒转。大王不必忧心。”
　　李琎点头道：“嗯，这两日就有劳老丈了。”抬眼看去，日已西斜，快到宵禁的时候了。李琎又嘱咐了掌柜几句，叹了口气，走出了酒肆。他轻勒马缰，缓缓向东面自己王府所在的崇仁坊行去。
　　牡丹已谢，楝树花的香气在空中飘荡。九街十二衢的里坊似乎都淹没在一片新绿中。道旁遮天蔽日的榆树和槐树的树荫已日渐浓密。初夏已至，长安的春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