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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萼相辉 李琎一直有 ...


  •   那哭声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倒像是和着音律一般,有种回环往复,一唱三叹之感。声音虽不大,却听得很清晰,有如春冰初融时,河中碰撞的冰块发出的撞击声,说不出的清冽动人。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让人通报时,只听玄宗的声音传了出来:“力士,去看看李林甫今日可在中书省,若在就让他到花萼相辉楼去。”
      “是,奴这就去。”高力士应道。不知为何,李琎觉得高力士的声音中似乎透着几分欢喜。不过此时他已不及多想,一听到“李林甫”和“中书省”,他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心瞬间提了起来,也顾不得礼数,不等通报就直闯了进去,差点和往出走的高力士撞在了一起。
      高力士趁着避让之势,侧身行了一礼,高声道:“汝阳王到。”
      只听到殿中那巨大的牡丹鸾鸟屏风后的紫绡帐中传出窃窃私语声和衣衫的窸窣声。李琎一撩袍子,跪了下来。他身侧的金狻猊香炉中的郁金香可能是不及更换,不似平日里那般浓郁,这让素日不喜浓香的李琎舒心之余微觉诧异。正分神之际,一阵环佩叮咚声响起,只见玄宗和贵妃姐妹俩一起走了出来。
      玄宗向来不喜着冠,此时便只戴幞头,身着明黄色圆领常服。贵妃伏在他怀中,已经止住了哭泣。贵妃脸上泪痕宛然,眼圈晕红,突然玄宗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那波光潋滟的明眸瞬间漾出了笑意,衬着上扬的唇角和颊边闪动的花钿,霎时明媚了整个殿堂。饶是李琎多次看过杨妃的容颜,这一刹那也不禁有些恍神。
      他怔了一下后,忙道:“陛下胜常,阿琎未奉诏擅自入宫,还请陛下恕琎不敬之罪。”
      玄宗揽着贵妃到屏风前的坐榻上坐下,对李琎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笑道:“花奴,说了多少次了,又没有外人,在朕这里何必这么客套!”
      李琎并未起身,而是先向贵妃施了一礼,方起身转向坐在左侧茵褥上的虢国夫人一边,躬身一揖,道:“宅家厚恩,阿琎却不可忘了规矩。惊扰了贵妃娘娘和夫人,还望恕罪。”玄宗笑骂道:“你啊你啊,比你爹还要古板,总是喜欢说‘规矩’啊,‘礼数’啊。我赐你金牌就是让你可以随时进宫,偏你总是拘泥这些繁文缛节。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前几日要不是杨卿家说起,朕都不知道你去洛阳监察军事了,可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李琎未及回话,就听贵妃轻嗔道:“宅家就是偏心,花郎不过去了十日不到,偏你说得许久未见一般。这几日还总是念叨他怎么不早点回来。”
      玄宗一面将几案上的樱桃递给贵妃,一面笑道:“哦,不到十日吗?玉环怎的记得这般清楚?”
      虢国夫人掩袖娇笑道:“宅家忘了?花郎走的那日恰是妹妹那个胡儿进京之日。妹妹又怎么会不记得呢?”说罢又吃吃笑了几声。
      玄宗闻言呵呵笑道:“哦,说来真是可惜,若是花奴在的话,他的羯鼓配上安禄山那个胡儿的胡旋舞定是好看得紧。别看那胡儿腆着个大肚子,转起来可一点也不碍事,像一阵风似的。”李琎听得安禄山之名,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怕被人发觉,忙低头饮茶以作掩饰。
      正在这时,高力士回报李林甫已从中书省前往花萼相辉楼了,问玄宗想骑哪匹马去。玄宗道:“朕就骑飒露紫吧,把花奴常骑的那匹玉狮子牵来。他随朕一道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高力士便来回报马已备好,请二人动身。李琎遂起身向贵妃和虢国夫人一揖,口称告罪后随玄宗走出殿门。
      玄宗和李琎并辔缓行,边走边聊。他看见道旁鲜花,用马鞭一指对李琎道:“花奴,你看那花上系的红绳和金铃,这原是你爹当年的主意,一拉红绳金铃响动,鸟儿就被驱散了,真是一片惜花之心啊。”
      李琎道:“宅家和爹爹都是惜花爱花之人,爹爹常说这花草就和人一样,各有各的禀赋和天性,对待他们一定要顺其天性,依着他们的喜好来,切不可违了他们的习性。就如这昭阳殿的牡丹,要是放在塞北苦寒之地势必枯萎而死。”
      玄宗眼中精光一闪,微笑道:“花奴似是话中有话啊。”
      马蹄在平滑如镜的地面上敲击出轻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仿佛应和着人的心跳。不远处花萼相辉楼如披金纱,流光溢彩。此楼原为玄宗潜邸的,玄宗初登基时为彰显兄弟和睦之义,将其命名为“花萼相辉”。当时李琎之父,玄宗长兄宁王亲笔画了二楼的壁画,以作纪念。正是因此玄宗常与兄弟子侄在此会面。此时李琎想到父亲常对自己说的话,忽而很想知道当日父亲在此楼作画时的心情。
      来到花萼相辉楼前,两人下了马。中书令李林甫已先到了,他向二人行礼后对玄宗说道:“陛下,静乐公主的赐婚诏旨中书省早已呈给陛下,只等陛下允准,便可交由门下和中书用印了。”
      玄宗道:“卿家在殿中稍待,花奴,随我到楼上来。”
      李琎随着玄宗上楼后便下跪道:“宅家恕罪,求宅家暂缓下旨,听花奴一言。”
      玄宗微皱了皱眉头,道:“花奴,朕以为你一向最是识得大体,顾全大局的。怎么今日也会因私情而废公义呢?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你中意独孤氏?”
      李琎心头一震,磕头道:“宅家,琎不敢欺瞒,我确与独孤驸马一家交好,那三娘……哦……静乐公主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因她喜欢马球,骑射,我曾对她指点一二,她与我颇为投契。但她是我的子侄辈,我一向待他如幼妹一般,怎会对她起何绮思遐想?况且阿琎此请不只是为了静乐公主,更是为了我李氏宗族那些不幸的女儿们。”
      言及此,他眼中浮起一抹忧伤之色,眼光遥遥望向远处,陷入了回忆之中,缓缓说道:“十年前二伯父突然邀我们去他家小聚。席间酒过三巡,他方对我们说那日是金城公主的生日。自从她远嫁吐蕃,雍王府已多年没有为她庆生了。不想数日前收到公主家书,言及父母生养之恩,思乡之情。伯父伯娘感伤之下办此小宴,聊寄情思。后来伯父一面喝酒,一面吟道:‘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还没念出那个‘乡’字,他面上已是老泪纵横。那一幕,阿琎永生难忘。”他喉头哽咽,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玄宗长叹了一声道:“唉,朕对不起守礼啊!数年前金城曾托人传书于我,言道她在吐蕃处境艰难,冀盼返乡。可当时朕亟需稳定吐蕃局势,只是宽慰了她,并未允准她的请求。以致她客死异乡。”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生于皇族,受天下万民供养,为天下百姓的福祉做出牺牲也是份属当为。”
      李琎双目凛凛,朗声道:“琎也是皇族子弟,我愿出征塞外,为我大唐守土开疆。我相信凡我李氏儿郎都如琎一般,宁愿自己征战沙场,也不愿自己的姐妹亲人远嫁塞外,承受生离死别之苦。”
      玄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花奴倒是好雄心,依你说来,莫非朕是贪生怕死,苟且偏安的李氏子孙?”
      李琎大惊失色,连连叩首道:“阿琎失言,阿琎万死不敢有此心。我只是想……”
      玄宗轻拍他的肩道:“朕知道你一向有忠君报国之心,只是兵凶战危,战端不可轻开啊。当年张说曾言道:‘吐蕃丑逆,诚负万铢,然国家久事征讨,实亦劳心。若能允其请和,则边境可息,苍生幸甚。’朕未从其言,终有肃州、甘州之败,死伤惨重,唉!朕今日读李太白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心中也是颇有感触啊。”
      李琎面上顿起愧色,道:“是阿琎愚陋,不及宅家想得深远。只是如此重担压在静乐公主这样一个稚弱少女身上,实在于心不忍。”
      玄宗叹道:“朕又何尝忍心呢,她毕竟是朕的外孙女啊。不过那契丹的李怀秀据说也喜爱击鞠,堪为静乐的良配。你也不用太过忧心了。”
      李琎停了半晌,道:“阿琎想做送亲之人,还望宅家恩准。”
      玄宗犹豫道:“这……路途遥远,塞外荒僻苦寒,这万一有什么闪失,朕可怎么对得起宁哥的在天之灵?
      李琎道:“我大唐威加四海,阿琎痴长二十多年,最远却只去过洛阳。我也想见识‘千里黄云,北风吹雁’ 的塞外景色。况且我自幼随宫中禁卫和皇甫将军习武,虽不敢说武功高强,但自保还是无虞的,求宅家就允了阿琎这次吧。”
      他虽一向得玄宗厚爱,却从未向玄宗讨要什么,此时玄宗看他满面求恳之色,本来刚硬的心肠也有点不忍,无奈摇了摇头道:“你既执意要去,朕也只好准了。不过送亲使团的正使朕已点了安承恩,只能委屈你做个副使了。”
      李琎俯身叩首道:“谢宅家恩典。”
      玄宗笑道:“朕本想留你一同午膳的,但你刚从洛阳回来,一路鞍马劳顿,也该好好回去歇歇。和亲使团不日就要离京,你也需好好准备一番。”
      李琎道:“多谢宅家体恤,琎这就告辞了。”
      玄宗向门首高声道:“力士!”
      高力士应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一旁,玄宗道:“你去把李林甫叫上来吧。顺便替朕送送花奴。”
      李琎二人甫一下楼,李林甫就含笑迎上来道:“多日不见大王,某新作了首曲子,让寒舍的歌舞伎演练了几次,还想请大王闲暇时去指点一二。”
      李林甫和李琎穿着同样的紫衫玉带,这身衣饰穿在李琎身上是风雅清贵,在李林甫这一代权相身上则是一派上官威仪,且凛凛有肃杀之气。他是李唐宗室出身,一向养尊处优,虽年过花甲,两鬓染霜,但身姿挺拔,步履稳健,眸光锐利,丝毫不显老态。李琎因他当年依附武惠妃,构陷“三王子”之事一向对他颇为嫌恶,只是碍于玄宗的面子,对他不冷不热地敷衍。以李林甫的精明当然早有觉察,但他向以“口蜜腹剑”著称,不管心下如何,见到李琎时总是面上含笑,亲切有礼,纵然不喜此人,李琎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份应对功夫。
      他此时实在无心与他虚应,便拱手道:“多谢李相相邀,只是陛下刚下了旨意,命琎为和亲使团的送亲使者,不日就要离京,恐怕不能去李相府上了。”
      李林甫眼神微变,拱手道:“不妨事,等大王回京,某再来相请。这么说陛下是允了静乐公主和亲的诏旨了?”
      李琎低低地答了声:“是,陛下让我请李相上楼。告辞了。”说罢胡乱行了一礼,就快步走出了花萼相辉楼。在他身后李林甫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神色。
      在出宫的路上,李琎一直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似乎今天他碰到的每一个人,除了姚黄以外,从玄宗,贵妃姐妹到高力士,李林甫,都有着和他的悲痛截然相反的喜悦。这种喜悦从何而来,似乎隐隐有一条线将他们的喜悦和悲伤串在一起。而此时他心乱如麻,无暇去理清这条线的来龙去脉。
      正恍恍惚惚之时,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大郎,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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